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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關於書的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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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關於書的交易

雖說無巧不成書,可現實中大多時候,巧合也不是那麽容易發生的。

江盛並沒有無意中翻到張姨給她加密隱藏下來的那兩本書,鹿姝在翻到那兩本書的時候,頗有種在沙礫裏找到寶藏的小驚喜,忍不住蹲在那裏就開始翻看起這兩本書來。

這時候的書,大多都是半舊不新的模樣,有的書還殘缺了封面,被人重新粘了粗糙發黃的硬殼紙充當封面,用以保護書籍。

封面上,便用毛筆寫上書名。

當然,也有那種封面書名被“篡改”或“竄改”過的。

前者是為惡意的,是某些派別的人出於某種想法,對他人著作進行曲解、醜化。

後者是為中立或好意,只是為了保護這些書籍。

鹿姝拿到的這兩本書其中一本就有書名被竄改的,她以前也沒看過這些書,只是有種似是而非的熟悉感,大約是在什麽時候偶然看過這本書的某一個片段。

就在她納悶兒於這個“片段”到底是今生還是前世看過時,頭頂上方忽地傳來一道少年清朗的聲音:“這本不是《高老頭》嗎?縣文化館居然還能找到這樣的書?”

《高老頭》是巴爾紮克成書於1834年的長篇小說,故事大概講的就是作為面粉商人的父親把愛全部給了兩個女兒,為了讓她們能擠進上流社會付出了許多,最後這兩個女兒卻被上流社會浸染成了生活放蕩,揮金如土的“金錢至上”人士。

感慨了人性,批判了當時的上流社會。

而鹿姝現在拿在手裏的這本書則被貼了個《被金錢打倒的人》,大約也是因為書名是從批判國外的角度來取的,因此竟難得一見地以“外國文學”的身份出現在了縣城文化館裏。

要知道,在這幾年特殊的浪潮裏,因為文藝教育界被判定為“黑專”,幾乎所有革前出版的書都被封停了,要麽被貼上大du草的標簽,要麽是小du草,其餘的也能被打成“資修”。

如外國文學著作這樣敏感的書籍,更是令人聞之色變。

不過這種情況,在71年兩位最高領袖接連感慨當代青少年能讀的書太少後,逐步有所改善,去年周領袖更是主導解封了一批革前出版的古典文學,迅哥兒的一系列作品也是在解封內容當中。

似《高老頭》這樣的書籍,大約就是渾水摸魚,流竄到了他們這樣的小縣城裏。

鹿姝能大概想到的,江盛自然也第一時間就想到了。

他剛才實在是太驚訝了,在瞥見鹿姝手裏攤開的書籍內容時,才一時忍不住出了聲,說完了又覺得自己太魯莽了,而且鹿姝同學會不會誤以為他對外國文學有頑固不化的偏見?

依舊是江盛自己想太多了。

鹿姝既沒有多想,也沒有對他的突然出聲打擾感到不悅,而是聽了他的提醒後恍然大悟,“原來是它!我就說怎麽看著有點眼熟,一時間又想不起來。”

《高老頭》是她小時候在大伯的書房裏看到過的,只是那時候年紀不大,即便後來恢覆了前世記憶,也時常頭腦發懵精力不濟,再加上堂哥被家裏長輩們予以重要任務——多帶她出門玩,活動身體,少窩在家裏一動不動地看書。

於是這本書鹿姝也就只匆匆間翻了個開頭,很快就被堂哥夾在胳肢窩下面帶去跟小夥伴們釣魚打鳥去了,再後來這些書都被要求上繳,也不知道大伯那些書交上去沒有,總之是沒再在書房裏看到過了。

現在能在這裏看到它,鹿姝還挺高興的,忙小心翼翼地把書封合攏,然後就想到了一個問題:“江盛同學,你已經看過這本書了?”

少女蹲在地上,以側眸仰頭的姿勢,將那張如茉莉花一般細膩純潔卻也嬌美柔弱的臉蛋完全暴露在他俯視的視野中,於這樣昏暗的角落,宛如傍晚夜色迷朦間驟然射來的一道光,突兀又強勢地撞進了江盛的瞳孔裏。

江盛只覺得心跳如雷,一向清明冷靜的腦子也因為瞬間升溫而難得一見地迷糊了起來。

幾乎是沒有經過大腦思考,他就說了出來:“我在隊上知青手裏借來看過。”

私底下看這種書,是大家都不敢擺上明面的一種“灰色交易”。

此時下鄉知青裏有一個“rua(四聲)書”的說法,用他們這裏的話來說,就是“順”書,找到各種機會,就偷偷順些不讓看的書藏起來,他們內部也常常有好書流通著借閱著,最後就莫名失蹤的情況。

這就是被人“rua”走了。

因為這種不可言說的“rua書”行為,江盛常常能在知青們手裏借到一些稀奇古怪的書。

便是現在絕對禁止不許閱讀的書,江盛在村裏也是偷偷看過不少的。

鹿姝也對此早有耳聞,只是她一直住在公社,就算偶爾會去姑婆所在的生產大隊住一段日子,到底時間太短,對擁有共同秘密的知青們而言,她就是個不能托付信任的外來者,自然也就沒機會打入內部,借幾本“刺激”的書來看看。

現在突然聽見江盛說他可以從知青們手裏借到書,鹿姝頓時來了興致,仰著頭眼巴巴問江盛:“江盛同學,你借來的這些書,可以轉借給我看看嗎?我保證會偷偷地看,不讓人發現!”

江盛差點兒就被她那雙眼巴巴望來的眸子給灌了漿糊,不過也就是差點兒,並沒有。

有些事,可以口頭上說說,但真把證據遞到別人手裏,他才是真傻。

雖然相信鹿二叔和趙阿姨的人品,但江盛對鹿姝了解得還太少,且短短幾天裏偶爾和鹿姝的相處中,江盛也總覺得怪怪的,已是下定決心不和對方走得太近。

因此這會兒即便在這樣一雙巴望的眼眸中心裏莫名生出愧疚,江盛還是搖頭:“他們手裏的書流通得太快了,基本上是有去無回,想借到很難,更別提借出來給其他人了。”

他也是靠著一些“互通有無”和偶爾給予知青點一些幫助,才讓知青們有了新書都會惦記著給他留一留。

等他看完,這本書就會很快流通到其他知青點去,然後一去不覆返。

真有可能發生一本書流浪大半個新國的傳奇故事。

鹿姝有點小失望,不過還是表示理解。

不管怎麽樣,至少她現在能看到的書,比知青們能看的書還是多得多,哪怕大部分書的內容都不夠“刺激”。

顯然,江盛也有此意,指了指鹿姝手裏另一本書,自然而然地轉移話題:“這是才出版的新書嗎?封面還好新,名字也是沒聽說過的。”

張姨給鹿姝留的另一本書叫《閃閃的紅星》。

其實剛才鹿姝就已經看到它的書名了,還知道這本書是自己前世還在上小學的時候就讀過好幾遍的。

《閃閃的紅星》出版於1972年,屬於兒童教育類,在幾十年後屬於小學生統一發放的免費教材,在這時候,它卻是一本經過一年多才流通到小縣城的嶄新故事書。

哪怕現在的年月賦予了它特殊的意義,鹿姝還是沒興趣再把它讀幾遍,所以拿著它想了想,擡手把它舉到江盛眼前:“這本書我看過了,你有興趣看嗎?”

張姨特意留給她的書,不借走的話有掃興的嫌疑,很有可能打擊張姨以後繼續給她留好書的積極性。

借走的話,又實在浪費他們作為縣高學生能一次借走兩本書的名額。

要不然就讓給江盛好了。

到時候讓江盛再借一本兩人都感興趣的書,回了學校就交換著看。

江盛有些意外。

才剛出版的書,一般來說像他這樣的普通學生是沒機會借到的。

因為想看新書的人太多,基本上被人借走後,還沒正式歸還,這本書就已經提前被人定下了。

按照他以往的借書經驗,這本書要通過正常渠道成功借到,至少要一年以後。

剛才他看鹿姝那麽熟門熟路地從一堆被人翻爛了的雜志報刊裏翻出這麽兩本書,立時就明白這是鹿姝和管理員的“內部交易”。

江盛倒也沒覺得有什麽憤憤不平的,畢竟他雖然年紀不大,經歷過的卻也不算少了,加之從小就愛看書,讀過的書多且雜,也從書中學到了不少道理。

似這般為了看書而實施的“交易”,大約也因為書香而顯出一種別樣的爛漫,比之其他“內部交易”不知好了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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