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學校算的上市裏數一數二的名校，婉清走在寬闊安靜的林蔭大道上，簡直不敢相信。

一切像做夢一樣，她現在都感覺渾身輕飄飄的，她怎麽能考贏美清呢？這怎麽可能呢？簡直不可思議。前面母親高挑的背影顯得身材格外修長，酒紅色的長卷發，墨綠色半身裙，腳上一雙尖頭高跟鞋。

真美，母親一直是個美麗優雅的女人。

她不由自主想到成績公布那天的情形，學校教務主任拿著她的試卷，笑得特別開懷。

“韓媽媽，你的兩個女兒都很優秀啊，而且二女兒比大女兒還要優秀”，老師顯得有些激動，扶著鼻梁上的眼鏡向韓母招手，“你來看看，如果不是數學用錯了一個公式，就滿分了。”

“羅老師，我二女兒叫韓婉清，她們兩姐妹名字有些像。”

“我說的是韓婉清啊。”

韓母怔了一下，狐疑上前，“怎麽可能？我大女兒可是全校前幾名。”

“誒，這白字黑字還能說謊不成”，教務主任把試卷給她看。

韓母還是不相信，“羅老師，試卷改錯了嗎？這怎麽可能？我大女兒成績從來都是最優秀的。”

“你這個媽媽，女兒考的這麽好，你應該鼓勵，怎麽還懷疑，你這樣孩子以後哪裏還有動力學習，況且高中這麽關鍵的時刻，特別是家裏有兩個孩子的，做父母不能偏心啊！”

韓母被批評一通，回頭看兩人，又看看教務主任手裏試卷。

“羅老師，你確定？”

“我說你這個家長，怎麽回事，你是覺得我老眼昏花是不是？”

“不是不是，那就好那就好。”

韓母連連點頭，雖然吃驚，但心裏卻高興起來，看來轉學轉對了，她好像突然掃了前幾日的灰暗，整個人都精神起來。

“羅老師，那我大女兒呢？”婉清都考的這麽好，美清更不用說了。

沒想到，教務主任從桌上拿起另一張試卷，前後翻了翻，最後皺眉連嘆幾聲，“挺好的，只是進重點班還是有些距離。”

想到這裏，婉清停下腳步，她努力回想，美清那會在幹什麽，在她差點熱淚盈眶激動地哭出來時，她在幹什麽？

好像是望著窗外，一動不動，出神。

“到了班裏要好好學習，媽媽沒想到你這麽爭氣，以前是媽媽錯怪你了，你這次考得這麽好，學校把你分到重點班，千萬不能辜負老師和媽媽的期望，知道嗎？”

“嗯。”婉清點頭，

到了班裏，自我介紹以後，班主任把她安排在正中間第三排，班裏人不多，婉清坐下後，大致在心裏算了下，最多四十幾個人，座位是單獨一列一列的，只有前後桌，沒有同桌，班主任是個三十幾歲的年輕女教師，站在上面笑得特別親切。

“這是我們的新同學，剛才大家也都認識了，以後就是我們家庭中一員，新同學有什麽不會，不懂，不知道的，我相信班裏每個同學都願意伸出援手”，說到這裏全班響起掌聲，“婉清是一名很優秀的學生，這次入學考試考的非常好，以後學習上有什麽問題，同學之間可以互相交流學習。”

這是第一次，老師誇她，婉清很不好意思，紅著臉，整個人像伏在雲端裏飄飄蕩蕩。

深嘆一口氣，她覺得值了。

不枉努力了那麽久！

不枉整個暑假沒有踏出家門一步！

進入新學校新班級以後，婉清適應的很好，也許是入學考試考得好，各科老師很重視她，班裏同學也很喜歡她。所以她連骨子裏那點懶惰也徹底丟了，每天打起十二分精神努力學習。

這天放學後，兩人沿著馬路走。

“姐，我們數學老師太幽默了，他的課真好玩，他今天還帶我們出去遛彎，邊遛彎邊講課，你說新奇不新奇？”

“嗯，新奇。”

“姐，我真開心，新學校太好了。”

“你開心就好了。”

“你呢？”

“你們班怎麽樣？”

“挺好的。”

美清被分到三班，普通班，婉清不了解具體班裏情況，但是學校這麽好，普通班應該也比以前學校好，可是心裏忽然又升起難受。

她轉過去看美清。

明明成績那麽好，為什麽要考差。

婉清斷定美清是故意的，因為她實在不相信她能贏過美清。

想到這裏，停下腳步。

“姐。”

“嗯。”

“你和我說實話，你是不是故意的？”

“故意什麽？”

“入學考試，你是不是故意考的比我差。”面前少女睜著兩汪圓溜溜的眼睛，表情嚴肅認真。

美清微怔，隨即笑，“沒有，我就是有點煩。”

“煩什麽？”

“煩顧浩哥嗎？”

美清又怔住。

話出口，婉清後悔，她不敢說了，安安靜靜看著美清。

美清看著她嚴肅的表情，聲音很小，“沒有，一點別的事。”

氣氛莫名沈浸下來，兩人都不說話，街上枯黃的落葉順著風上下翻飛，遠處光禿的枝丫上，停著幾只亂叫的鳥兒。

秋天到了。

到家吃完飯以後，婉清快速做完作業，然後又覆習預習寫完額外的，正準備上床睡覺，突然聽到旁邊一聲巨響。

美清房間和她挨在一起的。她趕緊下床，出去看見母親站在美清書桌前，叉著腰。

“你給我說，你是不是還想著那個不要臉的東西，韓美清，媽媽真是小瞧你了，你膽子上天了你！”

美清本來打算不開口，但“不要臉”和“東西”刺激了她的神經。

冷笑一聲，她站起來，眼神冷得像冰，但語氣又是平平淡淡的，“你是小瞧了我，我不光談戀愛，我還和男人接吻上/床，一切該做的不該做的我都做了，你準備把我怎麽辦呢？”隨手拿起桌上一本覆習參考書，翻了翻，“你除了打罵又能把我怎麽樣？”

“啪！”美清左臉頰重重挨了一下。

“你看，我說吧，你除了打罵好像也沒有別的辦法。”

“韓美清！”

“你鬼迷心竅了你，你怨我給你轉學是吧？可是我都是為了誰，我還不是為了你能夠安安心心學習，你就是這麽報答我的？”

美清開始笑，把手裏書猛地扔到旁邊垃圾桶，韓母被她的動作震驚了。

她突然覺得現在站在面前的，根本不是她以前引以為傲的女兒。

“你在發什麽瘋？你給我說說，你到底在發什麽瘋？我生你養你，那裏虧待你了，你們一個兩個要這樣來氣我！”

美清不說話了，轉向另一邊，開始沈默，她半邊臉頰腫得很高，左邊耳朵也嗡嗡響。

好累，從來沒有這麽累過，身體像背了幾座大山，她倒在床上，身體蜷縮在一起。

隨便吧，一切都無所謂了。

這段時間只要有爭執，她就躺在床上不開口，韓母已經受夠了她這副死氣沈沈，要死不活的樣子。火冒三丈把人從床上拖起來，“又睡？給我起來，今天不把題做完，休想給我睡覺！”

美清被按在書桌凳子上，但她只是一動不動坐著，不開口也不動筆，韓母氣急，又把人從凳子上拖起來，“不做？好，我看今天是你犟，還是我厲害，給我滾，我這輩子就當沒生過你，給我滾！”

大門“砰咚”關上，美清站在外面連眼皮都沒眨一下，這段時間這樣的喜劇表演過幾天就要演一遍，她習慣了。

站了一會兒，她往樓頂走，初秋的風不像夏夜，已經開始透著寒意，今夜也沒有星星，烏壓壓的雲遮住了天空，周圍一絲光線也沒有。

黑夜放大人的感官，也壯大人的勇氣。

這種時候，埋在心裏最深處的很多東西會不受控制的全部跑出來。

美清腦子開始放幻燈片，一張張畫面，清晰又飽滿。

第一次找她借書，他穿著幹幹凈凈的校服，在門口看著她溫柔的笑。

陪她去同學家接婉清，處處照顧。

好心陪她回家找婉清，結果被她又誤會又罵。

鼓足勇氣來澄清，被她逼得表白。

溫柔抓著她說只喜歡她一個人。

鋼琴比賽在寒風中拉著她跑。

隆冬時節，團圓夜拋下家人來找她。

逗她開心，帶她滑冰，教她騎自行車，給她買吉他，陪她過生日，說愛她，說要為她去殺人……

“你是騙我的吧，你說分手是騙我的，是不是？”

“是騙我的對不對？”

“那是為什麽？”

“這句話我從來沒問過你，這輩子我也只問你一次。”

“你到底有沒有喜歡過我？”

“或者說，你愛我嗎？”

眼角慢慢濕潤，驚雷劃過夜空，不一會兒，劈裏啪啦的雨落下來，美清望著如地獄般黑透的雨夜，也想問自己。

為什麽？到底為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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