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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第四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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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第四十九章

門被人從外面砰地推開, 翁綠萼給綠梅盆栽澆水的動作微頓,不曾看他,語氣冷淡:“你來做什麽?”

蕭持的眼神落在那盆綠梅上一瞬。

見她低著頭, 對面前的盆栽寶貝得緊, 猜出來這大概就是她父兄送她的生辰禮物。

“你是我妻。你在這裏, 我為何不能來?”

在此事上,蕭持到底有些心虛,他轉了話題,打量了一番屋內的布置,只覺得哪哪兒都看不順眼。

“這裏屋子又小又潮濕, 怎麽能住得舒服?”蕭持說著, 過去握她的手,“隨我回去。”

翁綠萼避開他的手, 順勢起身:“我從前也在這裏住過一段時日, 從前住得,如今當然也住得。”

她油鹽不進, 姿態疏離,蕭持忍了忍因她的拒絕而生出的不快, 低聲道:“我昨日沒與你說你父兄遣了人送了東西來,是我之過。綠萼, 莫要再同我鬧脾氣了。”

“我鬧脾氣?”翁綠萼像是聽到了什麽天大的笑話,霍然轉過身來看向蕭持, 眉眼間帶著壓抑不住的怒火,冷玉似的面頰也因為情緒劇烈的波動而浮上兩抹紅, “到現在, 你仍覺得我氣得莫名其妙,不可理喻, 是不是?”

她的話裏尖銳之意太重,蕭持臉色微沈:“我說了,我已知錯。那封信的事就此翻篇,我向你允諾,今後不會再生出那樣的念頭,一心待你,如何?”

他連說著低頭的軟話時,姿態中都有藏不住的倨傲。

夫妻之間,再天經地義不過的尊重而已,在他口中,恍然像是對她的恩賞。

翁綠萼冷笑一聲,伸手向他。

蕭持以為她被自己的話打動了,已迫不及待想要投入他懷中,悄然松了口氣,伸手去握她那雙皓白如玉的手腕,不料卻被她狠狠推了一把,不設防之下,他往後踉蹌兩步,難得顯出些狼狽之色。

那張冷峻臉龐上帶著難掩的錯愕。

翁綠萼看著,只覺心頭郁氣稍稍紓解些許,但這還不夠。

“你厭惡我父兄以我為質,借此交換雄州的安寧。可你口口聲聲說我是你的妻子,又何曾把我當作一個獨立的人來看待?在牽涉到你們緊要的事情上時,你們都未曾將我視作一個活生生的人,都是一味逼迫著我依隨你們的心意行事而已,有什麽分別?”

被父兄送去蕭持身邊,一夜之間處境驟變,翁綠萼焉能不害怕,不怨恨。

“我父兄送來的禮物,你私自截下不說,還吩咐他們不許與我通風報信。這算什麽?

對一個漂亮的小寵物的占有欲?你只想讓我生活在你打造的金籠子裏,我這個人的意願,你又何曾放在心上呢?”

“你要我做擋箭牌也好,吉祥物也罷,我都無妨。可我無法忍受,你口口聲聲將我視作妻子,言語行事之間卻仍只將我當作一件器物對待。你騙的是我,還是你自己?”

“蕭持,我實在厭倦了每次都要擡頭看你。你何曾平等地對待過我?”

在這個世道下,直呼丈夫姓名,無疑是一件會被別人視作大不敬的冒犯事。

蕭持卻絲毫沒有被冒犯的不悅。

可能是因為……她現在的樣子看起來太可憐了。

她低垂著被淚水沾濕的眼睫,神情愴然,輕輕抽了抽鼻子。

咄咄逼人的是她,但掉眼淚的還是她。

蕭持沈默地看著她,心底的驚愕與被戳中的狼狽都被面上的冷淡掩蓋。

他先前的不快與怒火已盡數被她的眼淚澆熄,像一個無法引燃的啞炮,卻仍頑固地梗在他心口,喉頭間亦升起悶悶的堵塞感。

這是他從未有過的感受。

有晶瑩的淚珠連成線般順著她瑩潤面頰滾落,翁綠萼用手隨意拂了拂,聲音裏染上了些許哭腔,鼻音微重,聽起來令人揪心,但她臉上的神情卻平靜下來,如同一方波瀾不驚的靜湖,所有的波濤都被她緊緊按在湖面之下。

“……我話說得多了些,你若不愛聽,只當沒聽過就好。我今後亦不會再說了。”

“時辰不早了,夫君自便吧。”

說完,翁綠萼轉身往臥房走去,身後卻被人小心翼翼地覆上一層溫熱。

蕭持從背後抱住她,動作間甚至能讓翁綠萼感受到柔和,他嗓音低啞,帶了幾分艱澀。

“這些話,從前你都不曾與我說過。”

他不知道,他以為的對她好,落在她眼中,卻是另一番苦澀滋味。

翁綠萼沈默,沒有說話。

蕭持有些狼狽地松開了她,往後退了一步,只匆匆丟下一句:“你好好歇息,我還有些事,先走了。”

甚至都來不及等她回話。

翁綠萼眨了眨酸澀的眼。

他的步伐聽起來微有些淩亂,夜風中遙遙傳來他叮囑女使們好生侍奉她的話。

……怎麽有點兒像是,落荒而逃?

翁綠萼想笑,但被淚水淌過的面頰稍稍一動,就覺得有些刺痛。

明日還要登門賀阿姐她們的喬遷之喜,紅腫著眼過去只怕會惹得她們擔心,擾了舉宴的興致。

翁綠萼揚聲叫了丹榴進來,低聲問她有沒有清涼去腫的藥膏,丹榴連忙點頭說有。

她去尋藥膏的空當,杏香擰了浸過熱水的巾帕給翁綠萼擦臉。

君侯進屋之後,她們就輕手輕腳地關上了門,是以只能隱隱聽到女君說話的聲音,她們更不敢細聽,只躲在廊下等著吩咐。

後來見君侯匆匆而去,女君又哭成這樣,二人心裏都難過得緊。

君侯怎麽這樣不知道疼人?

冰冰涼涼的眼膏敷在眼周,翁綠萼有些困乏,索性早早上床睡了。

杏香和丹榴放下帷幔,就要離開,卻又聽得帷幔後的女君仿佛遲疑著說了句什麽。

“女君?”

杏香她們想要再問時,翁綠萼卻又搖了搖頭:“無事,你們出去吧。”

那些埋在她心底的話,說都說出去了,她不會後悔。

倘若蕭持為此耿耿於懷,惱羞成怒……

那就隨他去!

翁綠萼攥緊了被子一角,閉上了眼。

·

翁綠萼安然入睡,另一邊,蕭持大步流星地離開芳菲苑後,腳下步伐淩亂,他一時之間竟不知道該去哪裏。

羞惱、慚愧與不知下一步該如何做的茫然等諸多情緒纏繞成了一個巨大的繭,將他緊緊裹* 在其中,他幾乎要喘不過氣來。

氣勢洶洶地去,狼狽不堪地走。

蕭持靠在樹上,仰著頭閉了閉眼。

任憑他再自視甚高,也不得不承認,他的妻今日說的那番話,發自肺腑,字字句句都戳中了他的心,那是一種微妙而持續的痛感。

蕭持投軍多年,承受過的傷痛無數,但即便是他受傷最重、險些奪去他性命的那幾次,回憶起來,也不及方才聽到她含著哭腔的話時心頭悶痛的萬分之一。

周遭夜色寂靜,秋露深重,連蟲鳥都不願意在這樣淒清的夜晚探頭出來縱聲歌唱,蕭持靠在樹幹上,任由樹葉顫抖著將冰冷的積露落下,順著他的額頭蜿蜒下滴。

那張英俊而清正的臉龐上一片頹然,閉著眼,眼窩微凹陷下去,愈發顯得眉骨挺秀,鋒銳輪廓中流露出一種極為少見的躊躇不定之色。

尊重二字,提出來輕巧,但他要如何做,才能讓她展顏,讓她感受到他珍重她的心意?

蕭持頭一次恨起自己蠢笨。

……他現在頭腦一片空白,略閉一閉眼,腦海裏浮現出來的就是她泛紅的淚眼。

蕭持一動不動,在原地站了許久。

直到夜色散去,月落星沈,東方欲曉,有薄薄的晞光破開雲霧,落下的模糊光影將那道挺拔身影勾勒出幾分孤寂意味。

負責花園灑掃的林風一如既往地拿著掃帚出了門,時辰還早,他打了個哈切,眼角溢出些淚花。

秋日的清晨有時候也讓人冷得受不了,林風低著頭拿著掃帚左右橫掃,卻冷不丁掃到一個硬邦邦的東西。

林風納悶地睜開困頓的眼,看見一個生得極高、極英武的男人站在樹下,神情冷淡,下巴一圈青色胡茬,整個人看起來兇勁兒十足,他頓時嚇得瞌睡蟲都飛到了十萬八千裏外,抖著聲音喚他:“君侯……奴才不是有意的……”

他心裏叫苦連天,這麽早、這麽冷的時候,君侯不在中衡院擁著貌比天仙的女君舒舒服服地睡覺,來花園裏做什麽?吸收天地靈氣啊?!

林風在心裏小聲嘀咕的時候,蕭持動了動僵硬的肩,不發一言,大步而去。

他走動間,依附在衣裳上的濕冷之感隨著他逐漸升高的體溫迅速蒸發,這種感覺算不上好,但他現在顧不得那些。

蕭持回了中衡院,沒要仆婦們伺候,自個兒提了水去浴房,就著井水簡單洗了個澡,水珠淌過他勁瘦有力的身體,冰冷的井水卻沒能讓他感到片刻的松緩。

他胡亂擦去臉上的水漬,新生的胡茬有些紮人。

之前他有一次壞心眼地留著胡茬,沒刮,故意去蹭還在熟睡裏的人,直到把那片雪白蹭到發紅,她在不自覺中的嚶嚀聲中漸漸醒來,用綿軟的手去推他,卻只會得到他更興奮的回應。

現在想想,只顧著他自己爽,卻不顧她的意願的行為,可不就是不尊重麽。

蕭持出了會兒神,西平隔著一道門在屋外喚他,說是蔡軍師有急事找他相商,已在軍衙等著了。

蕭持臉色一整,回了聲:“知道了。”

他不再縱容自己沈浸在紛亂又晦澀的思緒中,迅速收拾好自己,拿起桌上的佩劍出了門。

蔡顯尋他,的確是為一件大事。

探子來報,躲在都城茍延殘喘了十幾年的老皇帝已經病入膏肓,幾個皇子為了繼位之事鬧得不可開交,已到了手足相殘的地步。這一點眾人自然樂見,但只怕皇室紛亂,反而會便宜裘灃打著勤王的旗子出兵,到時候他先一步占據了都城,在天下人眼中先占了個‘名正言順’的名號,於蕭持他們終究不利。

蕭持在軍衙一直待到天色轉暗。

眾將按照先前的部署依次行事,腳步聲漸漸遠去,他放下手裏的文書,躊躇半晌,還是喚來攜翼,縱馬歸家。

他直直奔向芳菲苑。

蕭持清楚地認識到,氣未消,芥蒂仍在,她不會搬回中衡院。若他去芳菲苑,她仍會小意溫柔地服侍他,甚至在床榻上也一如既往地配合他。

但蕭持要的不僅僅是這些。

他的妻就如同她的名字一樣,看似嬌弱,卻能抗住冰封雪蓋,是真正的雪中高士。

真心二字,說起來簡單,但要讓她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他的誠意,卻極難。

今日白天時,他也曾趁著喝茶小憩的空當,問了幾位早已成家的將領,扯了一個朋友的筏子,問他們該如何討得家中妻子歡心。

當時將領們臉上浮現的暧昧笑容,蕭持不願多加回憶。他們給出的回答,無非是送金銀珠寶、送屋契地契,要麽,就是再送她一個小孩兒,讓她沒有精力再計較先前的不快。

這些回答對他來說,都不適用!

翻身下馬之後,蕭持腦子裏仍是一團亂麻,一路疾走,到了芳菲苑前,他卻生出些近鄉情怯的遲疑。

直到院門被人從裏面打開,瑪瑙看見一道巍峨人影直挺挺地立在那兒,嚇了一跳,看清來人之後,連忙往旁邊避了避:“君侯。”

蕭持往裏走了幾步,便停下了。

芳菲苑這座院落很小,他一眼就看到了漆黑的主屋。

有一個想法猛地竄上心頭,蕭持難掩驚喜,回頭問道:“女君可是搬回中衡院了?”

瑪瑙搖了搖頭,老實回答:“沒有,女君一早便出門赴姑奶奶的喬遷之宴了。”

話音落下,一片寂靜。

蕭持想起來了,阿姐曾遣人去給他送了信,說她意已決,要和愫真她們搬出去住。

蕭持不會隨意置喙別人已經做好的決定,哪怕他知道瑾夫人必然會大發雷霆,但他也沒在意,只給阿姐和外甥女兒多撥了一隊侍衛過去。

去阿姐新搬的宅院裏慶祝暖居這種事,若是他們兩人沒有爭吵,她定然會等著他一塊兒過去。

蕭持對從前那個狂妄不遜的自己的厭惡之意,又驟然深重起來。

他的情緒抑制不住地變得有些低落。

瑪瑙瞧瞧擡頭,看見君侯方才臉上的飛揚之色轉瞬又黯淡下去,看起來,還挺可憐的。

這個念頭一出,瑪瑙自己都嚇了一跳,她在心裏唾罵自己,君侯連著兩日來尋女君的不痛快,惹得女君這樣傷心,她怎麽能因為這點小小的動容就更改立場?

瑪瑙懊惱間,那道挺秀身影已經不在她跟前了。

她轉頭,只能看見一點殘影,迅速消失在小路盡頭。

……

駐雲巷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蕭皎趕女兒回房睡覺。

等徐愫真一步三回頭,戀戀不舍地回了房間之後,蕭皎給女使遞了個眼神,女使很快會意地將桌上原本備著的果子露拿走,換成了果釀。

“愫真不在這兒,咱姑嫂倆總算能聊點別的了。”蕭皎笑瞇瞇地給她倒了一杯果子釀,“奉謙怎麽給你賠罪的?我瞧著,怎麽像是越哄越亂?”

翁綠萼慢慢搖了搖頭,舉起那盞果子釀,一飲而盡。

見她不願意說,蕭皎也不強求,一杯接一杯地給她續上,笑道:“好,今晚不說煩心事。喝酒!”

翁綠萼從前鮮少飲酒,也不知道自己酒量深淺如何,但她忽地不想再顧忌那麽多,只笑著舉起酒盞,與蕭皎碰了碰杯:“好,喝酒!”

在她旁邊站著的杏香目瞪口呆地看著自家女君一杯接一杯的喝,就算是喝蜜水,也沒有這樣豪邁的喝法呀!

沒多久,翁綠萼‘砰’地一下放下酒盞.

清亮的酒液隨著她的動作狠狠震顫,如同揚起的浪花一般,灑在了桌面上。

蕭皎一楞:“怎麽了?可是要去更衣?”

杏香都準備上前扶人了,卻被翁綠萼擺著手拒絕了。

眾人的眼光都落在翁綠萼身上。

她柔白面頰上浮現出淡淡酡紅,那雙一直籠罩著淡淡憂郁的眼睛重又變得水潤發亮。

蕭皎使了個眼神,芙蕖和杏香她們連忙先行退下,將地方留給姑嫂倆談私密話。

剛出門,看到那道峻挺身影疾步走來,杏香喉嚨裏的尖叫聲差些沒剎住——君侯怎麽過來了?

蕭持冷冷覷了她們兩眼,不耐地揮了揮手,示意她們趕緊走。

房門虛掩著,裏邊兒洩出些許暖光,幽幽地往蕭持鼻間送來一陣夾雜著果釀香氣的芬芳暖意。

她們這是在喝酒?

胡鬧!她那小身板,滴兩滴酒下去怕是就要醉倒。

蕭持擡手推門的動作一頓。

裏面傳來一道含著些憤憤之意的溫軟女聲。

這個聲音,蕭持再熟悉不過,是他的妻。

他屏氣凝神,平生第一回做起他從前不屑為之的事——偷聽。

蕭皎酒量好,方才又只是淺嘗輒止,這會兒神志清明,自然發現了門外那道晃動的人影。

她偷笑,見翁綠萼板著一張臉,看起來嚴肅又可愛,忍不住逗她:“怎麽了?接著喝啊。”

門外的蕭持皺了皺眉。

翁綠萼搖頭,醺然的她說話變得慢吞吞的:“不想喝了。”說著,她指了指自己的心口,“這裏好悶,有點難過,喝不動了。”

“他們說酒能解憂,原來是騙人的。”

“阿姐,我心裏還是不舒服。”

翁綠萼聲音壓得有些低,說完,她卻舉起酒盞,猛喝了一大口,又被嗆到,喉嚨一片火辣,她咳個不停,眼角都含了淚珠。

蕭皎嚇了一跳,連忙起身想過去給她拍背,卻被人捷足先登。

蕭持再也忍耐不住,一個箭步沖進去,將咳個不停的人摟在懷裏,溫熱的大手一下又一下地順著她單薄的背,見她咳得厲害,面頰紅得越發厲害,蕭持手忙腳亂,忍不住抽空瞪了一眼在一旁看好戲的蕭皎,埋怨道:“阿姐真是的!好端端的,讓她喝酒做什麽?”

蕭皎翻了個白眼:“你沒聽綠萼說喝酒解愁?要不是你讓她生出愁悶來,她至於喝酒?”

蕭持一噎。

……好像是這麽個邏輯。

懷裏的人漸漸平靜下來,蕭持用掌心貼了貼她發燙的臉,想把人抱回去,卻見她慢慢地將面頰靠在他胸膛前,蹭了蹭。

蕭持連著焦躁了多日的心被她一個小小的動作軟得不成樣子。

“阿姐……”翁綠萼將他認成了蕭皎,把臉又往他胸前埋了埋,納悶道,“阿姐,你怎麽變得硬邦邦的,靠著好不舒服。”

蕭持臉色一僵。

蕭皎憋笑。

翁綠萼嘆了口氣,似乎決定就這麽將就下去。

“阿姐,蕭持真的好過分。”

“他騙了我,卻氣我不生氣……好沒道理。他還不把我當人……”

此話一出,蕭皎憤怒的眼刀立刻刮了過來,什麽意思?難不成,奉謙在那種方面……有著異於常人的愛好?!

看著翁綠萼纖細柔弱的小身板,蕭皎不由得毛骨悚然,一陣心痛。

翁綠萼呼吸慢慢變得綿長,腦袋一歪,陷進已經完全僵立住的蕭持懷裏,睡著了。

蕭皎壓抑著喉嚨裏的尖叫聲,崩潰道:“你到底對綠萼做了什麽!奉謙,你什麽時候變成了一個衣冠禽獸!”

難怪綠萼今早來時,面色雖然光潤泛紅,但仍能隱隱看出憔悴之態。

不知道她這兩夜遭受了奉謙多麽荒唐的索取!

蕭皎越想越痛心疾首。

蕭持無奈地看了一眼,低聲道:“阿姐……你就別火上澆油了。”

“我火上澆油?”蕭皎叉腰,“綠萼多好一個姑娘,嫁給你,你卻不知道惜福!我早就說你那臭脾氣惹人嫌,你不改,現在好了,把綠萼氣成這樣,若是就此傷了你們夫妻情分,我看你怎麽後悔!”

她的話劈頭蓋臉般落在蕭持耳中,他掌心微緊,將懷裏軟噠噠的人抱得更牢。

“我不會給我自己後悔的機會。”蕭持神情平靜,語氣堅定而有力,“阿姐,我很清楚,我想要什麽。”

頓了頓,他的聲音又低落下去。

“可我不知道,綠萼想要的,我該怎麽給她。”

他臉龐上的失落之色,不似作偽。

蕭皎看著他這樣,心念一動,嘆了口氣:“罷了,看在你替我攔住阿娘的份兒上,我再幫你一次。”

……

翁綠萼是在芳菲苑那間屋子裏的床榻上醒來的。

她不必多想,都知道是蕭持把她抱回來的。

上回她伏在小桌上睡,也是他把她抱上床。

但她醒來之後,兩次都不見他身影。

那日爭吵之後,他沒在自己面前出現過。抱她回來,卻又不露面。

……那他到底是什麽意思?是將就著,糊裏糊塗地過?

翁綠萼悶悶地捶了一下床。

“女君?”

杏香她們聽得動靜,得了翁綠萼的同意之後掀開帷幔進來,見她面色還好,並無醉酒後的不適,松了口氣。

杏香關懷道:“還好丹榴熬的解酒湯管用,女君頭可疼嗎?還想不想吐?”

翁綠萼搖頭,隨即動作一停,怔然問道:“我昨晚……吐了嗎?還做了什麽不好的事情沒有?”

丹榴瞪了杏香一眼,她怎麽那麽快就把君侯吩咐的事兒給忘了!

昨夜君侯抱著女君回來,她們還來不及驚訝,卻見女君酒醉之後又是另一番性子,霸道得很,摟著君侯的脖子就是不讓他走不說,還對著君侯……又親又摸,嚇得她們兩個都猶豫著要不要先避開,別看到更多不該看的。

但女君耍了會兒酒瘋之後,就開始吐,她自個兒身上倒是沒弄臟,但是君侯的衣裳,鞋面上都是女君吐出來的穢物。

當時丹榴她們害怕極了,唯恐君侯發怒,但君侯竟輕言細語地哄著吐完之後又開始哭的女君,又吩咐她們去準備沐浴的熱水,沒讓她們伺候,君侯自己脫了弄臟了的外衣,竟是親自動手,把女君洗得幹幹凈凈香噴噴送上床之後,這才離開。

這一點上,他做得的確無可指摘。

但想起女君這兩日的低落,丹榴她們又硬起心腸,正好君侯也吩咐她們不必將今晚發生的事告訴女君,她們也樂得如此。

但沒想到,杏香不小心露出破綻,女君又如此聰慧,一下就把事情給摸清楚了。

杏香苦著臉和丹榴對視一眼。

這可如何是好啊?

翁綠萼從她們口中得知昨夜發生的事後,沈默了一會兒,道:“替我梳妝吧。今日不是要去碧波別院赴宴嗎?不好耽擱了。”

她的神情與語氣都太平靜,杏香壯著膽子道:“女君……您就沒有什麽別的想法?”

翁綠萼沈思須臾,點頭:“我想吃紅棗粥,讓小廚房熬些來吧。”

就這?

察覺到翁綠萼在看她,杏香連忙摒下心底莫名其妙的失落,點了點頭:“是,婢這就去。”

翁綠萼輕輕哼了一聲。

他隱忍,他體貼,他不露面。

那就一輩子都別出現好了,她看他能忍多久!

·

翁綠萼跟隨瑾夫人前去赴宴,隨著一塊兒去的還有瑾玉屏。

她是瑾夫人的娘家親眷,也到了適婚的年紀,瑾夫人特地帶上她,恐怕是為了要讓玉屏在平州的貴婦人面前多露露臉,今後談婚論嫁也便宜些。

但翁綠萼沒想到,她只猜對了一半。

瑾夫人心知鄭明淑先前的盤算是不成了,但這場宴會還是得去.

既然如此,她何不趁勢將玉屏帶到眾人面前轉一轉,讓她們看看瑾家下一輩裏最出色的女郎。

這幾日她雖悶在萬合堂裏生氣,但她的耳目仍舊靈通,自然知道了翁氏女搬回了芳菲苑,鬧著要與奉謙分房而居的事兒。

而奉謙竟然也沒有強硬地帶著翁氏女回去。

這兩人之間,必定出現了問題!

瑾夫人想到這裏,就忍不住笑,男人麽,在一個女人那裏不得志,這時候另一個女人小意溫柔地湊上去,紓解他心中的苦悶,再這樣那樣一番,有哪個男人能抵得住這樣的溫柔鄉?

瑾夫人帶著瑾玉屏赴宴,的確是要她在眾人面前驚艷亮相,但瑾夫人給她選好的婆家,正是君侯府。

一進別院,瑾夫人自然被奉為座上賓。看著她對自己的正經兒媳態度冷淡,卻對身邊的一秀麗少女態度親昵,言談間頗有深意,貴婦們也就懂了。

這瑾夫人是打著把君侯的大小老婆都帶過來讓她們見見面的盤算啊。

瑾夫人帶著瑾玉屏在不遠處與貴婦們言笑晏晏,聊得十分開心。

瑾玉屏十分局促,屢次向她投來抱歉的眼神。

翁綠萼淡淡收回目光,放下了手中的茶盞。

那些看好戲的人見她仍穩穩坐著,有些坐不住,一藍衣婦人上前與她說話,笑道:“女君可真是寬宏大度,成婚才多久,就給君侯房裏納新人了。這自家表妹啊,是要親近些,知根知底的,今後有她替女君分憂,女君便只等著享福了。”

不過是從雄州來的一個破落戶,一朝成了女君,卻也不想自己配不配。

之後又有人跟著她一唱一和,杏香在後面兒聽得臉都氣紅了,翁綠萼仍是無動於衷。

她覺得這樣的對話實在是沒意思極了。

翁綠萼站起身,正想換個地方喝喝茶,賞賞景,卻聽得有一陣腳步聲在廊下匆忙而來,鄭明淑臉色一沈,這是她辦的宴會,底下人辦事這樣莽撞不知規矩,豈不是在打她的臉?

但很快,她臉上就露出了喜意。

女使氣兒還喘著,只盡量說出最關鍵的消息:“夫人,君侯——君侯過來了!”

能在平州城中被人喚一聲‘君侯’的,除了蕭持,別無他人。

聽著周邊響起的諸如‘君侯孝順’的讚美之聲,瑾夫人容光煥發,只覺無比榮耀。

女使好不容易喘平了氣,又急急道:“君侯說了,他特地來接女君歸家!但又怕女君還未玩得盡興,讓婢來先問一問,女君要不要這會兒就走?”

瑾夫人臉色一僵。

眾人面面相覷。

許是性子急,久等不到回覆的蕭持大步走了進來,在一堆穿得花花綠綠的女眷中,他一眼就看到了安靜坐在一旁,猶如幽花臨水的翁綠萼。

他冷峻的臉上露出一個笑,向她走去。

“玩得開心嗎?”

他的語氣,是前所未有的柔和。

翁綠萼睇他一眼,卻沒有說話。

像是在發小脾氣。

蕭持神情不變,只牽起她的手腕,輕輕一使勁兒,翁綠萼就站了起來。

“聽聞碧波別院風景極佳,我陪你四處走走。”說完,蕭持帶著人往外走,還不忘對著眾人微微頷首,“諸位自便吧。”

一副十分怡然自得的做派。

眾人僵硬地對了個眼神。

不是說女君只是個花架子,並不受寵嗎?

還有!不是傳君侯兇惡無比,堪比黑面羅剎嗎?怎麽到了女君這兒,就變成了繞指柔?

眾人盯著那雙十分登對的背影,深覺傳言有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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