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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一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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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一 全文完

帝後、皇太女與太後、長公主一同南下祭祖, 儀仗還沒有進入平州城門,百姓們的歡呼卻能夠穿透厚重的巨石與城門,傳到車輿裏來, 瓜寶的眼睛不由得更亮了些。

翁綠萼理理了理女兒頭上戴著的小金冠,端詳了番她英秀又漂亮的小臉,點了點頭:“去吧, 和你阿耶一起, 見一見平州的百姓們。”

瓜寶高高興興地嗯了一聲,出了車輿, 翻身上了她五歲那年蕭持送的神駿白馬。

小小的人, 背脊挺得很直,稚嫩面容上一片堅毅淡然,金冠赤袍, 腰間挎著一把寶劍, 看起來神氣極了。

儀仗隊伍裏的人看著他們未來的儲君,都是一臉與有榮焉。

蕭持唇角噙著笑,招了招手, 示意女兒驅馬上前,與他並肩。

有人發現這一點,本想出言勸諫——儲君雖然是天子之下第一人,但始終君和半君之間是有區別的, 皇太女怎麽能和天子並駕齊驅?

但很快, 他腦海中閃過這幾年裏因為皇太女之事上奏找事的那些倒黴蛋……呃,此時還不知道在嶺南的哪座山裏吃瘴氣。

罷了, 罷了。

翁綠萼不知道外面短短時間內發生的一場微妙的風起雲湧,她看著女兒登上了馬,周圍又有東宮禁衛護著, 遑論她阿耶還在前面看著她,便放下心來,示意杏香放下車簾。

車架緩緩駛動,穿過平州城門,百姓們的歡呼聲倏地停滯一瞬,隨即更加熱烈。

杏香忍不住感慨:“咱們上次來平州,都得是八年前的事兒了吧?還記得婢陪娘娘第一次到平州,那時候,可真是忐忑。”

想起十年前,竟像是上輩子的事一樣。

杏香看了看翁綠萼,語氣篤定:“但娘娘還和當年一樣美。”

不,如今的娘娘,比從前十六七歲的時候看起來更美、更從容。

被天子珍而重之捧在手心呵護的人,此時面容仍如暖玉一般細膩無瑕,華容婀娜,珠輝玉麗,靜靜坐在那裏微笑的樣子,像是濟世的神女,美得讓她恍惚。

翁綠萼原本還有些莫名的緊張,被杏香這麽一打岔,心裏倒是松快了許多。

她故意道:“你慣會哄我,就算我到了七老八十,只怕你也會面不改色心不跳地繼續誇。”

杏香笑道:“娘娘每日都聽陛下的甜言蜜語,婢實話實說而已,娘娘怎地就受不了了?”

翁綠萼玉面飛紅,嗔她一眼,只是抿唇微笑。

蕭持那張嘴……光是想想,都讓她忍不住臉紅心跳。

百姓們熱情赤誠的歡呼聲源源不斷地傳來,翁綠萼連忙平息了一下心裏的旖念,這種時候想那些事做什麽。

蕭持與女兒騎著馬,感受著一陣又一陣的歡呼聲浪,一大一小兩張相似的臉龐上俱都一派淡然。

歡呼之外,人堆裏忍不住響起低低的私語聲。

“我原本還嘀咕呢,這皇位怎麽能讓一個小娘子來坐?但今兒一看,嗐,虎父無犬女,皇太女殿下看著可真威風!”

“那是,你也不瞧瞧人家自小是在什麽福窩窩裏長大的,眼界見識,哪裏是一般閨閣女兒能比的?”

也有人不讚同:“女人家到底是要成親生子的,到時候這天下還不是得傳給外姓人?”

“任憑咱們怎麽想,人家是板上釘釘的皇太女,難不成皇帝老子還會聽咱們幾個小民的話改立太子啊?”

“就算要立,那也沒人可選了啊!陛下膝下就這一個女兒呢。”

百姓們如何議論,蕭持並不放在眼裏。

那些自詡風骨不可摧的老儒文臣連他這個亂臣賊子都拜了,想來對著他的女兒繼續俯首稱臣時,動作也能更熟練些。

瓜寶周歲時被冊立為皇太女,等她稍稍長大些,便會隨著她的阿耶,當今天子一同出席春分祭日、夏至祭地、秋分祭月、冬至祭天等面見臣民的活動。

是以她小小年紀,也算是見慣了這樣的大場面,直面平州百姓的熱情歡呼時,雖然心裏仍有些小小緊張,也牢牢記著耶娘的囑咐,脊背挺直,小臉嚴肅,跟在蕭持身邊,像一頭氣場稚嫩卻仍讓人不敢小覷的小獅子。

蕭持看了女兒一眼,面色稍稍柔和:“阿窅,做得很好。”

他的語氣鄭重而認真,瓜寶難得覺得有些不好意思,臉上露出一個略靦腆的笑。

……

君侯府此時已成了天子潛邸,雖許久不曾有主人居住,但仆婦們都十分盡心灑掃維護。

中衡院的院門靜靜關著,仿佛在等待著它的主人親自推開那扇門。

翁綠萼摸了摸女兒的頭,笑道:“去吧。”

瓜寶輕輕一推,門打開了,階柳庭花,竹影蕭疏,仍是昔年景象。

蕭持摟住她的腰,一雙深邃眼瞳漫不經心地瞥了一旁侍立的宮人仆婦們一眼,她們乖覺地低頭停在原地,沒有跟上去,只默默看著天底下最尊貴的一家三口進了中衡院。

“沒怎麽變。”蕭持看了一圈,笑了,翁綠萼順著他指向的方向望去,“我帶著你去豫州那一年,那叢茉莉細細長長的,沒長幾個花苞出來。現在滿墻都是了。”

此時雖是秋日裏,但那墻茉莉仍然開得潔白芬芳,有馥郁的香氣順著風飄了過來,心曠神怡。

瓜寶好奇地打量著這座陌生的庭院,雖然許久不曾住人了,但是看著庭前虞美人、薔薇等花開得嬌艷,蒼松碧梧攏出一片濃翠,流水池子裏那幾尾胖胖的錦鯉游得十分安逸,她也能看出,曾經居住在這裏的主人在這座庭院上必定是花費了許多心思的。

蕭持瞥了女兒一眼:“中衡院建造得十分寬敞,又是你阿娘與我曾經的舊居,你自個兒到處看看吧,說不定有什麽驚喜呢。”

他的口吻十分正經,瓜寶聽了也很感興趣,放開了翁綠萼的手,興致勃勃地跑開了。

翁綠萼覷了一臉威儀內斂的男人:“你做什麽打發她走?我還想和瓜寶說一說我親自種下的那些花。”

美人眼波如水,蕭持十分受用,摟在她腰間的手不輕不重地捏了捏,察覺到懷裏的人身子一軟,他唇邊上揚的弧度愈發愉悅:“她天天就知道耍大槍騎大馬,哪有耐心聽你那些花花草草?你有雅興,我奉陪就是了。”

這語氣,聽著倒是有些勉強似的。

翁綠萼也學著他那樣輕輕嗤了一聲:“陛下日理萬機,我可不敢耽擱您的時間。”

一口一個‘陛下’、‘您’的,聽得蕭持揚了揚眉。

“姁姁,你說,那張架子床過了那麽多年,會不會一搖就響?”

他若有所思,翁綠萼一楞,旋即明白過來,狠狠推了他一把,自個兒站到一邊去了。

老不正經!

蕭持沒急著把美人再度摟入懷中,只道:“許久不曾回來了,我陪你去園子裏走走?”

說著,他又道:“讓丹榴她們留下就是。”

話都說到這份上了,翁綠萼點了點頭。

其實,她有時候也覺得,只有他們兩個人就好。

君侯府一切如故,兩人一路走走停停,不知怎得,就走到了芳菲苑。

翁綠萼想起住在這裏的那段時日,其實並不長,攏共也就兩三個月,但這座小院留給她的記憶仍然深刻。

秋日的暖陽落了下來,曬得人身上暖融融的,蕭持看著她的側臉,柔白細膩,被光暈一照,甚至還能看到一片細細的茸毛。

哪裏像是一個成親十載的婦人。

他的目光無言,卻又藏著太多情緒,存在感實在說不上低,翁綠萼轉過頭看他,蕭持忽然道:“那時候我騎在馬上,你就站在這兒看著我,眼睛瞪得圓溜溜的,我當時在想,這人的眼睛怎麽比杏子還大。”

聲音低沈,在明媚秋光映襯下,又無端多出幾分動人心弦的柔和。

翁綠萼有些驚訝,她想起兩人的第二次見面——其實嚴格來說,應該是第一次正式見面。

在雄州數十裏外的中軍大帳裏,她那時處境尷尬,人也渾渾噩噩的,既是窘迫,又是害怕,哪裏敢擡眼打量他。

那年春,在芳菲苑外,她看見了大勝而歸的蕭持。

容貌如何倒是其次,翁綠萼想起,也覺得好笑:“我那時在想,你和傳言裏說的一樣,看起來脾氣真差,一看就難伺候。”

她說得還算婉轉,那時候的蕭持兇名在外,是出了名的黑面羅剎,據說昔年在裘灃之流占據的某些地方,還有著止小兒夜啼之效。

翁綠萼想起往事來,笑得眉眼彎彎,眼眸裏瀲灩的光彩讓蕭持看得心裏發癢。

但他嘴上仍不饒人,長臂一伸,把她整個人都摟了過來,語調低了下去,顯得有些危險。

“我見你的時候,心裏邊兒想的都是誇你的詞兒。你倒好,把我當成洪水猛獸?”

男人的懷抱一如既往,寬厚、溫暖,雖然還是那麽硬邦邦,但翁綠萼已經習慣了。

“實事求是而已,夫君,我總不能為了哄你開心,就故意扯謊吧。”

她的語氣淡淡的,那雙沈靜漂亮的眼睛裏閃著無辜的光,看得蕭持心裏高高地竄起了一把火。

他今日必得好好振一振夫綱!

翁綠萼嫌他落在自己腰間的手暖得發燙,想推開他,素白的手剛剛觸碰到那片肌理,卻被他順勢握住。

再一眨眼,她就被他抵著推到了月亮洞門的墻上。

他的手墊在腦後,並不疼,但翁綠萼還是覺得這樣的姿勢……太危險,男人落在她身上的視線燙得像是下一瞬就要燃起火苗,做了那麽多年夫妻,翁綠萼哪能不知道他那點兒心思。

她剛剛揚起下頜,想要怒斥這個隨時隨地都在不正經的野蜂子,卻沒想到她的動作正好便宜了他行事,蕭持低下頭去,重重吻住了那張時常讓他又愛又恨的嫣紅嘴唇。

旖旎一吻終了,翁綠萼渾身發軟,要不是蕭持穩穩托著她的腰,只怕她要順著墻一路滑下去。

“你那時候傻乎乎的,手邊放著盆牡丹,我在想,難不成是老宅子裏風水太好了,引來了牡丹花妖精?”

蕭持含著笑意的聲音落在她耳畔,惹得她有些羞窘地別過臉去,嘟囔道:“油嘴滑舌……”

“這實話實說的本事,我可是和你學的。還不樂意聽?”

蕭持揚眉:“旁邊那一株一看就沒你有靈氣,多半是你還沒化形的姐妹。說來也是我有福氣,一來,就采下了最漂亮的那一朵。”

翁綠萼想捶他兩下,但是身上仍軟綿綿的沒什麽力氣,素白的手伏在他胸膛上。

不像是氣怒之下的捶打,更倒像是……調.情。

蕭持握住她羊脂玉般滑膩柔軟的手,捏了又捏,還覺得不過癮,低下頭去親了親那片細膩。

“晚上再好好伺候你。”

最後那三個字他咬得格外重,翁綠萼心裏倏地升起一些不太妙的預感。

從前她以為野蜂子只在浴房、溫泉這種帶水的地方格外瘋。但這幾年下來她有了新發現——只要他興致上來了,在哪兒都能瘋!

想到中衡院裏那張架子床,翁綠萼臉上愈發燙。

從前她與蕭持新婚時,就兢兢業業,任由他們怎麽折騰,夜間從不多發出一聲旁的聲響。現在閑了幾年,又得被他們折騰。

冷眼看蕭持那副蕩漾模樣……

今晚,很有可能會折騰個大的。

翁綠萼默默祈禱,希望那張架子床能一如往日穩重,千萬別發出些不堪入耳的聲音。

當然了,架子床不發出聲音簡單,重要的是,能不能管住正攬著她腰慢悠悠走在小院的男人那張時常會說些讓她臉紅心跳話的嘴。

蕭持察覺到她的視線:“看我做什麽?”

他低下頭看她,淩厲英俊的面容一如往昔,但眼眸中含著的深切的喜愛像被醇香酒釀灌滿的深湖,只一眼,就將她吸進漩渦裏去。

他今年三十五歲,正是一個男人最年富力強的時候。歲月磨去了他身上的悍勇戾氣,從前人稱黑面羅剎的男人面對妻女時總是笑得很溫和,連剛毅挺秀的輪廓都變得柔和起來。

這樣的男人,要是不能說話,好像有些可惜。

有些時候,的確得聽幾句讓人心跳加快的話,才更能得趣味,是吧?

翁綠萼漫無邊際地想。

“又在發呆。”蕭持知道妻子這個小毛病,有時候望著自己,看著看著,神思就不知道飛哪兒去了。

他握著她腰的力道稍稍重了些,翁綠萼蹙眉,轉了話題:“時辰不早了,回去吧。瓜寶怕是也等急了。”

女兒的性子隨他,嬰孩的時候就霸道得很,有一回看到她抱著明哥兒逗弄了一會兒,硬是氣得整整一天都不喝奶。

蕭持聽了,摟著她的腰朝外走去。兩人住在芳菲苑的時日並不長,除卻婚前那幾日,就是婚後兩人鬧別扭,氣得她搬出中衡院,躲到芳菲苑。

“依我看,瓜寶的性子就隨了你。”

翁綠萼微微瞪圓了眼睛,視線裏含了些不可置信:“何以見得?”

明明是更像他!

秋陽溫煦,愛妻在懷,蕭持眉眼間都是輕快的笑意:“她從小就喜歡霸著你,就像你要獨占著我一樣。”

他隱含滿足的聲音落下,翁綠萼面頰上飛上兩抹暈紅,瞪他:“厚臉皮,我什麽時候說要獨占著你了?”

她口是心非的樣子實在可愛。

蕭持跟著點頭:“是,這點你就隨了我。不多說,只做。”

男人低沈暧昧的話語傳入耳朵裏,瞬間勾起她腦海中許多浮動著海棠春色的回憶。

翁綠萼臉一下就紅了。

她暗暗惱怒,過了那麽多年,在打嘴仗這件事上她還是沒能贏過他。

要是能把他那存厚的臉皮借點兒過來,她也不至於次次都落於下風。

“夫君。”

看著她盈盈動人的眼,蕭持心情頗佳:“嗯?”

“我在想。”翁綠萼語氣幽幽,“還是把你毒啞好了。”

這樣的話她從前也說過。

蕭持揚了揚眉,捏住她的下頜,迫使還在鬧別扭的人擡起臉來,在她嬌艷欲滴的臉龐上親了一口。

“真是最毒婦人心。”蕭持語調懶洋洋的,“你放心吧,我雖啞了,但舌頭仍在,還能賣力伺候你。”

舌頭。伺候。

翁綠萼很想捂住臉尖叫一聲。

幸虧這附近沒有別人,不然……她真是不想活了!

蕭持摸了摸她紅撲撲的臉,動作輕佻,眼神卻帶著快將人溺斃的溫柔:“臉皮怎麽還是那麽薄。”

人人都像他一樣厚顏的話,這天下怕是要亂套。

許是察覺到了她眼神裏的嫌棄,蕭持笑了,拉過她的手:“不逗你了,走吧。”

翁綠萼保持著冷若冰霜的姿態,直到看到女兒蹦蹦跳跳地朝她跑過來,才露出一個笑。

蕭持看著自己被撇開的手,嗤了一聲。

白日裏有什麽好爭的,晚上且等著吧。

翁綠萼努力摒下那道火熱視線緊緊黏在自己背後的不適感,愛憐地摸了摸氣呼呼的女兒,原本還在生氣耶娘丟下她獨自跑出去逛園子的皇太女殿下很快就被安撫住了。

瓜寶抱著阿娘又軟又香的手臂,嘟著嘴抱怨:“你們都不和我說一聲就自個兒跑出去了……”

她興致勃勃地摘了花編了花環想獻給阿娘,卻沒能找到人,現在想起還覺得不高興。

都怪阿耶!

蕭持仿佛知道瓜寶心裏在嘀咕什麽似的,輕輕彈了彈她頭上戴著的小金冠,惹得她哎呦一聲,睜著一雙與她母親十分相似的大眼睛看他:“阿耶,你打我幹什麽!”

翁綠萼的眼刀隨後殺到。

你還有臉打女兒?!

蕭持臉一沈,瓜寶見勢不對,拉著翁綠萼就想跑,卻被她手長腳長的阿耶冷笑著抓了過去。

一手一個,剛剛好。

兩個寶貝把他懷裏填得滿滿的,翁綠萼和女兒大眼瞪大眼,有些窘然:“你幹嘛啊……”

瓜寶窩在阿耶硬邦邦的懷裏,有些嫌棄,嚷嚷道:“阿耶這是偷襲,勝之不武!”

“這是在家裏,不是在校場,也不是在朝廷上。沒有輸贏。”蕭持冷笑一聲,視線卻落在另一個人身上,“不信你問問你阿娘,我什麽時候贏過她?不都是心甘情願被她騎在頭頂驅使?”

看著女兒純潔的大眼睛,翁綠萼努力壓下心頭的羞赧,覷了佯裝正經的男人一眼,有些艱難地點了點頭:“是……吧。”

騎在頭上。

只不過是另一種騎法。

瓜寶狐疑地看看阿娘,又看看阿耶,總覺得阿耶笑得很不對勁!

好在此時有女使過來問話。

說是太後娘娘和長公主在萬合堂那邊兒備好了午膳,問帝後並小殿下可要移駕過去用膳。

萬合堂。

也是許久不曾想起的一個地方了。

蕭持看了她一眼,翁綠萼沒看他,只道:“知道了,我們一會兒就過去。”

女使得了肯定的回覆,心裏一喜,知道皇後發了話,陛下就不會反對,笑著福了福身,轉身回萬合堂回話。

“行了,快放開吧。讓別人看到像什麽樣子。”

蕭持從善如流地把人放開了,還不忘又彈了彈女兒頭上戴著的小金冠:“走吧。”

瓜寶氣得嗷一聲跳起來,張牙舞爪地爬上了她阿耶的背,扭著他不放。

杏香她們紛紛捂嘴笑。

翁綠萼看著這一幕,想起瓜寶還小的時候,最喜歡讓她阿耶背著騎大馬。

一眨眼,瓜寶已經七歲了,但蕭持背著她,仍然是一副輕松模樣。

蕭持背著嗷嗷豬叫的女兒往前走,餘光沒瞥見小豬她娘,腳步一頓,回頭看著她:“你且等等,我把這小豬背過去了,再過來背你。”

一句話成功惹惱家裏的兩個女人。

瓜寶扭著她阿耶的耳朵尖叫:“誰是豬誰是豬!”

蕭持耳朵都要被她震聾一半:“別以為會尖叫的豬就不是豬。”

瓜寶在她阿耶背上狂舞扭動,蕭持一個冷冷的眼神掃過去,一旁的女使宮人們都識趣地垂下頭,不敢多看。

翁綠萼看父女倆鬥法,眉眼忍不住笑得彎起:“好了,阿窅老實些,不要亂動,摔下來就不好了。”

阿娘叫她‘阿窅’。而且,她這話真的很像是在偏幫阿耶!

瓜寶氣鼓鼓地摟緊她阿耶的脖子,不說話了。

蕭持意味深長地望了她一眼:“瞧不起我?”

他怎麽可能舍得摔疼他們的女兒。

翁綠萼整了整衣衫,不再給父女倆眼神,施施然往萬合堂去了。

蕭持看著她的背影,嘆了口氣:“瓜寶,你瞧,你阿娘多狠心。”

瓜寶語氣很篤定:“阿耶,我一定是被你連累的。”

不然阿娘怎麽舍得丟下她?

蕭持原本翹起的唇角一平。

這倒黴孩子,嘴怎麽那麽會傷人!

……

萬合堂裏的陳設布置沒怎麽變,但各人的心境卻有很大的不同。

瑾夫人今年才過了六十大壽,從外表看,就是個滿頭銀發的富貴老太君,此時正盯著她的寶貝孫女用膳。

“瓜寶愛吃這道鹽水鴨,放她前面吧。”

“平州的廚子做這道汆西施舌滋味最美,瓜寶嘗嘗。”

瓜寶擁有著長輩最愛的美德——愛吃又能吃,被瑾夫人這麽眼也不錯地盯著也吃得很香,還不忘讓大家都吃。

蕭持笑而不語,給翁綠萼遞了個頗有深意的眼神。

翁綠萼不理他,他就一直往她的方向望。

惹得瑾夫人和蕭皎忍不住側目。

看著夫妻倆那黏糊樣,若是從前,瑾夫人必定要在心裏嘀咕幾句真不知羞,但現在麽,她已經麻木了。

到底翁氏女給他們蕭家還留了條血脈,沒有讓天下人攻訐奉謙膝下無所出,是有功之人。

瑾夫人心裏就是再酸溜溜,也不會,更是不敢把氣發在她身上。

只是她好奇,這兩人成婚都十年了,怎麽還沒膩歪?

這個疑問一直懸在她心裏,送走了那一家三口,瑾夫人忍不住看向在一旁喝著茶消食的女兒,把心頭的疑問說了出來。

蕭皎聽到她的話,臉上浮現出一些古怪的神色:“阿娘你好奇這個做什麽?”

瑾夫人有些訕訕:“可不就是好奇麽……”

“天生一對,恩愛白頭,這樣的緣分雖少,但也不是沒有。”

奉謙和綠萼,就是世間難得的恩愛眷侶。

聽她語氣坦然,瑾夫人沒忍住,問她:“你看著奉謙他們夫妻那麽恩愛,要不,我去幫你求個恩典,讓奉謙給你和那個小將軍賜婚吧?”

那麽多年了,蕭皎和寒朔的關系早已沒有刻意遮擋。

愫真姐弟知道了,也沒有什麽過激的反應,說只要蕭皎過得快活自在就好。

但蕭皎遲遲沒有再成婚,瑾夫人有時候想,難不成自己這個女兒真是染上了驕奢淫逸的毛病,只打算玩弄一番,就將人拋之腦後?

蕭皎不知道老母親心裏的擔憂,聽了這話只是一笑:“成什麽婚,現在這樣就很好。”

她不想再被婚契束縛,也不想再做誰的妻子。這些年來,她和寒朔都默契地保持著這樣的關系,只談風月,不講世俗的婚姻與兒女。

看著女兒臉上滿不在乎的樣子,瑾夫人有些頭疼。

兒女都是債啊!

……

蕭持要去再確認一番明日的祭祖事宜,走的時候連帶著把女兒也帶走了,翁綠萼樂得清靜,沐浴更衣過後,斜臥在羅漢床上翻著閑書,心思卻不知道飛到哪兒去了。

直到廊下傳來熟悉的腳步聲。

翁綠萼垂下眼,按了按跳得有些快的心跳。

真不爭氣。

男人身上清冽的氣息很快落在她周身。

“在看什麽?”

翁綠萼敷衍地別過眼:“隨便看看。”

蕭持嗯了一聲:“那就是打發時間用的了。”說著,他俯身靠近,在她柔白面頰上親了一下,“我還沒沐浴,陪我一起?”

他打著什麽算盤,翁綠萼摸著黑扒拉幾下都知道。

她眼波一橫,沒等她說話,人就被蕭持攔腰抱了起來:“一次在浴房,另一次,試一試那張架子床,會不會搖。”

“不知道它和你,誰叫得更好聽。”

他若有所思。

翁綠萼攢足了勁兒捶他。

蕭持笑得張揚,低頭親了親她,把軟得像春水裏的楊柳的人抱進了浴房。

……

祭祖過後,又逗留了兩三日,翁綠萼與蕭持再度離開了平州。

“阿娘是不是很舍不得離開平州?”

瓜寶對平州的感情了了,畢竟她自小生長在豫州,但看著母親沈默著望向越來越遠的平州城的模樣,她有些心疼。

“也不算舍不得。”畢竟她在乎的人,都在她身邊。

翁綠萼笑著看向女兒:“我只是想起過去的那些日子,有我眷戀的記憶。”

眷戀的記憶?

瓜寶眼睛一轉,狡黠道:“我知道了!阿娘是在想和阿耶過去的甜蜜!”

這話說的,在車輿裏侍奉的杏香她們都忍不住笑了起來。

翁綠萼面上微熱,輕輕嗔了一眼女兒,卻沒有否認,低頭莞爾,柔婉動人。

瓜寶被她一笑的風情給晃了晃神,隨即下定決心,絕對不要把這件事告訴阿耶。

不然的話,他也太得意了。

回程路上,顧忌著一行女眷,並沒有晝夜疾馳,到了城郭之後,總會下去歇歇、走一走。

這日,她們到了越城。

“越城?”翁綠萼覺得這個地名很耳熟,看向蕭持,“我記著她們這兒出產的珍珠很美。”

之前兩人大吵一架,他送的那串珍珠鏈,就是越城所產。

蕭持頷首。

聽著動靜聞訊而來的越城郡守想起自己至今空空的珍珠匣子,仍然心痛。

每年產出的那麽一點兒珍珠,全都被當今天子拿去討皇後歡心了。

這麽多年了,他還是頭一回見到皇後,只一眼,他就明白過來了,隨即也釋然——也唯有他們越城所產出的珍珠,才配得上這般國色天香的美人。

夫妻倆拒絕了越城郡守為她們舉辦宴會接風洗塵的提議。

新到一個地方,蕭持既有考察民生的打算,也想著陪妻子在一個新的地方四處走走,看看不一樣的風光。

至於瓜寶?

她身邊有東宮十二禁衛護著,人又機警,不會出岔子。

蕭持這麽想著,十分瀟灑地帶著翁綠萼獨自出游去了。

瓜寶得知這個消息,氣得不顧儲君風範,在車輿裏咚咚咚跳了好一會兒。

最後怒然決定——“我也要自己出去玩!”

小殿下向來說一不二,東宮十二衛沈默地對視一眼,連忙跟上。

越城依山傍水,的確是一處風景宜人的散心聖地。

瓜寶看著面前一望無垠的碧湖,因為生氣而緊繃的小臉忍不住松緩下來。

記下來,到時候畫成畫,送給阿娘。

至於阿耶?

撿一塊石頭回去給他吧。

瓜寶說幹就幹,彎著腰找尋了好一會兒,好不容易找到一塊漂亮又光滑的石頭,剛想撿起來,卻發現自己面前站了一個人。

是一個笑起來很好看的娃娃臉叔叔。

“你是誰?”

郁記舟看著那雙隱隱能看出熟悉之意的大眼睛,笑了。

……

等到那對不靠譜的耶娘終於回了他們暫時下榻的宅院,瓜寶躺在母親散發著馥郁香氣的懷裏,唧唧呱呱地和他們分享今天出去玩的時候發生的事。

直到她說起那個娃娃臉叔叔,蕭持臉色一變,想起某些不大愉快的回憶,冷哼道:“東宮十二衛都是幹什麽吃的?縱著你接近一個陌生人?”

瓜寶幽幽瞥他一眼,脆生生道:“陌生人還陪我玩兒呢,我阿耶呢?”

蕭持嗤了一聲:“一點蠅頭小利罷了。不對,我平時陪你陪得少了不成?”

瓜寶據理力爭:“阿耶那是順便陪我,順便!你只是想和阿娘待在一塊兒!”

猝不及防被揭了老底兒,蕭持也忍不住有些尷尬:“你這孩子。”

又來這招。

瓜寶嗤之以鼻,阿耶覺得沒理或是說不過她的時候,就老是用這句話來轉移話題!

翁綠萼摸了摸女兒氣鼓鼓的小臉蛋,手感頗佳,她又摸了摸。

“和你阿耶計較什麽?”翁綠萼笑著捋了捋女兒的小辮子,她喜歡一個人,就總是忍不住想貼近他、靠近他。

“和人家道過謝了嗎?”

瓜寶點頭:“當然!”

翁綠萼已經猜出來是誰了,意外之餘,想起從前的事,不免有些遺憾,他在東萊城外山上說的那番話竟成了真。

之後他們再也沒有見過面。

只是她不會把這點兒心思說給女兒聽,免得某些人聽到了,夜間又要狂性大發。

看著她們母女說著話,天光正好,落在她們身上,那副場景說不出的溫馨動人。

十分家常的畫面,蕭持卻很珍惜,一瞬都不願意錯過。

“姁姁。”

翁綠萼擡起眼看他。

“今晚的月亮真美。”

翁綠萼一怔,想起兩人剛剛成婚時,她去軍衙給他送膳。

那個時候,年輕又桀驁的君侯對著她說出了平生第一句情話。

“因為你在我身邊,月色也為你增輝。”

兩人的視線交匯。

顯然,他也想起了那句話。

翁綠萼輕輕嗯了一聲,對上他熱切又內斂著深沈情愫的眼,輕聲道:“因為你在我身邊。”

瓜寶不知道耶娘在打什麽啞謎,月亮美,和阿耶有什麽關系呢?

阿耶面子有這麽大?

蕭窅小朋友目前還不能理解耶娘話裏的意思,但是看著她們對視著,笑了起來,她也忍不住跟著笑了出來。

耶娘在身邊,窗外有月亮,她覺得很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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