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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第六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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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第六十四章

池於欽這次來申城一是開會, 二是帶領團隊做一個先心病的覆雜手術。

等她從住院部裏出來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與她同行的幾個醫生, 正商量著找個地方吃飯。

池於欽穿了件深棕色的大衣, 挺拔的身姿行走在樹風抖擻的夜色中,氣質清冷顯得尤為矜貴。

她剛甩了甩右手,便聽見旁邊有人問她——

“池醫生右手還是不舒服啊?”

“不要緊。”

那人擰起眉頭:“今天那個病患家屬太沖動了, 當時就應該叫保安過來的。”

“算了,他也是一時激動,沒法控制。”

“要是每個家屬都這麽激動,咱們往後的工作還怎麽開展...你呀..就是太年輕了。”

白天的時候,池於欽他們剛開完會,才從會議室出去,迎面就沖過來了一個男人, 一把拽住池於欽的右手, 滿眼猩紅的朝她大喊——

“你說沒救就沒救了?!”

池於欽認得這人, 是一個先天性心臟畸形的孩子父親,那孩子一生下心臟就有缺陷,出生不到三十天,就沒離開過icu。

應該是中年得子,好不容易才盼來的一個孩子, 全家人的希望都寄托在這個孩子身上, 誰能料到..竟然會得這樣的病。

池於欽的胳膊被男人用力拽住,手腕也被他死死地掐住, 池於欽掙脫不開, 只能強忍著疼痛。

“你先冷靜一下。”

“你讓我怎麽冷靜!我的孩子就要死了!你讓我怎麽冷靜!!”

“她還那麽小,連這個世界是什麽樣子都沒有見過...”

“你就告訴我...她要死了...”

男人一面流淚, 一面牙關緊要,他沈浸在巨大的悲痛之中,根本就沒有意識到自己手上的勁兒有多大。

豆大的汗珠,從池於欽發絲滲出,生離死別的場面她見過太多,即便是她再怎麽保持一顆中立的心,也還是無法逃脫與生俱來的憐憫之心,巨大的共情能力在長久以來的人類發展史中被理性壓制,卻又在面對大自然的無情時,而感到深深挫敗。

醫者仁心,池於欽的那顆仁心..使這件本是醫療水平無能為力的事情,而愧疚自責。

在這種情況下,任何言語的安慰都是站著說話不腰疼的徒勞。

池於欽面色凝重,深吸了口氣——

“我很抱歉。”

“你不要跟我講這些!我求求你好吧..我求求你..你救救她,她還那麽小...”

“你把我的心臟給她行不行?”

“把我的心給我女兒,我活夠了..你讓她活吧!讓她活下去吧!”

但凡這時候池於欽應他一句,男人的手肯定就松開了,可池於欽沒有,她是醫生,要尊重科學,她不能在明知沒有希望的情況下,再給男人希望,為了一時的脫身編造一個虛假的謊言,池於欽做不到,更重要的是,她沒有辦法給男人賠一個女兒。

“對不起。”

“我不聽!我不聽!!!”

“你們這些醫生沒有一個好東西!”

“你能救別人,為什麽不能救我女兒!!”

男人的情緒崩潰,掐著池於欽的力道也越來越重。

他的哭喊聲在醫院長廊裏回蕩。

池於欽陪著男人,陪著這個即將喪女的父親,直到他的哭聲漸止,手上的力氣也逐漸散去。

男人一臉的頹廢,空洞的神情像是被抽走了靈魂,他再沒有了先前憤怒的氣勢,垂頭低喃著——

“你們都不是好人...你們不救我的孩子...”

在過去科技不發達的時候,人們錯把巫術當醫術,在科技發達的現在,人們錯把醫術當巫術。

...

池於欽站在昏黃的路燈下,呼嘯的風聲從她耳邊掠過,搖了搖頭——

“我幫不了他,讓他發洩一下,也好。”

說完,池於欽便跟同事們道別。

她累極了,偏頭痛也犯了,這會兒實在是沒什麽胃口吃東西,她只想趕緊回酒店休息。

池於欽攔了輛車,報過目的地後,便攏著胳膊身子靠在椅背上閉眼休息。

等到了地方,一下車,人卻楞住——

那是...她的女孩。

唐臻站在酒店門口,手裏拎著生日蛋糕,申城的風很大,她的頭發被吹得四處淩亂。

清瘦的身影,單薄的肩膀...

池於欽心頭忽然激起一陣暖意,她早就想她了,打從來這兒的第一天,就開始想她。

池於欽覺得自己改變了很多,以前的她從來都是獨來獨往,她以為自己已經堅硬到不需要人牽掛,可現在她才發現自己大錯特錯。

唐臻在不知不覺間,早已經在自己心裏生根發芽。

“你怎麽來了?”

“想你了。”

池於欽攬她入懷。

兩人進了酒店房間,唐臻反客為主,她踢掉了腳上的鞋子,手拉扯的池於欽的大衣衣襟,她把這人的大衣脫掉,也把自己厚重的羽絨服脫掉。

“池於欽...我很想你...”

唐臻仰起頭,吻了過去。

她有點想哭,情緒來的並不是莫名其妙,她帶著自己的癡,帶著自己的勇氣...沒人知道這一路上她想了多少事情。

唐臻細細的吮著池於欽的嘴唇——

有那麽一瞬間,差點就想告訴她,我喜歡了你七年。

可唐臻不敢,她不敢說...

七年,跟一個去世了的初愛,完全沒有可比性。

這就是先動心的人,需要承擔的代價嗎?

池於欽的回應也很熱烈,唐臻像一顆治愈心靈,補充能量的靈藥。

使她糟糕的情緒一揮而散。

親吻過後,唐臻別開臉,她指著桌上的蛋糕——

“池於欽,今天是我生日。”

“生日快樂,可我沒有給你準備禮物。”池於欽很誠實,也很真誠“等我回去給你補上,給你好好補過一個生日,好嗎?”

說完,便擡手想去摸唐臻額角的碎發。

卻被唐臻向後退去,偏頭躲開。

唐臻拉住池於欽的手,細細的摩挲著她的手指...她的指節...她的指尖...

“我不想等到你回去,我現在就想要你的禮物。”

池於欽呼吸一滯,唐臻踮腳踩上了她腳背,炙熱的氣息噴灑在池於欽的耳邊,牙齒咬住池於欽的耳垂。

乖巧的姑娘褪去羞赧。

大膽又放肆——

“我想要...”

池於欽的手腕有些抖,白天被病人家屬拖拽的地方,隱隱作痛。

她的大衣口袋裏還有裝著兩片膏藥貼,如果不是見唐臻來了,不想讓她擔心,這會兒自己就應該把膏藥貼上。

唐臻閉著眼,咬過這人的耳朵,又去親她的下巴,緊接著去尋她的嘴唇。

就在她拉著池於欽的手,想放進自己衣服裏時,池於欽手腕刺骨的疼痛襲來,讓她瞬間脫力,池於欽抽了身。

唐臻頓住,剛剛沒被池於欽摸到的額角,這會兒卻被這人的手指貼住,柔軟的發絲被她柔軟的摩挲。

她睜開眼,看向池於欽。

池於欽眼底噙笑,卻沒有情yu。

“你不想嗎?”

不想我嗎?

“今天太晚了,你趕了一路的車,先好好休息。”

“我不累。”

“你都有黑眼圈了。”

“池於欽...”

“今天是你生日,先吃蛋糕。”

隨即,池於欽便轉身朝桌上的生日蛋糕走去,她左手解開了繩子,拆開了盒子,又拿起贈送的生日蠟燭。

一個二,一個九。

時間過得好快,一晃唐臻都二十九歲了。

池於欽拿出打火機,點燃了蠟燭,又去關了燈——

“許個願吧。”

唐臻看著燃燒的蠟燭,借著黃色的火焰,真正看的卻是池於欽的臉。

二十九歲的生日,是這樣過的嗎?

唐臻覺得有些遺憾,她應該給老唐跟吳珍打個電話,聽著爸媽隔著視頻為她唱生日歌,給她送上最真摯的祝福,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對著一個連她在想什麽都猜不透的人。

看著池於欽臉上的笑容,看著這人眼底被火光照耀的熠熠生輝。

唐臻想把自己的生日願望送給池於欽——

把願望給她吧。

給一個從來都不過生日的人。

她想也許池於欽比自己更需要一個寄托希望的虛無。

...

夜裏,兩人躺在床上。

池於欽從身環抱住唐臻,鼻尖蹭著懷裏人的頭發,嗅著她的發香。

唐臻很沒出息,竟然發現自己在享受。

她貪戀這個懷抱,貪戀抱她的人。

唐臻把心裏的那些雜念放下,她跟自己說...

算了..別去計較了。

就算池於欽心裏有林夏也不要緊,畢竟林夏不可能再回來了。

窗外的月光透過輕薄的窗簾,唐臻轉身鉆入池於欽的懷裏...手探進她的睡衣,輕撫著她窄細的腰身。

“池於欽...”

“池於欽...”

“我想要你..行嗎?”

池於欽偏頭痛的厲害,右手手腕也在鉆心的痛,她怕唐臻擔心,在睡覺之前去浴室裏偷偷吃了藥,這會兒藥勁兒上來,人困倦的厲害。

“聽話,壽星可不能熬夜。”

唐臻很難過,她把臉埋進池於欽的肩窩。

“晚安。”

這一晚,唐臻才知道,一夜好夢是睡不安的,一夜無夢才能心安。

...

第二天,唐臻醒來的時候,池於欽已經走了。

做了一個晚上的夢,卻沒有記住一個,唐臻頭昏腦漲的沒睡好,簡單洗了個漱,便出去打算吃飯,她是下午的車票,估計到京北又是晚上了。

今天天氣不錯,風朗氣清。

唐臻找了家小餛飩館坐下,剛吃沒兩口,手機就響了,是老唐跟吳珍打來的電話,問她生日過得咋樣。

她跟父母撒了個小謊,說自己昨天跟朋友在館子裏大擺了一桌。

吳珍在那頭拿手搗著老唐,老唐把手機在耳朵兩邊換來換去,沖她齜牙咧嘴。

“我能指望你幹什麽?”吳珍直接把手機奪了過來“你昨天喝酒沒?”

“沒啊。”

“那你在哪睡的?”

“....”

吳珍說話不像老唐那樣,三棒子打不出一個屁,她對著手機直截了當道——

“我不管你在哪兒睡的,但是有一點你給我記住了,女孩子在外面要保護好自己,你..你懂媽媽的意思吧?”

唐臻當然懂,原先只是懷疑自己談戀愛的時候,變著法打聽這事兒是真是假,後來確定自己談戀愛了,又開始打聽那人的情況,她知道她媽媽怕什麽,怕婚還沒結,肚子先裝上。

雖說未婚先孕這種事現在已經司空見慣,可對父母那個年代過來的人來說,還是有點不太能接受的,特別像她爸媽這種,一輩子待在老家那個小縣城,思想再開化,骨子裏也還是有些保守在。

唐臻咬了口小餛飩,慢慢悠悠的說:“我懂,您放心吧,我不會懷孕的。”

吳珍沒想到唐臻會這麽直接,頓時梗在原地,可畢竟是母親,她也是太害怕唐臻會吃虧了,未婚先孕的風險太大,如果分手了,在這方面的確是女性吃虧太多。

“你懂就行,那媽就不說了。”

“嗯,那我掛了。”

電話掛斷後,老唐有點埋怨吳珍——

“這才說了幾句話,就掛了。”

“小團肯定是不高興了。”

“她都二十九歲了,又是個醫生,能不知道嘛。”

“是是是,我多管閑事,到時候給你領回來個外孫,你就高興了!”

夫妻倆這邊鬧不愉快。

那邊唐臻卻一口一個小餛飩吃的香。

懷孕?

她媽真是想太多了。

她跟池於欽怎麽懷孕?

唐臻說不上現在是個什麽感覺,她媽媽一天到晚對她操心沒完,上學的時候怕她早戀,大學了又怕她被人騙,現在自己都工作了,都到了二十九歲這樣一個年紀卻還是擔心沒完...

她知道自己媽媽的心願,無非是想自己能順順坦坦的,可有時候就是這樣,你越是想走一條順平的路,結果就越是出人意料。

唐臻低頭看見玻璃桌面上反光出自己的臉。

誰說長得乖,就一定是乖乖女?

看人不能只看表面的。

她嘆聲氣,忽的又想到池於欽...一個離譜的念頭從腦子裏冒出來,如果池於欽是男的,自己不小心懷孕,她會娶自己嗎?或者..自己用肚子去逼她就範也不錯,至少能在一起。

一切都是假設。

唐臻想不出來答案。

只得又從實際出發,她們都是女人,女人之間圖什麽呢?就圖個愛吧。

沒有那麽多情/欲燃燒,沒有男女間的性別偏差,沒有法律政策的明文保護。

排除所有俗世間的自然法與實在法,同性在一起圖什麽呢?

只有愛了。

純粹的愛。

吃完餛飩,唐臻從小館子裏出來,她對申城不熟悉,隨著人流在路上盲目跟從,竟給她誤打誤撞到了一條人工建造的旅游街。

古風古色的小街,青石板的小路,唐臻四處閑逛,像是給自己昨天二十九歲的生日進行彌補。

不知不覺就到了中午。

池於欽給她打電話——

“你在哪兒?”

“在橋街。”

唐臻沒有因為昨天晚上的事情而對池於欽有任何情緒,畢竟自己有想要的權利,她也有拒絕的權利。

跟池於欽在一起的時間越長,偏愛這件事...就好像離自己越遠。

...

池於欽到橋街的時候,唐臻正在一處小攤前站著。

唐臻俯下身面朝著鏡子,手裏拿著挑好的小耳飾,在自己的耳朵上比劃,她披著頭發,瀑布般的黑發搭在白色的羽絨服上,側臉在陽光的照耀下,氤氳著一層淡淡的粉色,微張的唇,帶出一抹姣好的弧度。

她跟老板好像在講價,大概是自己多買幾副可不可以便宜一點?

應該是可以便宜的,池於欽看見唐臻笑了。

她的笑仿佛一縷春風,蕩漾進了池於欽的心間——四海生風,慢慢情竇,萬物生長不過如此。

手機響了,是柳怡打來的——

“年底回家嗎?”

“回。”

“還是一個人回?”

“做條魚吧。”

“嗯?”

“她愛吃魚眼睛。”

“我帶她一起回去”

唐臻付完了錢,剛要轉身,胳膊卻被人一把撈住,緊跟著一道再熟悉不過的聲音從耳邊響起。

池於欽一手攬著她的肩,將人帶進懷裏,另只手取下網架上的一對松果耳飾——

“你戴這個也好看。”

說罷,她的手指勾過唐臻的耳垂,指尖若有似無的在上面捏了捏。

唐臻心尖一顫,撞進這人溫柔流轉的眼波裏。

四目相對,池於欽比剛剛站在橋上看她的時候,還要留戀不舍。

這姑娘霧蒙蒙的眼睛,幹凈澄澈,身上還有一股太陽曬過後的味道,池於欽沒忍住擡手在她的額角摸了摸——

“什麽時候走?”

“六點的票。”

六點,還有五個小時。

“那我陪你轉轉。”

“你不去醫院了?”

“請假了,今天好好陪陪你。”

唐臻沒來的時候,池於欽沒覺得有什麽,可她來了...池於欽就不舍得她走了。

她必須得承認,兩個人抱著一起睡覺,比一個人裹著枕頭,好太多了。

橋街很小,一個小時就逛完了。

兩人剛到酒店,門才被打開,連房卡都沒來得及插上,池於欽就貼了過去。

“你幹什麽?”

“你說呢...”

池於欽的右手昨天緩了一個晚上還是隱隱作痛,早上拍了片子沒有傷及骨頭,但過幾天又還有手術要做,她就打了一針封閉針,當然,還有個原因,她不想讓唐臻白來。

“你不是不想嗎?”

“唐臻,我現在很想...”

池於欽拉著唐臻,一手把她抵在墻上親吻,一手去解她的衣扣。

唐臻攥著手指,她看見了桌上沒吃完的生日蛋糕...眼底泛起淚光。

為什麽昨天不想,今天卻又想了?

是因為昨天是林夏的生日,你要把所有的時間都用來懷念她,對嗎?

唐臻推著池於欽的肩膀——

“不要...不要...”

“乖,別分心,我還要在申城待三個月,這三個月裏我們沒法見面,我會想你。”

池於欽極盡誘惑的聲音,讓唐臻沒法拒絕。

她們之間的愛太不平等,從來都是池於欽說的算,唐臻的‘不要’在她這裏...沒有絲毫抵抗性。

池於欽拉過唐臻,將她陷進床裏,然後壓了過去——

“我很想你,今天早上我走的時候,你還在睡,我都恨不得把你弄醒。”

唐臻多希望現在池於欽也能拒絕這場性/事,不要跟昨天不一樣,因為只有這樣才能說明昨天正常。

昨天、今天都應該一樣才對。

昨天才不是例外。

“池於欽,你有欺騙過我嗎?”唐臻按住池於欽向下的手。

她看見受傷的右手了?應該沒有吧?瞞著她右手受傷的事情是不想讓唐臻分心,等手術結束回到京北就向她坦白手受傷的事,這應該不算欺騙吧。再就是這批規培生裏留院的名單要出來了,她以為唐臻用休息時間來申城找自己,是因為唐臻害怕留院名單沒有她,池於欽回答道——

“沒有欺騙過你。”

“還有,提前跟你說也沒關系,我問過王院長了,名單裏有你”

“所以,現在可以專心了嗎?”

唐臻松開池於欽的手,被她摁著肋骨,眼淚掉出來。

“疼...”

池於欽的憐惜裏摻雜了些粗魯,太長時間沒見面,太久沒有親密過,她骨子裏的那點渴望,被唐臻全勾了出來。

轉動手腕的時候,又扯到了筋...

池於欽酸了一下,但很快這種疼就被身底下的姑娘給驅散了。

唐臻在被她送上雲端的時候,哭了出來。

多好的池於欽啊,她也在慢慢改變,池於欽也會打破自己的原則問王院長留院名單,自己也是個能讓她視為例外的人...

為什麽你先遇到的是林夏呢?

是我,多好啊...

池於欽抱住她,不停地捋著她的後背,給她安慰——

“好了好了..做完了...做完了。”

“怎麽越來越愛哭了,嗯?”

此刻,唐臻枕在池於欽的懷裏,生理的gao潮在她的體內翻湧,可她的心裏卻沒有得到一絲舒暢。

懷疑的種子一旦埋下,便是罪惡。

唐臻看著池於欽,忽然發現一件恐怖的事情,她對池於欽的信任忽明忽暗,她分不清她說的話,哪一句是真哪一句是假?

她安慰的到底是林夏還是自己?

“池於欽...你二十歲的時候是什麽樣子?”

“好端端的怎麽問這個?”

“我想知道。”

“當個好醫生吧。”

“那你做到了。”

——

從申城回來後的第二個星期,仁華的留院名單就出來了。

唐臻無一例外被留下。

那天很多人都在恭喜她,就連池於欽也專門打了通視頻電話跟她祝賀——

“這是你應得的,你很努力,也有天賦。”

“以後再接再厲。”

“只是現在我沒辦法給你慶祝,等我從申城回去之後給你補上,連帶上次的生日一起都給你補上。”

“唐醫生,等我回來。”

池醫生、唐醫生,終於能比肩,站在你身邊了...

多難得的溫柔,如果放在以前,唐臻一定會溺死在池於欽的眼眸裏,只是現在...可能被提前劇透了吧,好像沒那麽多的感觸了。

她的頭腦像是突然間清醒過來。

喜歡了池於欽七年,在仁華待了三年。攏共十年的時間,都用在了她一個人身上。

唐臻開始計較起了時間付出,十年..僅僅是因為你的幾句輕聲細語,會不會有些太過廉價?

她被愛情沖昏頭腦,在不平等的關系裏極力的追求平等,愛到卑微、愛的渺小、愛的怯懦。

“謝謝,謝謝你對我的認可。”

...

下了班,唐臻沒回家,她給陳閔打了個電話,問她——

“你是不是跟司小林在一起?”

“是啊。”

“我想去找你們,我有點事想和司小林說。”

陳閔不知道唐臻有什麽事找司小林,但她覺得這姑娘的語氣,跟從前不太一樣了。

“好啊,我給你發定位。”

唐臻按照發來的定位打車過去。

是一棟老家屬院。

唐臻很喜歡這樣陳舊的感覺,有一種經過歲月打磨後的沈澱,留下的都是回憶,帶走的都是過往。

她想變成上面的一片舊瓷磚,哪怕生出裂縫,哪怕暗黃生斑,至少也有屬於自己的故事...總好過一片嶄新,一片空白。

家裏只有陳閔跟司小林。

陳閔知道唐臻有話要跟司小林說,給她倒了杯水,便去了臥室,順手還把門也關起來了。

這會兒,唐臻坐在沙發上,手指沿著水杯的杯身上下摩挲,她的眼睛望向客廳架子上的一張大合影。

又是畢業照,但卻是司小林的畢業照。

唐臻盯著看了會兒,忽然起身走過去,指著這張照片站在最旁邊的人——

“林夏?”

司小林原本松弛的肩膀,瞬間繃直起來。

唐臻很平靜,笑了笑——

“原來你們都認識啊。”

林夏像個一根無形的繩,將所有人都纏繞在了一起,這個她再也沒有機會見到的姑娘,成了唐臻心裏越不過去的坎。

“我來就是想問問你,林夏和池於欽是戀人吧?”

“不是,林夏..她和池於欽,她們沒在一起,唐臻..你..你要相信池於欽...”

司小林的腦子有點木,明顯是還沒有反應過來。

唐臻光看她的表情,就已經得到了答案——

“既然這樣,那你也知道她的生日和我是同一天?”

“....”

“司小林,我像她嗎?”

“你不用顧忌什麽,我就是想知道,想聽一句實話而已。”

唐臻深吸了口氣,又緩緩地吐出——

“所以,我像她?是哪裏像呢?”

有關於林夏的事情,司小林也知道的不是太多,這件事誰都沒有提過,林夏一直都是池於欽不能說的人,司小林不明白,唐臻怎麽會知道她?

“你..你怎麽會知道的?”

“這世界上沒有不透風的墻。”

“所以,我像她,對吧。”

司小林扭頭朝那張大合影看去,搖頭道——

“你不像她,你們完全不一樣的。”

“那她是什麽樣?”

“她...”

唐臻眨了眨眼——

“司小林,求你..不要騙我。”

“我沒有騙你,你跟她真的不像,你們長得都不一樣,怎麽會像呢?”

“那性格呢?性格像嗎?”

司小林沈默了。

“倔強吧...”

唐臻鼻酸起來,她把眼淚逼退回去,但說出口的話,卻又讓人無比難過——

“怎麽會這麽巧?性格像也就算了,怎麽會連生日都是同一天?”

“林夏一定很好吧?要不然...池於欽不會記掛她這麽久?”

“她們那時候也一定很要好。”

“這麽好的女孩子,要是還活著就好了。

平靜的痛苦比撕心裂肺的吶喊更讓人窒息。

司小林不知道自己應該說什麽,一個是早已經去世的人,一個是現在的人。

這種比較根本就是無解的。

“唐臻,每個人都有過去,池於欽也一樣,不要把過去的事情太放在心上,人都應該向前看不是嗎?你了解池於欽的,她理智的可怕,你也要相信你自己,你對她,真的不一樣...”

“是,所以..我過來找你,只是想要確認一下。”

唐臻順著司小林的話說,把自己悲傷的一面掩藏起來。

她喝了水,神色歸於平常——

“謝謝你,我還有件事想拜托你。”

“你說。”

“不要告訴池於欽我來找過你,她還有聯合手術要做。”

“而且就像你說的,人要向前看,你也不想再勾起她的傷心事吧,另外我們現在也很要好,這點小事...就不要打擾她了。”

“你真的沒事?”

“你看我想我有事的樣子嗎?而且我留在仁華了,我跟池於欽還有很多的以後,你放心。”

唐臻笑了笑,笑容依舊純凈,她像個演員,平靜的演著一出只有自己才懂得悲傷劇情。

司小林松了口氣——

“我就知道,你不是這麽計較的人。”

“當然,我當然不是。”

兩人說完話,陳閔才從臥室出來。

她送唐臻出去。

走到小區門口,才問道:“你真的沒事?”

唐臻看著陳閔,搖了搖頭——

“我騙你幹嘛。”

“可你的眼睛紅了。”

“風吹的。”

陳閔知道唐臻有多愛池於欽,七年的堅持不是說說而已,如果林夏還在,她們至少還能比個高低,可林夏不在了...

愛就成了永遠無法得知的真相。

“你要是難過,就來找我,我隨時都有時間。”

“我不難過。”

...

唐臻走了。

她坐在車上一路都在流淚,悲傷的無法自已。

事情到了這一步,唐臻必須要個答案。

否則她會逼瘋自己。

她沒回家,徑直去了26樓,直奔著藏書室的角落,她看著角落裏那個落滿塵土的黑木箱,所有的答案都在這裏。

唐臻有些發抖...

此刻她變成了一個惡人,一個跟早已經去世的人,斤斤計較的惡人。

可是她沒有辦法。

池於欽的傷需要撫慰,那自己心裏的痛就可以被忽視嗎?

十年...一個人能有幾個十年?

唐臻可以付出、可以犧牲、可以傾情的奉獻自己...但她不能當個傻瓜...

不被愛不要緊,但請不要欺騙我。

請不要讓我沈浸在那些你對我溫柔的愛意裏,溫柔的殺死我。

唐臻看著箱子上的鎖——

“對不起,林夏。”

那些厚重的塵土上布滿了唐臻的手指印,這個無人可撼動的黑沈木制的箱子,被唐臻砸掉了鎖頭。

哐當一聲,鎖頭落在地上。

像是砸在了唐臻的心上,她看著被自己砸掉的鎖子——沒有回頭路了。

唐臻屏住呼吸,打開箱子,拿出裏面來的東西——一本沈甸甸的日記本。

剛一翻開,照片就從裏面掉了出來,唐臻低頭看去,全是林夏,每一張都是林夏* ,她彎腰將照片撿起來,照片的背面是熟悉的字跡——

致林夏——池於欽。

每一張都是。

唐臻看著那些照片,眼淚掉出來。

林夏的美好,被池於欽一點一滴的全部記下。

從林夏穿著校服,到穿著學士服,再到後來穿著病號服...一頭飄逸的長發,變短、變薄...最後戴上了帽子。

那笑靨如花的臉龐,逐漸消瘦...枯黃慘白黯淡...

林夏靠在床邊,仰頭迎著日光——

那一頁的照片後面,是池於欽的致林夏——「加油」

唐臻覺得自己不是拿著照片,而是一個人對另一個人沈甸甸的愛。

她鼓足了勇氣,翻開了林夏的日記——

五月十日,晴

我們遇見的太晚了,我病的太嚴重了。

我的頭發總是不停地掉,從一開始一縷一縷,到現在的一把一把,我聽見醫生說,要我把頭發剃光,阿欽我好舍不得啊..這樣會不會太醜了?我不想你看見這麽醜的我。

五月十三日,陰

我變成了光頭,你還會喜歡我嗎?

我不會問你的,因為我買了一頂帽子,這樣你就看不見我光頭的樣子了。

五月十六日,陰

我今天好累,心臟一直在疼,我看見媽媽爸爸哭了。

我想我應該活不了多久了。

好舍不得爸爸媽媽啊...

也好舍不得你(阿欽)

五月二十日,晴

今天的天氣真好,你說要帶我出去看風景,可我想去爬山,你還記得前年我們一起去野營的時候嗎?那時候我還很健康,還能一口氣從山腳爬到半山腰。

在半山腰的時候,你說我臉色不好,非要背我。

阿欽,你那時候有沒有也恰巧喜歡我?

五月二十一,晴

今天的天氣也好,可我沒法再出去了,醫生說我太虛弱了,需要靜養,但我知道..我已經快不行了。

阿欽,你別來看我了。

五月三十日,陰

阿欽你的心腸太軟了,雖然你每次總是不開口說話,但我知道...你晚上有偷偷的在哭。

我太沒用了...

六月三日,不知道陰還是晴

昨天心衰,我以為我要死了,今天一早卻又看見人間。

但我知道,死神的鐮刀已經架在了我的脖頸上,不是明天就是後天...

我不擔心媽媽,她還有爸爸,爸爸會照顧好她的。

只有你,阿欽...我很擔心你。

六月五日...

醫生把爸爸媽媽叫出去了,應該是在交代我的事。

我沖他們笑,假裝不知道。

六月八日

原諒我阿欽,原諒我這個就快要死的人吧。

原諒我不能給你回應,我無法想象,如果我們現在選擇相愛,那我走之後...你該怎麽辦?

所以我才單獨叫你留下,我躺在你的懷裏,手摸著你的頭發,你的耳朵...我要記住你的所有,這樣要是將來有一天,我還能有幸再度來到這個世界,依然能夠找到你。

六月九日

我問你:你喜歡我嗎?

你說:不喜歡。

真高興,你說不喜歡。

這樣我也可以放心的告訴你:好巧,我也不喜歡你。

可是你不知道的是,在你跑出病房的那一刻,我聽見你的哭聲了。

阿欽...不要哭啊...

你的眼淚那麽珍貴...

你以後會找到你更愛的女孩,眼淚為她流,但一定是幸福的眼淚。

阿欽,你跟她,好好生活。

...

唐臻靠著身後的白墻,手捂著臉,不停的在哭...

她不知道林夏是以什麽樣的意志力才能寫下這些的,她的字裏行間全是對這個世界的眷戀,對池於欽的熱愛。

唐臻忽然間覺得自己的十年沒有什麽值得委屈的,在林夏的愛裏,自己的愛不值一提。

她望著窗外的萬家燈火,望著天空的星際璀璨,林夏是最亮的那一顆。

自己呢?

卑微的無處安放。

是代替品嗎?

是吧。

此刻的唐臻像極了一個賊,她代替了林夏,代替了原本應該屬於她的一切。

唐臻哭的很厲害,眼淚怎麽止都止不住。

她太難過了,太悲傷了...

她活在了一場盛大的錯覺裏,到頭來...什麽都是假的,只有林夏跟池於欽的愛是真的。

唐臻想,自己失去了嗎?

好像也沒有。

自己本來就一無所有,又談什麽失去呢?

她愛了一個不可能的人,談了一場始料未及的戀愛,如今又理所應當的失去了她。

唐臻咬住嘴唇,連她自己都不知道,嘴唇已經被咬破了,心裏的疼真的可以蓋過身體的疼。

她想,如果不是自己當初故意迎合池於欽的喜好,應該也不會和池於欽在一起。

這是一個騙局,不是池於欽騙她,是她自己騙了自己。

唐臻看著箱子上布滿了剛才自己為了砸鎖而慌亂的手指印——

淩亂、慌張、忐忑。

終於放聲大哭一場,天漸漸黑下來,唐臻坐在角落沒有開燈,任憑黑暗吞噬自己,一切終歸平靜,她把照片跟日記原放回箱子裏,然後出去買了一把新鎖。

她把鑰匙跟新鎖放在了箱子旁邊,但卻沒有把它重新鎖住。

轉身,離開26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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