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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第四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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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第四十二章

自從那日告訴翁綠萼他快要出征之後, 蕭持一連幾日都沒有回來。

入夜之後,丹榴見翁綠萼坐在廊下的美人靠前,眼神有些迷蒙, 丹榴隨著她視線落向的地方望去, 庭院裏隨著夏夜涼風徐徐舒展、綻放的芍藥、月季、萱草各色花卉盡態極妍, 芳景如屏。

“女君來了之後,這座院子漂亮了好多,看著實在是賞心悅目。”丹榴輕輕將一件姚黃色折紙花卉紋錦半臂,看出她情緒有些低落,哄道, “婢給您燉了雪梨燕窩, 女君進屋去喝吧?”

翁綠萼點了點頭,身子卻仍懶懶地倚在美人靠上, 一雙沈靜漂亮的眼睛裏含了些山嵐霧氣。

她知道自己現在的情緒有些不對勁。

從前她分明巴不得蕭持一年裏大多數時候都在外邊兒為了他的宏圖大業奔忙。

但現在, 蕭持還未出征,只是事太忙, 不得空回來而已,她心裏就總覺得有哪處空空的, 連帶著整個人懶勁兒上來,只想靜靜坐著發呆。

丹榴擔心她貪看夜色, 到時候著了涼就不好了,又輕聲催了一道。

翁綠萼攏了攏那件半臂, 織物細膩柔軟的觸感籠罩著她,這股暖意稍稍驅散了她心頭的郁郁, 她站了起來, 正要轉身回屋,卻聽見一陣重若奔雷的馬蹄聲由遠及近, 朝她而來。

丹榴發現,女君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起來。

是君侯回來了!

翁綠萼突然提著裙下了臺階,加快了腳步往外走去,裙邊繡著的纏枝芍藥紋跟著主人突然揚起的心緒輕盈地起舞,芍藥花下的蝴蝶在裙擺動作間翩然欲飛,留下一陣馥郁醉人的幽幽香氣在原地久久未散。

“女君——”

丹榴猶豫了一下,連忙小步小步地跟了上去。

翁綠萼跑得有些急,呼吸裏微帶了喘意,一張如月中聚雪的臉上也浮上靡麗紅暈。

在看到那道翻身下馬的巍峨身影時,她咬了咬唇,停下腳步,頓在原地,靜靜地看著他。

蕭持早已聽到了腳步聲,他原以為是趕來開門的仆婦,檐上掛著的燈籠被夜風一吹,光影晃動,勾勒出來人纖細婀娜的身影。

蕭持略怔了怔,看著她邁著急急的步伐跑來,不知為何,卻又在距他只有幾步的地方停了下來,那雙他愛極了的漂亮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他。

怎麽能,這麽招人疼?

蕭持唇角上揚,張開雙臂,沈聲喚她:“過來!”

語氣霸道,隱隱流露出十分的得意。

翁綠萼有些懊惱,她這樣急急奔出來迎他,顯得她很不莊重,很……想他一樣。

見她沒有動,蕭持也不催,只維持著張開手臂的動作,在原地等著她。

看出他桀驁眉眼間蘊含著的志在必得,翁綠萼面頰微燙,提起裙子朝他飛奔而去。

罷了,罷了——就當她今晚吹多了風,腦子暈乎乎的,做出一些傻事,也不足為奇。

翁綠萼閉著眼,任由自己撲進那個溫暖而堅實的懷抱。

軟玉溫香終又在懷,蕭持擁著她,下巴輕輕摩挲過她冰涼如玉的發絲,喉嚨中發出一聲輕輕的喟嘆。

一時間,兩個人都沒有說話。

還是翁綠萼先受不住,仰起盈盈的眼看他:“夫君可用過晚膳了?”

蕭持低著眼看她,手指擡起,在她秀麗的眉、柔軟的面頰上劃過,姿勢輕佻,語氣卻頗柔和:“尚未。”

他看見翁綠萼皺了皺眉,像是很不滿意他這個答案,忍不住笑。

翁綠萼瞪他一眼,原本攏在他腰間的手放了下來,轉而攀上他的臂膀:“天色晚了,我去給夫君下碗面,簡單吃一些好不好?”

蕭持尋到她柔軟的手捏了捏,在美人的嗔視中搖了搖頭:“別麻煩了。我想多和你待一會兒。”夜風中,他的聲音在夜風中顯出一種別樣的低沈溫柔。

蕭持看著她忍不住揚起的甜蜜笑靨中,有些遲疑,溫聲道:“我明日一早就要率軍離開東萊。”大軍主力會在臨淮等他,裘灃與高展來勢洶洶,蕭持此番須得全力備戰,迎頭而上。

明日一早?

雖然心裏早已有了準備,但乍聞別離的時間很快就要來到,翁綠萼上揚的唇角緩緩放平,有些懵然地看著他。

蕭持指腹擦過她失去笑意的眉眼,心裏忽地一刺,低聲道:“現在就難過了,我走了之後你該怎麽辦?躲回被子裏哭?我來不及趕回來替你擦眼淚。”他的話裏帶了些無奈,翁綠萼瞪他,她才不是那麽不知輕重的人。

“我才不會這樣。”翁綠萼輕輕哼了一聲,“等阿姐和愫真來了,我有人陪呢,不要你操心。”

話音剛落,就有一只大手探過來捏了捏她的臉。

在翁綠萼憤怒的瞪視中,蕭持悠哉游哉地收回手,冷峻面龐上帶著一點她有些看不懂的得意之色。

“嗯,我知道你不會想我,一定不會。”

這話怎麽聽著怪怪的?

翁綠萼抿了抿唇,即將別離的情緒始終占了上風。

她輕輕把臉靠在他堅實的臂膀上,輕聲反駁他剛剛的話:“胡說。”她又不是真的無情無義。

感受到她下意識的依戀與不舍,蕭持閉了閉眼,忽地抱起了她,大步朝著主屋走去。

翁綠萼被他急吼吼的動作顛得七葷八素。

但這一晚無論蕭持怎麽孟浪,她也咬著唇任他瘋。

兩個人都極盡投入。

那股滅頂的骨酥筋麻之意從脊背蜿蜒而上,直直沖向雲端,蕭持呼吸裏帶了迷亂的喘.意,翁綠萼看著他略顯猙獰的英俊臉龐,還有眼尾瀲灩的紅,頭有些發暈,伸出雙手捧住他面頰。

隨即在蕭持沈默中又帶著湧動熱意的註視中,她支起香汗淋漓的身子,主動吻他。

‘轟’的一聲。

蕭持伏在她耳邊低低笑了一聲:“綠萼,這可是你主動的。不要怪我。”

什——什麽?

翁綠萼本就迷蒙的思緒很快就被一陣更快、更重的鑿擊撞得稀碎。

在失去意識的前一瞬,翁綠萼好像聽見他在說。

“綠萼,替我生個孩子吧。”

·

第二日,東邊天空剛剛露出一點兒亮光,蕭持就睜開了眼睛。

他懷裏烏發淩亂、面色潮紅的女人睡得正香,他閉了閉眼,又靜靜享受了一會兒軟玉溫香在懷的充實感,小心翼翼地將仍在熟睡中的人挪到一旁,這才輕手輕腳地翻身下床。

蕭持低聲叫侍奉的女使仆婦們小聲些,不要驚擾了女君好眠,但他換好衣裳出來時,就看見翁綠萼披了一件輕羅衫子,正坐在羅漢床前對著他笑。

“怎麽醒了?”

蕭持大步走過來,下意識攬過她腰,讓她坐在自己腿上。

“夫君出征,我總要相送一程。”翁綠萼笑著將一個明黃色的符遞給他,認真道,“這是我請普元大師開過光的平安符,夫君要戴在身上,就當是為我求個心安。好不好?”

蕭持沈默著接過,不知她什麽時候還跑去寺廟裏替他求了這麽個玩意兒。

平安符。

從前他阿娘也替他求過,但她次次都要拐著彎兒地說上姻緣解簽之事,蕭持不勝其煩,讓她不許再去求那些怪力亂神的東西用在他身上。

“夫君?”

蕭持回過神來,將那個小小的平安符當著她的面放進盔甲裏,最貼近心口的地方:“你的心意,我定不會忘。”

兩人對視,隨即自然而然的,交換了一個綿長而溫柔的吻。

時辰已經不早了。

翁綠萼面頰上還殘留著紅暈,她踮起腳,替他整了整盔甲,退後一步,笑著道:“夫君戰必勝,攻必取。我會在這裏,等著夫君凱旋。”

蕭持有些難耐地收回視線,不能再親了,要是耽誤大軍撥營啟程,蔡顯會在他耳邊念上許久。

他最後抱了抱翁綠萼。

“長房與我從前的淵源……”他頓了頓,“我回來之後,再和你說,好嗎?不許多心。”

語氣霸道,又隱隱淌著溫柔。

翁綠萼輕輕推了推他:“我知道了,快去吧。”

蕭持放開她,摸了摸她柔嫩的臉,深深望她一眼,隨即不再猶豫,轉身大步離去,很快翻身馭馬而去,再不見那道巍峨身影。

·

蕭持出征之後,折磨得她蔫噠噠、提不起精神的怪病突然好了。

翁綠萼望著鏡子裏的自己,樂觀地想道,或許是懸在頭頂的那簇箭矢終於射了出去,離別之後,她反而輕松了許多。

“阿姐和愫真的屋子都收拾好了嗎?”

翁綠萼起身,髻邊簪著的青鸞口中銜著的白玉珠跟著微微一晃,丹榴笑著點頭:“是,知道姑奶奶和愫真小姐要來,婢領著人把東院的兩間上房都打掃了一遍,按著女君的吩咐重新布置了一番,姑奶奶屋子裏熏的是雪中春信,愫真小姐屋子裏用的是清味綠雲香,都沒錯。”

翁綠萼嗯了一聲,正想去再看看,思忖著要不要再添幾盆花草過去,就遙遙聽見一陣車輪碾過青石地板的聲音。

沒過多久,杏香喜氣洋洋地跑了進來,呼吸都還沒有平穩呢,就笑著和她道喜:“女君,姑奶奶和愫真小姐到了!”

這麽快?“不是說還要兩日嗎?”

翁綠萼眼睛微微發亮,急忙走出去迎接她們。

“綠萼!”蕭皎看見她,笑著對著她晃了晃手,袖子下滑,露出手腕上套著的翡翠鐲子和大半截小臂,白生生的,晃人眼。

寒朔皺著眉,想替她放下袖子。

翁綠萼正想笑著和她們打招呼,就看見蕭皎背後悶不吭聲、埋頭搬行李的頎長青年,望向蕭皎的眼神隱隱帶著些不能與外人道的纏綿。

翁綠萼瞬間反應過來。

……阿姐這是,把絕色小馬奴也給帶著過來了?

蕭皎察覺到弟妹臉上的微笑有些不大對勁,順著她挑眉的方向看去,英氣嫵媚的臉上閃過幾分不自在。

她連忙上前挽住翁綠萼的胳膊,誇讚道:“到底是東萊城的風水好,我看你這小臉蛋水靈靈的,更漂亮了!愫真,你說是不是?”

徐愫真笑瞇瞇地點頭,手裏比劃了一陣,翁綠萼摸了摸小娘子軟軟的發,驚喜道:“愫真長高了許多,明日我領你上街買布做新衣裳,好不好?”

東萊城貿易發達,若有什麽時興的布料花色,這裏的布莊是最不缺貨的。

徐愫真紅著臉乖乖應了,蕭皎故作嘆息:“慘了,我這個做阿娘的可不比你小舅母出手闊綽,不知道能不能蹭著愫真的光,也給我做個手帕鞋襪?”

姑奶奶說話就是詼諧風趣,杏香她們看著幾位女眷說說笑笑地朝著東院走去,覺得這宅院多了幾分人氣,瞬間熱鬧起來了。

寒朔沈默著拿著蕭皎的行李包袱跟在後面,杏香見他面生,好心道:“這位小哥,我幫你提一些吧?”

咦,方才還沒看清臉,這小哥長得可真俊!

寒朔搖了搖頭,冷淡道:“不必,多謝。”

看著青年頎長清瘦的背影,杏香和丹榴偷偷咬耳朵:“這人性子還挺傲的。”

丹榴輕輕拍她一下:“你管別人呢,今日得叫婆子們多燒些水。”

杏香點頭應下。

今夜蕭皎和翁綠萼一塊兒睡。

徐愫真聽了表示她也想加入,卻被蕭皎笑瞇瞇地無情拒絕了:“不行哦,我和你小舅母得說點兒大人之間的事,你一個小娘子,早點睡了好長個。”

徐愫真看向翁綠萼,見她跟著笑著點頭,只好幽怨地跟著杏香一塊兒回了自己的屋子。

翁綠萼從前也有交好的閨中密友,但都沒有親昵到共浴、共枕的地步。

見蕭皎一雙眼色咪咪地盯著她左看右看的時候,翁綠萼都疑心是不是前幾日蕭持留下的痕跡還沒有淡去,雙肩往水下沈了沈,借著水面的花瓣遮住了圓潤豐盈的雪團,羞惱道:“阿姐再不正經些,我就去挨著愫真睡了。”

“我只是被女君的美色所惑,晃了晃神而已。大家都是女人,你羞什麽。”蕭持大笑著地往她那兒撥了幾捧水,又調戲了美人弟妹一句,“君侯可真是好福氣啊~”

翁綠萼默默瞅了一眼她脖頸、胸前還沒有褪下的紅痕,足以可見,她們當時的狀況有多麽激烈。

“阿姐,你也不遑多讓。”

蕭皎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說道:“他還年輕,就是愛粘人,你多擔待。”

翁綠萼鼓了鼓臉,說不過她,索性不說了。

兩人沐浴過後,杏香在內室留了一盞散發著昏黃光暈的燈,又替她們放下帷幔,輕手輕腳地退了下去。

翁綠萼問了些她們在平州的近況,蕭皎一一說了,而後又對著她擠眉弄眼:“我就說奉謙怎麽可能那麽好心,要我帶著愫真來東萊小住一陣,原來是怕你無聊,找我倆來當陪客呢。”

“阿姐。”翁綠萼有些羞惱,又有些忍不住的甜蜜漫上她眉眼,在昏暗的床幃間,蕭皎也能看見她那一雙比月色還要動人的眼睛,亮晶晶的,看得人心裏忍不住發軟。

“行啦,在我面前你還害羞什麽,你們夫妻感情好,我跟著高興。”

蕭皎又繼續道:“你也別擔心我阿娘會不痛快,奉謙特地去信給她,將責任都攬到了自己頭上。我阿娘有時候雖糊塗,但她最聽奉謙的話,不敢違拗他的心意,自然也不敢責難你。”

蕭持特地寫了信回去?

翁綠萼想起成婚之前,無意中看到的那封蕭持寫給蕭皎的信,一時之間心緒有些覆雜。

隨著二人所經歷的事變多,在蕭持眼中,她原本只能做個擋箭牌,但現在,他又在她身上傾註了一些溫情色彩。

翁綠萼知道是非對錯,她對他的心意也並非赤誠而清白,在這一點上,沒什麽可指摘的。

她沈默間,蕭皎想起另一件事兒,問她:“我聽說李三娘被送回了隨州陳家,她犯什麽事兒了?”

這個沒什麽不好說的,翁綠萼將事情盡量簡明扼要地和蕭皎說了一遍,末了,她補充道:“旁的便也罷了,但李三娘算計我阿兄,險些害他殞命。這一筆仇,我是不願輕輕放下的。”

想到她成婚那日,翁臨陽風塵仆仆、一身是傷地出現在她面前,又對著她百般隱瞞,不肯告訴她兇險的實情,翁綠萼就覺得生氣。

還不就是因為那只野蜂子在外邊兒招蜂引蝶,才讓阿兄遭了這等無妄之災。

蕭皎聽得咋舌,拍了拍她的手臂,夏日衣衫輕薄,蕭皎手下觸感如玉般無暇絲滑,沒忍住,又摸了摸。

翁綠萼嗔她一眼:“阿姐。”

這姐弟倆怎麽一個德行?

蕭皎戀戀不舍地收回手,這可比寒朔那一身又硬又緊實的皮肉好摸多了。

“你大概不知道隋州陳氏那一家子的作風,個個唯利是圖,權、錢,都是放在人情之上的。李三娘麽,你別嫌我背後議論人,我實在是和這樣的人處不來。她向來工於心計,眼高於頂,如今她沒了丈夫,又被奉謙的人押送回去,儼然是給了陳家人一個訊號。他們可不會再忌憚從前那點兒流言,害怕得罪了李三娘,就是得罪了奉謙。如今麽,她們可再沒有顧慮了。”

想起從前坊間流傳的李三娘曾與自家弟弟有過一段情的謠言,蕭皎就覺得一陣惡心,好在這回奉謙沒再當癡聾老翁,幹脆利落地解決了這個隱患。

翁綠萼低低嗯了一聲,知道蕭持不曾與李三娘有私,說實話,她心裏是高興的。

若有得選,當然是幹幹凈凈的新衣裳穿著令人舒心。誰會願意去穿舊衫?

她願意對蕭持力所能及地更好一些,多少也受到了知道真相之後心情不錯的影響。

她和蕭持的這樁婚姻來得突兀,她不曾對他全然放下戒備之心,他對她存著一層不相信,也正常。

蕭皎仿佛讀懂了她的沈默,猶豫著開了口:“長房的事……按理說,不該由我和你開口。”

“你也別怪奉謙瞞著你,這樁舊事,的確有些,難以啟齒。”

聽得蕭皎這樣豪爽大氣的人都* 忍不住嘆氣,翁綠萼好奇道:“從前我便註意到了,阿姐和夫君的祖母生了兩兄弟,大伯和公爹分明是一母同胞的兄弟,為何在公爹去世後,大伯不加以幫扶,也不約束族人,讓你們孤兒寡婦為了守住家產吃盡了苦頭?”

想起蕭持背上那道陳年的刀疤,翁綠萼心裏有些不是滋味。他是在戰場上出生入死的將軍,身上免不了會留下大大小小的疤痕,但那些都是他榮耀、艱辛的見證,那道為了護住瑾夫人、護住父親遺留下來的家產不被搶走而留下的深深疤痕,總讓她看了有些眼酸。

“蕭熜,哦,就是我大伯,那一年,他與我阿耶一同率十萬大軍征伐東胡。阿耶是個排兵布陣的能人,率軍殺敵也次次都沖在頭陣上,但那次,我與奉謙本是不願他隨蕭熜一起出征的。”蕭皎想起從前的事,聲音冷了下來,隨著她說的話,像是有幽涼夜風鉆進床幃之間,翁綠萼忍不住瑟縮了一下。

“並非是我們貪生怕死。實則是那一年,蕭熜身邊來了一個謀士,他對其很是信任。不知何時起,坊間流傳起我阿耶意欲殺兄上位的流言,我們聽過,都只覺得是無稽之談,但漸漸的,蕭熜對阿耶的態度越來越差,儼然是將流言之事放在了心上。”

“不久之後,他忽然說要舉兵征伐東胡人,點了阿耶同去。我與奉謙心裏都覺得有些不對勁,不想讓阿耶去。但阿耶說……”蕭皎深呼吸了一下,微涼的手上忽然覆上一層溫暖,她緊緊握住翁綠萼的那只手,沈聲道,“軍令如山,他必須去。可誰能想到,一心跟隨兄長,想要收覆胥朝版圖、壯大平州軍威的阿耶,自那一別之後,再也沒能回來。”

其間還有些過於沈重的回憶,蕭皎沒有提,只道:“戰場上刀劍無眼,生死本是常事。假若蕭熜他們沒有做得那麽絕情,讓奉謙覺察出不對勁,或許我阿耶死於他親兄長的算計之下這件事,我們永遠都不會知道。”

翁綠萼知道這樣的事,問得太深、太細,只會讓當年經歷過的人更加痛苦,她沈默著握緊了蕭皎的手,低聲道:“所以長房一家才會在平州銷聲匿跡。”

“說來你可能也不信。奉謙當年說了‘禍不及家人’,他只想蕭熜付出應有的代價而已。但長房一家,呵,蕭程從小就蠢,長大之後更是又蠢又毒,他以為是奉謙奪權上位,害了蕭熜,不知從哪兒聽來了主意,劃花了自己的臉,裝作裘灃派來的死士刺殺奉謙。結果麽,你應該也猜到了。”

“長房一家做慣了人上人,冷不丁地讓長房與二房之間的地位顛倒,他們當然不好過。沒多久,他們自己策劃了一場火災,死遁離開了平州。”蕭皎語氣平靜,“你別怪奉謙不敢將事情告訴你。當年長房一家的死訊傳來,我匆匆回了娘家,想要探知實情,看他們死透沒有。卻聽見我阿娘私下責問奉謙,說他行事過於激進,這麽做會不會太過分?又說他這麽做有傷陰騭,要帶著他去寺廟裏捐香油、去戾氣,再給祖母、阿耶他們上香,讓他們在地底下不要怪罪……這樣的話,我聽了都覺得心寒。遑論是奉謙。”

翁綠萼聽了,眼裏的酸澀之意更重。

聽到瑾夫人說那些話的時候,蕭持,那個曾用自己的後背替母親擋下致命一刀的少年,憑借著數度出生入死立下的軍功,讓母親再度獲得榮耀,得到人人尊敬的青年將軍,在想些什麽?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在茶樓雅間裏,蕭持也在怕自己誤會他,才不想讓她從外人嘴裏聽到他從前的事……吧?

“瞧,我又多嘴了。要是奉謙回來知道我說了這些話惹你哭,定要惱我。”蕭皎輕柔地替她擦去不自覺滾下的眼淚,語氣變得輕松了些,“不過好在都過去了。奉謙娶了你,有了會心疼他的人,也不算太倒黴。”

誰心疼他了……

翁綠萼嘟囔了一句,有些不好意思。

蕭皎哈哈笑了兩聲,這次來,雖然沒有親眼看見奉謙與綠萼之間相處的樣子,但從她不自覺流露的神態、眼神和提及奉謙時的語氣,蕭皎都知道,這對小夫妻之間的感情可以說是突飛猛進。

她翻了個身,朝向翁綠萼,認真道:“你別看奉謙平時一堆毛病,但他有一點好,極重親情。他待你是用了真心的,你應該知道。”

翁綠萼默了默,點頭:“是,我知道。”

一直困惑著她的一縷疑思,現在解開了。

為何蕭持對她父兄如此厭惡,大概,在他眼裏,父兄以她為質交換雄州平安的行為,實質與蕭熜設計謀害親弟的行為一樣,都是對親情的褻瀆與背叛。

所以他才不能容忍,不能理解她仍牽掛父兄的行為。

蕭皎連著趕了幾日的車,剛剛又說了那麽多牽引她往日回憶的話,不由得心身疲憊,她抽回手,拍了拍翁綠萼的胳膊:“睡吧。”

翁綠萼輕聲應了句好。

枕側很快傳來蕭皎平穩的呼吸聲,翁綠萼看著八寶攢心的帳頂,卻是難以入眠。

不知道蕭持現在如何了。

裘灃與高展聯手舉兵二十萬伐他,翁綠萼不懂得用兵打仗之道,卻也知道,那會是一場硬仗。

·

翁綠萼猜想的沒錯,這場被後世稱為定焱之戰的戰役,打得極其艱難、漫長。

蕭持給到她的回信漸漸變少,就算回了,上邊兒的字跡也是飛灑潦草,信紙上也隱隱傳來戰場獨有的硝煙之氣。

翁綠萼很擔心他,但她不能表現出來,不然杏香她們心裏愈發不安,焦慮外漏,日子更是難熬。

眼看著庭院裏那顆新植過來的桂花樹已經掛上了金紅的小花,整個宅子都彌漫著桂花清甜悠長的香氣,杏香給翁綠萼遞上一杯清茶,笑著說:“不知不覺,咱們也在這院子裏住了三個月了。”

翁綠萼接過茶盞,輕輕嗯了一聲。

蕭皎帶著人出門狩獵去了,徐愫真在房間裏跟著繡娘學翻針繡法,說要用一副最滿意的繡品送給小舅母做生辰禮物。

她的生辰快到了,不知道蕭持能不能趕回來。

看著女君略顯寂寥的背影,杏香今日不知是第幾回在心裏默念,求觀音大士顯靈,快讓君侯大勝而歸,回來好好陪一陪女君吧。

廊下傳來一陣穩健有力的腳步聲。

翁綠萼現在已經能分辨出來了,是張翼來了。

只是素來沈穩的羽林郎,今日的腳步聲略顯急躁。

不知為何,翁綠萼的心跳聲也跟著砰砰加快。

她察覺到掌心的濡濕,有些難耐地攥緊了拳。

張翼遠遠就看見一道麗影立在廊下,他疾步奔去,在隆隆心跳聲中,張翼聽見自己的聲音響起。

“女君,君侯歸!”

看著翁綠萼倏然之間綻放的驚喜笑靨,杏香也跟著熱淚盈眶。

觀音大士顯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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