凡煙小說

第73章 第七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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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第七十三章

“所以, 現在冷靜下來了,能聊聊嗎?”

“唐臻,我這個月班排滿了, 沒有假了。”

池於欽看著唐臻, 目光亦如當年。

她沒變,還是這樣老道,簡簡單單的一句話就風輕雲淡的將她們剛剛劍拔弩張的勢態化解的一幹二凈。

兩人目光對視, 唐臻沒有再避開,也沒像先前那樣歇斯底裏,此刻她完全明白了池於欽的意思,明白了這人的那套理智派的行事作風。

以前是唐臻不懂,總把池於欽不動聲色的背後臆想的比天塌下來還要大,可現在看來...池於欽其實從來就沒有真的把那些放在心上..當成過事兒。

不管是自己一開始的蓄意接近,途中的有意試探, 又或者在一起後的迎合討好, 那些自己處心積慮裝乖營造出的形象, 從來都沒有逃開過池於欽的眼睛。

唐臻以為自己打造出了一個池於欽心中完美女友,以為自己才是那個步步為營的布網者,可實際上呢...

她們之間,自己從來都不是那個撒網的人,自己一直都是在網裏游的那條魚。

所以說啊, 哪有什麽沖突?哪有什麽矛盾?

真正的大風大浪以自己這個級別段位根本遇不上, 池於欽完全都不用使什麽動作,她或許連手裏的漁網都懶得收線, 她唯一需要做的, 就在站在岸邊,等著自己跳進入她的漁網, 鉆入她的魚筐。

唐臻不想用老狐貍來形容她,但又不得不承認...自己的確是她嘴裏逃不掉的肉。

“好啊,那就聊聊吧。”

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唐臻也不想再繼續兜圈子,她收起先前破防的態度,微垂著眼眸,濃黑的睫毛根根分明。

“..從哪裏聊呢?不如就從我第一次見你的時候開始聊吧....”

“我第一次見你是你來我們學校開講座,我那時候才大一,剛剛離開家離開父母,我的專業是我爸媽給我選的,但其實我自己一點都不喜歡學醫,每天不是圖書館就是實驗室,天天看著一堆覆雜冗長的醫學理論跟臨床數據..我煩透了,可我又沒辦法,我只能硬著頭皮學,就在我快要被這些我討厭東西逼瘋的時候,你出現了...”

唐臻說到這兒,平靜的眼底忽然泛起一絲波動,那波動在池於欽的臉上,不動聲色的漾開——

“我當時遲到了,我溜著墻邊想隨便找個位置坐下,然後等講座結束就趕緊走人的,可能是天意吧,你竟然把我叫上去...要我配合你做心肺覆蘇的演示...”

“池於欽,你幹嘛叫我呢?禮堂裏有那麽多人...你為什麽偏偏要叫我上去呢?你知道..我沒見過世面的,我怎麽可能會逃的過你...呵——”

唐臻自嘲的笑了下...真不講理。

“我第一見到你,我就喜歡上你了,沒有原因沒有理由,連我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我竟然對一個只見過一面,連話都沒有多說兩句的人動心成這樣,可是...你不知道,你真的很漂亮,我從來都沒有見過像你這麽漂亮的人,你站在那裏...就像一幅畫,你看著我...我淪陷了。”

“我到現在我記得你手掌貼在我胸骨上的感覺,你那麽專業的為大家做著演示,而我卻對你浮想聯翩,你的手心在我身上一下一下地摁壓,你散落的頭發從耳畔滑過,那種心臟的律動..我完全不能控制,指尖觸碰的酥麻感,漾活了我死水一般的生活,真好啊,原來學醫可以遇到你。”

“後來,有兩個男生想占便宜,你又替我解圍...你拉著我的胳膊,把我護在你身後,池於欽..我怎麽能忘呢...”

後來的她們,曾經有過那麽多親密無間的時刻,但唐臻記得最清楚的還是那天自己近乎失律的心跳,那天自己的心就像瘋了一樣。

池於欽是一個闖入者,她無意間的經過,無意識的動作,就把一個少女的心完整的霸占了。

別人的情竇初開是學校的後操場、教學樓的天臺頂、小吃街的羊腸小道,自己的情竇初開是無數個日夜裏的幻想與希冀。

它像是南方灼熱的風,溫暖、和煦、潮濕、悶堵...它把那些有可能和沒可能的情感,在一個少女身上全部催發出來,那些年但凡被這股熱風侵襲的地方,唐臻的心無比為之顫動。

“她們說我偷了你的海報,還把它藏在床單底下,說我是同性戀,罵我是個變/態...”

“唐臻——”

池於欽的心猛地疼了下,像有人在這裏放了一把火還不夠,還往上面淋了汽油跟酒精,劈裏啪啦的將自己整顆心臟都仿佛燒焦。

這跟從陳閔嘴裏聽見的感受完全不一樣。

她看著眼前的姑娘,細眉亮眼的眸子裏,那些年..那些鋪天蓋地的惡意,世俗的毒液就像傾斜的山洪將她淹沒。

沒有人會真正的能感同身受旁人的遭遇,他們只會將別人的私隱當做茶餘飯後的無聊談資,惡語中傷他人是沒有代價的,流言蜚語可以殺死一個人,卻永遠不用擔心,會因此戴上鐐銬與枷鎖,道德法庭從來都是空無一人。

“已經過去了,我跟你講這些也不是想要你內疚,又或者想要你補償什麽。”

“我可以拒絕承認的,只是我自己不願意拒絕罷了,這跟你沒有關系,單純是我的個人選擇。”

如果不是陳閔先告訴了池於欽,自己暗戀了她七年跟自己曾經被孤立霸淩的事情,或許唐臻一輩子都不會開這個口。

唐臻是愛池於欽的,可能就是太愛了,所以才會在某些時候她又變得很見外,她怕一旦將這些事情說出口,自己對池於欽的那份愛就會不純粹,唐臻不想讓池於欽對自己有除了愛以外的其他因素摻雜進來,比如同情或者憐憫,哪怕這種摻雜會讓池於欽更心疼自己...她也不要。

如果用道德來綁架池於欽,那樣自己的靈魂也會被侵蝕腐爛。

就是這樣一個倔女孩,看似外表柔弱,實則內心堅韌勇毅。

“我一直都在追逐你,我落下你太多,我想有一天能跟你齊肩,我們就對等了,所以我拼命地跑,盡可能快的成長,最大限度的縮小我們之間的差距,可是我發現..就算我不停地跑,不停地追逐,似乎也無濟於事,我們之間差了七年,你只用勻速走,我都趕不上你,但這都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我發現我不能有一點松懈,但凡我分神...哪怕僅僅一秒,我好不容易才追上的距離,就又會被甩開一大截,所以,我認清了...我認清了——我們之間的地位永遠都不可能平等。”

“這事兒困擾了我挺久,也是離開以後...我才突然想通的,我應該一開始就跑錯了賽道,我要的從來都不是地位之間的平等,我要的是感情上的平等,就像當時褚邈的出現,你明明吃醋了但你不承認,我就會撒嬌非要你承認不可,當你承認的時候,我就覺得我們之間的感情才對等,才公平,因為我同樣也吃過秦舒的醋,可是..我也只能在這種事情上撒撒嬌,或者佯裝生氣,你就會給我反饋,對那些你真正不想說的事情,我卻只能避開...哪怕我心裏很難過,比如那捧向日葵,比如書架旁的黑箱子。”

“這些事你從來沒有解釋過,最後反而從你朋友口中知道,意義就不一樣了。”

唐臻覺得池於欽也是有變化的,就像現在她蹲在自己的腿邊,仰頭看著自己,她這麽驕傲的一個人..什麽時候也能這樣放下身段,用這種仰頭投望的目光跟自己對視。

還是要感恩的,和一個優秀成熟,各方各面都比自己強百倍的人談戀愛,不論結局與否,都是一次情感的饋贈。

“當然,誰談戀愛也不是必須要把自己過去的事情跟對方全盤托出。”

“我不必告訴你我暗戀你七年,你也沒有義務告訴我你跟林...你熱烈的二十歲。”

“這一點,我們都是一樣。”

唐臻深望了池於欽一眼,她把自己想說的話全部說完,有點像上學時候做政/治卷子後面的大題,到了最後總是要來一番總結式的定論。

她那時候也不知道自己的定論對不對,反正每次都能得高分,現在大概也是一樣吧...

“池於欽,我們的感情無論是開始,亦或是結束,誰都沒有錯。”

正午的窗外,陽光肆意。

池於欽覺得京北的冬天已經好久沒有這麽奪目的日光了。

她看著唐臻,看著鋪灑進窗的日光攏在這個姑娘臉上,像金子一樣也在閃耀。

池於欽晃了下神。

唐臻長大了,三十一歲的成熟女性,再沒了初見她時的懵懂。

她條理清晰,邏輯有序,眼底的神色平靜緩和。

池於欽的話堵在喉嚨口,張了張嘴卻說不出來一個字。

她從知道唐臻要回來之前就想好了...只要唐臻肯跟她說話,她們能好好地聊一聊,哪怕唐臻發天大的脾氣,自己都可以道歉,可以哄她,可以向她解釋所有,一直到唐臻原諒為止。

可直到聽她說完這些,池於欽才意識到...自己根本沒法開口。

唐臻沒有生氣,甚至很平靜地說完。池於欽的‘哄’無從下口,唐臻不需要池於欽哄她。

唐臻說她們誰都沒有錯。沒有過錯方,池於欽的‘道歉’更多餘。

唐臻說沒有必要將過去的事情向對方全盤托出。那池於欽的‘解釋’現下唐臻也不想聽了...

池於欽想哄她、想道歉、想解釋...都被她無聲無息地駁回了。

她被唐臻堵住了所有的路。

但更重要的是,池於欽沒法反駁唐臻的話,她們都是單獨的個體,都有獨立的思想,在沒有遇到彼此之前,都有各自不同的軌跡,在遇到彼此之後,即便她們相愛,卻依舊是以思想獨立的個體一起生活。

相愛不代表喪失獨立,在不違反原則底線的前提下,她們都有權力無需向對方坦白自己的過往,保留自己的空間。

這一點,唐臻說的沒錯,她們是一樣的。

池於欽不能為了挽回唐臻而撒謊,因為她知道...如果自己說了,以唐臻的性子,是不可能相信的,反倒又制造出一樁荒謬的謊言,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你別蹲著了,腿會麻。”

唐臻想走了,聊也聊完了,她想回房間休息一下,最好跟酒店餐區再叫一份飯,剛剛那一頓...她就吃了個魚眼睛。

池於欽的腿還是麻了,她手撐著床邊慢慢起來,唐臻見狀扶了她一把。

“謝謝。”

“不用。”

兩人客套的比第一次見面還要生疏。

池於欽有些難過。

她看出來唐臻想走,可池於欽舍不得,想跟她再多待一會兒,還不等池於欽想出一個能拖延時間的話題,兜裏的手機就響了起來。

“我接個電話。”

“好。”

唐臻點了下頭。

池於欽把電話放在耳邊,王院長的聲音從裏面傳來,她皺了皺眉——

“現在?”

“知道了。”

“我馬上回去。”

說罷就掛斷了電話。

池於欽把手機收回兜裏,對唐臻說——

“臨時有個手術,王院長讓我返院。”

“行,那你快去吧,剛好..我也要回去了。”

“唐臻——”

“我很累,你能讓我好好休息一下嗎?暫時不要再來了。”

唐臻說著,步子便邁開,人都走到門口了,卻又停下。

她想到剛剛兩人臨時突發的吻,又想到池於欽要返院的手術,到底是沒有那麽心狠。

唐臻轉過頭,朝著那個目光有些怔忪的人,佯裝自然的開口道——

“你安心手術,別想那麽多...不過就是嘴唇碰了碰,不用那麽在意。”

“這個月沒假,你就好好上班。”

“反正..仁華總會再見到的。”

說完,唐臻開門走人。

池於欽把房間退了,驅車返回醫院。

一個人闖入另一個人的生活,是偶然促成的產物,但持久的相處卻是必然作用的結果。

愛是包容是磨合,是為對方收斂鋒芒,是在細節裏磨平棱角。

池於欽了解唐臻,她能跟自己說這麽多,必然是很認真地重新審視了她們的感情,直視了帶給她的痛苦,而自己為了覆合,從她回來到現在一直不斷地出現在她眼前,沒有考慮過是否再一次揭起了她平覆了兩年的創口,唐臻現在很需要自己的時間和空間,不能再逼她了,知道她還喜歡自己就夠了。

姑娘要慢慢哄...

...

那天過後,池於欽沒有再打擾過唐臻,每天的手術日程都排的很緊。

她懶得回家,困了就去值班室休息,醒了就直接上班。

這段日子她總是第一個打卡簽到。

池於欽成了名副其實的工作狂,她的話越來越少,除非工作必要,一天到頭也說不上幾句,以前趙芹偶爾還能跟她聊聊,現在就連趙芹都覺得她奇怪。

“累了你就休息。”

“天天不回家睡值班室算怎麽回事?”

趙芹數不清這個月已經多少次在值班室* 叫她起床上班了。

“我不累。”

池於欽拉開抽屜,給自己沖了杯美式,端起來一口氣就喝沒了。

隨即拿過桌上的聽診器,繞開趙芹就往病房去。

回家?

得把唐臻哄回來才叫家。

不過,池於欽就算再能抗,她也不是鐵打的,總有吃不消..特別累的時候,她就會開車去酒店,把車停在那片能看見唐臻房間窗戶的空地前,但她沒上去過,她記得唐臻說的話——

「我很累,你能讓我好好休息一下嗎?暫時不要再來了」

池於欽坐在車裏,降下車窗,擡頭朝三樓的窗戶看。

她把車裏車外的燈全都熄滅了,先前的時候她怕唐臻看不見自己,現在...她反倒怕唐臻看見自己。

天上孤星冷月。

池於欽一只手搭在車窗外,簌簌的夜風吹過,一部分順著她張開的手指溜走,另一部分留在了她的掌心,將她無孔不入的包裹。

另只手垂在方向盤上,食指跟中指間夾著一根煙。

不是池於欽常抽的那個,是她從沒買的一個牌子,買的時候老板說這煙勁兒大。

池於欽剛抽兩口,就咳嗽起來,登時紅了眼睛,濕了眼眸。

她把煙銜在嘴裏,又猛吸了一口,反覆幾次終於適應。

池於欽擡頭看著三樓的窗戶,看著窗前坐著的姑娘,她手捧著書盤腿坐在沙發上,挺直的肩膀,微仰的下巴,橘黃的光影打過她的側臉,窗玻璃上透著她柔和的線條。

煙霧緩緩吐出,池於欽的眼睫上還沾著先前嗆出來的眼淚。

她抽完了煙,疲憊的身體得到舒緩,隨即驅車離開。

窗戶邊那個手捧著書的端正姑娘,肩膀忽的沈下來。

唐臻看著樓底下的車掉頭離開,急忙起身去打開窗戶,她把頭探出去...車子已經開遠。

她被冷風吹得打了打哆嗦,又盯著那片空地..看了好一會兒才把窗戶關上。

唐臻失魂落魄的又坐回椅子,她手裏哪有什麽書,就是個酒店房間裏的空本子。

沈言看向唐臻,每次池於欽開車過來的時候,這人都這麽在窗戶邊靠著。

“你明明就在乎她,幹嘛不下去見她?”

“唐臻,你知道嗎?有時候過於抗拒,其實也是一種變相接受。”

——

這一個月的集中休息,就在池於欽偶爾開車過來在酒店樓下凝望,跟唐臻靠在窗戶前裝看書的狀態裏結束了。

大家回仁華報道的那天下午,池於欽從臨市結束的交流會上開車趕回來。

她到的時候大家正在大會議室裏說話。

池於欽在會議室裏到處張望,所有人都在,唯獨少了自己最想見到的那個。

“趙芹,援外的都回來了嗎?”

“對啊,都回來了。”

“那怎麽沒見唐臻?”

池於欽這一問,趙芹也楞了下,她目光來回巡了一圈——

“哎...不對啊,我今天就沒見到她。”

趙芹話音未落,身邊一陣風竄了過去,等她再擡頭,就見池於欽快步走出會議廳。

池於欽去到王秋琴的辦公室,敲了兩下門——

“老師,是我。”

說完,便壓下門柄,推門而入。

“怎麽了這是?”

“老師,唐臻呢?唐臻怎麽沒回來?”

王秋琴見池於欽一臉焦急,還以為是出了什事兒呢,原來就這個。

“唐臻她申請回——”

池於欽腦子嗡的震了一聲,王秋琴話還沒說完,她就在腦子裏補充了後半句——

又申請去哪?

又要離開嗎?

“她..她又要走嗎?”

“啊?這哪跟哪啊?她回家了。”

王秋琴被她這一驚一乍搞得一頭霧水——

“唐臻說她下個月過年不休息,這不,我就尋思著這孩子確實兩年也沒回過家了,剛好趁現在人手夠,就批了假條讓她回家團圓團圓。”

“不過你是不是欺負人家小唐了?小唐走之前在你辦公室門口瞄了兩圈硬是沒敢敲門,我跟她說你不在,她還不好意思承認呢,我可跟你說啊,人姑娘來請假的時候我可聽的真真切切,家裏七大姑八大姨都等著給小唐介紹對象呢!你可上點心!”

“不是我說你,你也這個年紀了,你大,人姑娘小著呢,等小唐回來,多哄哄!”

“...我31的時候也沒見您說我小,您這心都偏到腳後跟了”

“你就死鴨子嘴硬!你——”

“老師,我也六年沒休過年假了,今年我也不休,過年排我班,援外的同事現在正好也都回來了,那剛好趁著人手不緊缺,您也讓我休息幾天吧。”池於欽不等王秋琴把話說完,立馬賠上笑臉討好。

“可以批給你,但是你——”

“我去哄...去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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