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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第六十五章(捉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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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第六十五章(捉蟲)

翁綠萼回頭, 見到來人時,臉上綻開了一個令人看了不由覺得心曠神怡的微笑。

“七娘。”

他鄉遇好友,翁綠萼很高興, 拉住她遞來的手, 兩人一見面就親熱地摟在了一塊兒。

蕭持在一旁看得眉頭幾乎要打成結。

這王七娘, 是否太奔放了些?

檀堯臣彬彬有禮地對著他頷首:“君侯,好巧。”

蕭持不耐煩和檀堯臣這樣文弱俊秀的男人說話——這人總讓他想起軍師年輕的時候。

但綠萼不喜歡他沒禮貌。

蕭持對著他冷淡地微微頷首,算是回禮。

兩個女人聊得火熱,手挽手,很是親昵, 蕭持看了又看, 確定自己短時間內是插不進去的。

原來她只是在屋子裏待得悶了,想出來走走, 至於誰陪她, 差別不大。

蕭持看著她如花的笑靨,心裏酸溜溜的。

王七娘正在訴說著對她的思念:“綠萼, 我們那麽多日不見,* 你是不是想我想得——”她看了看那張幾乎挑不出半分瑕疵的美貌臉龐, 愉快地改了口,“更水靈了!”

翁綠萼被她逗樂了, 笑完又認真地點了點頭:“七娘,能在這裏見到你真是太好了, 我好高興。”

她雖與柳香雲、袁有容談得來,但她們二人平時要忙著照顧家中、撫育兒女, 其實很少得空與她說話聊天。

至於豫州城裏那些高門貴婦, 翁綠萼沒有主動將臉湊過去讓人打,之後再歡歡喜喜當姐妹的愛好, 明知她們心懷叵測,自然不可能與她們結交。

這會兒看到王七娘,翁綠萼感覺天更藍、水更清。

這樣的好天氣,和好朋友一塊兒爬山,她覺得身上更有勁兒了。

蕭持見她高興,銀鈴般悅耳的笑聲時不時飄來,也就收斂了眉目間的郁悶,沈默地跟著她身後,一雙眼睛時刻註意著周遭的動靜,誰臉上的癡迷之色明顯了些,下一瞬他一個冷颼颼的眼刀就紮了過去。

尋常山路難行,但蕭持既然挑中這座山,必是因為它有些過人之處——從前豫州富庶,民眾又好出游,上山下山的路都用堅實的青石板鋪平踩嚴實了,山勢又不陡峭,就是十一二歲的小兒一口氣登頂也不成問題。

蕭持心裏散漫地想著事兒,卻時時註意著前面的動靜,見她側過臉和好友說話,面頰紅撲撲的,嫣紅唇瓣間一點舌尖微舔,像是容易受驚的小蛇,悄悄露了個頭,就又怯生生地縮回了巢穴中。

蕭持解下水壺遞給她:“停下來,歇一歇。”

說著,他順理成章地握住她的胳膊,把人往一旁的石亭裏引。

翁綠萼的確有些渴了,爬山本就消耗體力,她又和王七娘嘰嘰喳喳說了大半天,嘴裏發幹,情不自禁地舔了舔幹燥的唇瓣。

他的眼神可真利,這都被他註意到了。

翁綠萼擰開水壺喝了兩口,懷疑杏香倒水進去的時候是不是又放了一勺蜂蜜進去。

不然怎麽會那麽甜?

王七娘又是羨慕又是替好友開心,幽幽瞪了檀堯臣一眼,故意嬌滴滴道:“郎君,人家也好渴~”

檀堯臣臉色不變:“行,我現在就爬上樹去給你摘梨。”

王七娘面色一垮。

誰要他當猴子上樹摘梨了!那丟的可是她的臉!

看著妻子的嘴撅得都能掛二兩油瓶了,檀堯臣這才慢條斯理地拿出一個水囊遞給她。

也不知是個什麽構造,看著小巧,但王七娘接過喝了好一會兒,卻不見水見底。

不過他明明就帶了水囊,剛剛還要故意捉弄她,實在可惡。

王七娘瞪了他一眼,把水囊塞給他,轉過頭又親親熱熱地去挽住翁綠萼的手:

“聽說豫州有一種蔗漿,很是美味,特別是夏日裏吃,能再撒一層薄薄的冰沙上去,那滋味,想想都美。綠萼,咱們待會兒也去嘗嘗吧?”

待會兒?下了山還要和他搶人?

蕭持眉心折痕越來越深,儼然是不大高興了。

但王七娘高興起來就不是個會察言觀色的主兒,她眼巴巴地看著翁綠萼,眼睛裏的渴求與期待像是清溪一樣,讓人一眼就能看個清楚明白。

翁綠萼哪裏舍得拒絕她,點頭應好。

王七娘臉上的笑便更燦爛了些。

伴隨著一長串‘綠萼你對我真好’、‘我真喜歡你’的嬌聲笑語飄來,蕭持臉更臭了些。

他冷冷瞥了檀堯臣一眼:“你們夫婦,就沒有自己的事兒要做嗎?”

蕭持疑心檀堯臣是不想和他那位過於聒噪的妻子單獨相處,才放任她去纏著綠萼。

面對兇名在外的蕭侯釋放出的明顯的不悅情緒,檀堯臣仍舊笑得溫雅:“內子與女君投緣,她高興就好,我不欲擾了她的興致。君侯也是這麽想的,不是嗎?”

蕭持沈著臉收回視線。

要不是見綠萼高興,他早擠開王七娘,拉著她又軟又香的手共同漫步在山野之中,好好享受一番夫妻二人獨自出游的靜謐時光了。

但現在……

山林裏葳蕤的樹葉分擔了炎炎天光的溫度,落在她頭發、臉龐、身上時,都帶上了朦朧柔和的光暈,蕭持望去,還能看見她瑩白臉龐上細細的絨毛。

她翹起的眼尾落在他眼中,他原本冷沈的神情也受到那陣歡悅情緒的感染,緩和了許多。

帶她出來游山玩水,就是為了能讓她高興。

不管這份快樂是因為他,還是因為王七娘,他都樂見如此。

……

等登到山頂,層疊茂密的蒼翠縈繞著一汪翡翠般的湖泊盡收眼底,天際遼遠,碧藍無垠,翁綠萼深深呼吸了一口山頂的空氣,只覺得整個人由內到外都被洗滌了一番,身心舒暢。

她下意識望向蕭持,笑靨如花:“夫君,你瞧,我自個兒爬上來了。”

才不要讓他小看了自己。

蕭持被冷落了大半路,冷不丁被她這麽笑著看過來,只對著他一個人說話,他那顆被山風吹得又皺又擰巴的心突然就覆蘇了。

他點頭:“綠萼好厲害。”

這樣一句誇讚,讓他用十分稀松平常的口吻說出來,不知為何,翁綠萼有些臉紅。

王七娘依依不舍地看了一眼她染上酡紅的面頰,故意道:“綠萼,我與郎君去那邊兒走走。山頂上風大,你快讓君侯過來給你擋擋風吧。”

蕭持嗤了一聲。

他在綠萼心中,可不只是一堵擋風的墻那麽簡單。

檀堯臣伸出手,握緊妻子好不容易願意主動遞來的手,對著蕭持與翁綠萼微笑頷首:“先失陪了。”

王七娘被他緊緊拉著靠在懷中,想回頭再看翁綠萼一眼,卻被檀堯臣輕輕撫了撫面頰,阻擋了她回望的動作。

“看別人還沒看夠?”

“接下來你的時間該歸我了,苒苒。”

他語氣平靜,卻帶著濃濃的不容拒絕。

王七娘突然有些害羞,這小白臉夫君突然威武起來,還讓人怪受不了的。

翁綠萼笑著收回視線,對蕭持道:

“七娘雖然跳脫了些,但檀家郎君的性子與她很是登對,儼然是一對恩愛眷侶呢。”

蕭持不喜歡她用這樣感慨的語氣讚美別人,挑了挑眉:“我們倆還不夠恩愛?用得著你去羨慕別人?”

這人真煩啊,總是喜歡曲解她的意思。

翁綠萼偷偷嘀咕著,手卻挽上他的臂膀。

看著他原本繃緊的神情越來越和緩,最後嘴角都微微上翹了,她心裏偷笑。

還是那麽好打發。

她心情好,腳步也跟著輕盈下來,半分沒有疲憊跡象。

蕭持將這些都看在眼中,他心裏一動,自從前些時日她得了風寒,他們便再沒有親近過了。

他記掛著她身子嬌弱,不忍她疲憊還要費心迎合自己,但今日一看,好像養得還不錯?

一口氣爬上了山頂,也沒有喊累喊痛。

那是不是……

蕭持心神蕩漾,全然已經忘記了昨日他不能破戒的決心。

翁綠萼興沖沖地拉著蕭持四處逛了逛,感受了一番淩駕於萬物之上的飄飄然之感,帶著涼意的山風拂過她周身,碧色羅裙下婀娜身姿影影綽綽,看得蕭持眉頭皺起,上前幾步,把她給擋得嚴嚴實實。

翁綠萼賞了好一會兒景,見不遠處有座五角亭,擡頭對著蕭持道:“夫君,咱們去亭子裏坐著歇歇吧?”

蕭持頷首,看出她有些累,擡手握住她腰:“靠著我。”

他的語氣沈穩可靠,就像他的懷抱一樣。

翁綠萼已經沒有像之前那樣排斥他硬邦邦像是石頭堆的懷抱了。

自有他的好處。

亭子裏沒有其他人,蕭持挑剔地看了看紅木雕成的美人靠,拿帕子出來擦了擦,才讓她坐下。

翁綠萼眼神古怪地睇了一眼他手裏的帕子,素色的,沒有繡花,但也不是他這樣的糙漢子會隨身帶著的東西。

“哪兒來的?”

她語氣有些冷,偏偏人又是笑著的,蕭持看了一楞。

有什麽不對?

他低頭看了那絹子,隨口道:“出門前在你屋裏拿的,怎麽了?”

翁綠萼心裏那口氣緩緩松開,他應該是從杏香她們放在屋裏的繡簍裏隨手扯了一張。

“我還以為……”翁綠萼及時收住了話音,若是叫蕭持知道自己在背後小心眼兒地懷疑他另找新歡,定然要惱。

他那樣高傲的性子,若是有了二心,不會藏著掖著,只會與她開門見山地說。

她話只說了一半,就停下不說了,蕭持挑眉:“以為什麽?”

翁綠萼不肯說,只用額頭抵著他的肩,含糊道:“我有些累,夫君莫要說話,我歇會兒。”

說完,她就閉上眼,不說話了。

蕭持很想擰一擰她的臉頰肉,目光掠過她泛著紅的耳朵尖,眼眸微迷。

成婚一年多,蕭持熟悉她的一些小動作和下意識間的身體反應。

她是做了什麽壞事,不好意思了?

看著她像是一頭小鵪鶉一樣埋在自己肩前,蕭持擔心她脖頸不舒服,攬著人的腰稍稍挪了下位置,讓她能舒舒服服地靠在自己懷裏。

翁綠萼也沒有掙紮,只是堅決不睜眼,不看他。

蕭持若有所思地摸了摸她似乎還泛著燙意的耳朵,目光落在那張絲絹上,忽地一凝。

繼而就是哭笑不得。

她不會覺得他蠢笨到如此地步,堂而皇之地在她面前用外面的女人送他的絲絹吧?

蕭持撫摸她耳垂的力氣並不重,慢慢地撚、輕輕地磨。

看著她這副心虛模樣,他就知道她腦海裏多半閃過了這個念頭。

再想起她剛剛冷淡的語氣,蕭持明白過來了。

小醋桶。

他帶著無限的憐愛在心裏輕輕喚她。

自然了,蕭持不會說出口,他也怕懷裏的人惱羞成怒,突然暴起,給他撓上兩下,可消受不住。

攏在她腰側的手微微收緊,翁綠萼聽到他胸膛內那顆心臟越來越有力、強健的跳動,有些迷茫。

這人怎麽突然就激動起來了?

……

下山之後,王七娘依依不舍地與翁綠萼道別:“我如今住在外祖家,不好邀你過府玩兒。你得多給我發帖子呀。”

要不是顧忌著蕭持在一邊,她才不會說發帖子這種生疏的話。

直接上門去就好了嘛!

翁綠萼點頭,好友之間又絮叨幾句,兩行人這才分開。

蕭持伸手扶了扶她發間那朵薔薇,問:“回去了?”

翁綠萼點頭,隨他去了馬廄,挾翼早不耐煩了,看見她過來,想去踢左邊那只小紅馬的後腿一收,對著她乖巧可愛地眨著那雙大眼睛。

翁綠萼:……其實她早就看見挾翼偷偷踹右邊的小黑馬了!

但看著馬兒那雙無辜又溫柔的大眼睛,翁綠萼嘆了口氣,它能有什麽錯呢,只能怪主人沒有教好它!

得了一塊絕世美味小糖塊的挾翼在主人面前格外乖順賣力,不一會兒兩人就回到了位於崇義坊的蕭宅。

蕭持正要陪著她進去,順便再檢驗一番她爬山健體的成果,卻被來自軍營的一封急報給召了回去。

“綠萼,我……”

蕭持有些愧疚,說好要陪她一天,卻又要食言。

翁綠萼不喜歡看他這樣為難愧疚的樣子,推了推他:“如果是出門前,你收到這封急報要急著回去,我或許還會覺得有些失望。都到家了,有杏香她們陪我,你快去吧。”

蕭持嗯了一聲,卻還是摟著她的腰,直將她送到宜春苑門口。

見她進了屋,這才折返回去,翻身上馬,往軍營的方向疾馳而去。

上回與她吵架,蕭持將人放到蓬萊州門口就怒氣沖沖地策馬走了,連她進了門後暈倒生病都不知道。此後蕭持就多了個習慣,也不是存心為之,只是每回總要親眼看著她進了房門,身邊有人陪著,心裏才覺得安穩。

這點兒由反思得來的習慣自是不必在她面前提的。

蕭持唇角抿出一個淡淡的笑,隨著擦身而過的狂風,他轉而思考起蔡顯急喚他回去相商的事。

……

翁綠萼回了屋,也沒閑著,翻出各色絲線來,杏香一瞧,有些好奇:“女君怎麽突然想到要打絡子了?”

翁綠萼換了一身家常衣裳,清清淡淡的綠,烏發垂下,襯得那一張專心做事的小臉越發有一種美得漫不經心的超逸之態。

聽到女使的問話,她笑了笑,語氣輕快:“……誰知道呢,就是手癢了,想做點兒什麽。”

想為他做點兒什麽。

杏香起先還糊塗,但後來看到女君唇邊那抹不自覺的甜蜜微笑,她恍然大悟。

她可真笨啊,能讓女君這麽上心的人,可不就只有君侯一個嗎?

見女君在忙,丹榴坐在一旁的小杌子上搓她的藥丸子。

杏香幹脆也拉了個小杌子過來,繼續給未來的小主子繡兜衣。

別看杏香平時有些大大咧咧,但她的繡活兒做得也不比翁綠萼差什麽,兜衣上的虎頭繡得活靈活現,眼睛裏的一點白極為傳神,看著喜人極了。

翁綠萼選好了顏色,正在思慮編個什麽紋樣的時候,見杏香低著頭飛快地穿針引線,笑了:“你做得那樣勤快,等孩子出來,不知道要穿到猴年馬月去了。”

杏香毫不在意:“這有什麽,女君就是太簡樸了些,咱們小主子就是日日穿新兜衣,也是當得的。”

丹榴也跟著點頭:“女君無需有心,有婢和杏香在呢,定能照顧好小主子。”

她之前就和平州城裏的婦科聖手和第一穩婆搭上了關系,在婦嬰一科上淺淺學了一些,雖不比專業的醫者,但是平時照顧孕婦和嬰孩也是足夠用的了。

翁綠萼莞爾,沒再繼續談孩子這個話題。

她覺得還早。

畢竟阿姐送來的那一匣子東西還有大半都沒消耗,且看著蕭持的口風,他似乎不願她在戰亂紛飛的時候懷孕產子。

她思緒飛得遠了些,想起上回懷孕烏龍時蕭皎說的話。

私心裏,她當然也想有孕的時候蕭持能陪在她身邊。

翁綠萼不再去想這個現在看來仍有些遙遠的問題,她看著手裏理好的各色絲線犯了難。

想了半晌,翁綠萼決定打一個龜背結。

寓意好比較重要。

她專註做著手裏的事兒,沒有註意到外邊兒暮色已經悄然低垂,女使們輕手輕腳地點亮了屋裏的燈,暖融融的燭光溫柔地覆蓋過來,她才擡起頭來,透過半開的窗戶看了看已經被暮色籠罩的庭院。

天際依稀擦過雀鳥歸巢前最後的輕鳴,有甲胄輕撞的聲音漸漸傳來,翁綠萼凝神去聽,又垂下眼去。

不是他。

杏香急匆匆地接了張翼的信過來給她,小心道:“女君,張羽林替君侯傳了信回來,說是今晚不回來了。”

翁綠萼嗯了一聲:“替我向張羽林道了聲謝。”

杏香點了點頭。

她見女君拆開信,安靜地看了起來,也就不再打攪,輕手輕腳地又退了出去,順帶著去給張翼報一聲女君已經收到消息了。

張翼點頭欲走,又聽得杏香笑著替翁綠萼轉達了謝意,他微楞:“分內中事,不敢承女君一句謝。”說完,他對著杏香輕輕頷首,離開了。

杏香回到屋子裏,見燭臺上的蠟燭‘啪’的一聲爆開燭花,她揭開紗罩,剪了剪燭芯,隨口道:“今日君侯不在,女君,婢留在屋裏陪您睡吧?”

翁綠萼笑了笑:“好啊。”

她倒也不是怕一個人入睡,只是看著杏香那副擔心她因為蕭持不能歸家而失落的樣子,看得她心裏一軟,點頭答應下來。

蕭持給她的那封信仿佛是在時間緊急,而他又很是不快的狀況下寫完的,筆跡龍飛鳳舞,力透紙背,翁綠萼看著那些墨色,都能想象得到他沈著一張臉老大不高興的樣子。

胥朝風雨飄搖,在老皇帝的死訊終於得以告知天下人三個月之後,新帝才匆匆登基。

登上天子位的卻不是元絳珠那些鬥得跟烏眼雞似的兄弟。

丞相高崢聯手太後,將旁支裏的一位年輕宗室扶上了皇位。

而老皇帝的兒子們以各種‘叛亂’、‘清君側’的理由圈禁、處死,本就惶惶不安的西京皇城上空隨著一輪又一輪的血洗更蒙上了一層陰翳。

高崢攝政之意明顯,少帝一登基,就展露了他的野心。

實力稍遜色於蕭持、裘灃,卻也算一方霸主、占據了西南邊境的邵氏兄弟宣布投誠胥朝,原來的一眾老臣言邵氏兄弟乃是從窮兇極惡之地出來的蠻子,行事兇戾不留後路,他們發動過幾次屠城之事,此等狼子野心之輩,怎麽可能會忠心於少帝?

但在高崢與太後的鎮壓下,兩方人馬最終還是欣然會合,達成了合作。

不難猜,下一步,就是聯袂出軍,征伐背叛正統天子血脈的蕭、裘等叛賊之流。

翁綠萼想起他才從戰場上下來沒多久,可能就又要出征,心裏沈甸甸的,手裏編絡子的動作卻越發快了起來。

好像越快,越好,她傾註在裏面,希望他平安的心願就能成真。

杏香看著女君嫻靜柔和的側臉,心裏不知為何,有些泛酸。

她又開始在心裏向觀音大士祈禱,希望她老人家再度顯靈,保佑女君和君侯不要再聚少離多,讓天下快快安定,讓百姓們安居樂業。

杏香知道自己眼界有限,她只想她在乎的人發自內心地高興起來。

天下民不聊生,戰火紛飛,君侯不得不在外奔襲,哪怕女君身在錦繡鄉裏,感受不到那些硝煙氣息。

但杏香知道,她心裏始終是懸著的。

翁綠萼不知道杏香正在一旁憂國憂民,她輕輕理了理龜背結下的穗子,又將它握在手中。

不知道他會不會喜歡。

……

這個答案,遲了六七日,翁綠萼才得到。

蕭持這日回來時,整個人落拓滄桑得讓翁綠萼都嚇了一跳,但看著他麥色臉龐上對著她笑開的一口白牙,她又覺得心裏咕嘟咕嘟地冒著泡泡,既開心,又覺得有些心酸。

察覺出她的擔憂,蕭持輕描淡寫地解釋了一句他親自帶著兵去軍師與隋光遠他們設下的訓練場滾了幾天,緊接著又撫了撫肚腹,說餓了,問廚房有沒有東西可以吃。

杏香連忙點頭,飛快轉身去了廚房。

蕭持看著自己一身的塵和土,對著翁綠萼又笑了笑,卻沒有上前:“我去洗個澡,很快。”

說完,他轉身匆匆往浴房走去。

翁綠萼拿了幹凈的衣裳和巾子進去,見他赤條條地站在浴桶旁沖涼,先是有些羞赧,她側過臉去,還是不大習慣看著他……的樣子。

但她旋即想起他剛剛那副狼狽的樣子,又扭過臉去,柔聲道:“夫君,我服侍你沐浴吧。”

蕭持動作一頓。

她羞紅臉龐上那對水亮亮的眼睛裏滿是認真,他點了點頭,跨進浴桶時還不忘撂下一句調侃:“有勞女君。”

翁綠萼是真心心疼他,才會主動做這些事情。

那具極具爆發力的身軀有大半都淹沒在水下,一定程度上減少了過於巍峨雄武的體格給她帶來的沖擊力,她也能專心地繼續手裏的事兒。

翁綠萼握著巾子認真地給他擦洗,瑩白的小手拂過他被曬成深麥色的皮膚,眉頭忍不住顰起。

怎麽曬成這樣?

她輕輕地擦過他頸後的皮膚,看著那處黑裏還泛著紅,就知道之前曬脫了皮,但蕭持的性子哪裏會顧得上那些,只怕是滿不在乎地挨過那一陣不舒坦也就罷了。

她的力道又輕又柔,隨著她的呼吸,有陣陣帶著涼意的香風撲打在他裸.露在外的肌膚上,他情難自禁地感到由內而外的戰栗,有一陣麻酥酥的快.感由脊柱直沖而上,盤旋在他腦海之中。

他張開雙臂,分別落在浴桶兩壁的邊緣,愈發顯得刀刻斧鑿的俊美臉龐往後仰了仰,看著她緊緊抿著的唇,逗她:

“怎麽那副表情?被我惡心到了?”

翁綠萼瞪他,沒說話。

手上的力氣大了些,蕭持‘嘶’的一聲,佯裝不快:“你這是謀殺親夫?”

“你皮糙肉厚的,在外邊兒摸爬滾打不覺得痛,我給你搓兩下就受不了了?”翁綠萼冷笑一聲,“若我真有這般天賦異稟的力氣,你該傳我入軍營,行軍打仗時專門去丟石頭,砸死一個算一個。”

蕭持被她的話逗得樂出了聲,那只遍布著擦傷劃痕的手輕輕握住她的柔荑,笑聲道:“都說上陣父子兵,女君難不成是想與我上陣夫妻兵?”

聽出他話裏的快意,翁綠萼微微使了些力氣,掙脫他的手,又取了些香胰子抹在他肩背上,想要給他狠狠來幾下。

但看著那上面遍布著的傷痕,還有沒有消腫的瘀痕,她又有些下不去手,只沈默地繞過那些地方。

蕭持還在笑:“不行,哪怕女君天資卓越,軍營裏不能留女人的軍規也不能破。我若阻了你揚名立萬的前程,你可會怪我?”

翁綠萼咬住唇,知道這人是察覺到她心情低落,故意逗她。

但她現在笑不出來。

她輕輕拍了拍他的肩:“坐好。”

蕭持正經了些:“我還算傷得輕的,演練時下手重些無妨,總好過戰場上刀劍無眼,到時候……”

一只帶著水意的微涼小手輕輕覆上他的嘴。

“不許胡說。”

翁綠萼都在想要不要尋個機會去廟宇裏齋戒一段時日替他祈福了,聽他嘴裏還這樣沒遮沒掩的,心裏又是無奈又是生氣。

蕭持從善如流地投降,閉嘴不說話了。

等到蕭持一身清爽地出來,翁綠萼把那個龜背結遞給他:“隨意做的,你若喜歡,就拿著吧。”

在龜背結上,她又挑了一塊兒鵪鶉蛋大小的白玉與其編在一起,玉不大,卻極為油潤細膩。

蕭持看著自己新得的禮物,挑了挑眉:“是取的‘著以長相思,緣以結不解’的意思?”

她編的又不是同心結。

翁綠萼輕聲道:“不,是無量光明,平安無憂的意思。”

蕭持手一頓,將那塊兒玉佩隨著龜背結放進懷裏,又去抱她。

翁綠萼埋在他懷裏,閉上眼,一時沒有說話。

直到他帶了些艱澀的聲音在頭頂響起。

“綠萼,你今年的生辰,我可能不能陪著你過了。”

翁綠萼已經有了預感,並不失望,輕輕嗯了一聲。

蕭持摟著她單薄纖細的腰背,低聲道:“所以,我決定提前將生辰禮物送給你。”

“趁著這幾日有空,我陪著你回一趟雄州。”蕭持頓了頓,又補充道,“時間有些吃緊,明日一早出發,可能到雄州也只能歇一兩日便要回來。”

翁綠萼從他懷裏擡起頭,眼睛睜得溜圓的樣子看起來可憐又可愛。

蕭持笑著親了親她的額頭:“還不快去收拾行李?”

話音未落,翁綠萼就從他懷裏溜出去,風風火火地奔向衣櫃,還不忘揚聲叫杏香和丹榴進來替她一塊兒收拾。

杏香和丹榴得知可以回一趟雄州的消息,都喜不自勝。

幾個女人嘰嘰喳喳的,哪裏還顧得上還餓著肚子的蕭持。

蕭持嗤了一聲,不過看著她因為興奮而發亮的眼睛,也就懶得計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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