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節 課後，美清被叫到數學辦公室。

辦公室只有老王一人，他照常笑瞇瞇要過來拉手。

美清沒有動，淡淡開口：“老師，有事嗎？”

“看你上節課不認真，有沒有沒聽懂的，老師給你講”，老王轉回辦公桌前，“到這邊來。”

美清過去，手又被碰到。

“沒有，謝謝老師，如果沒別的事，我先回班裏了。”

“回來，老師好心給你講題，黑什麽臉，一點禮貌都沒有？”

“真的不用。”

從辦公室出來，她去洗手間洗手，數九寒天，手被冰水沖的麻木，可她一點都不在意，慢慢洗，一點點洗，反反覆覆洗。

真臟！

這兩天期末考試，母親讓不用練琴，專心考試。

美清拿了兩本書到婉清房間。

婉清正在收拾箱子，屋裏擺滿東西，連放腳地方都沒有。

“姐。”她扯開一個箱子，美清進去把書放在桌上一堆雜物上。

“你幹什麽？”

“收拾東西啊，正好把屋子也清理一下。”

怎麽忘了，考完試婉清要回老家。

“什麽時候走？”

“後天早上，回去還能趕上吃晚飯。”

“就是東西有點多。”

“你少拿點，到時讓爸幫你拿回來。“

“沒事沒事”，她使勁把東西往箱子裏塞，”爺爺到時會來接我。”

“那就好。”

“姐，讓一下，你擋著我了。”

“哦。”她楞楞退到門口。

“叮鈴鈴.......”

美清移步到客廳接電話。

“餵。”

“小姨。”

說了幾句，她去叫李洋。

“餵，媽。”

“後天一早？不行，我還要和浩子玩兩天，你煩不煩，我爸來就行了，你別來了，感謝什麽？又不是白吃白住.......”

美清進房關門，杜絕外面一切聲音。

她坐到書桌前繼續看覆習資料。

早上九點半考試，考前還有一小時覆習時間。但幾乎所有人都安耐不住快要放假回家過年的雀躍之心。

“美清，過年你去哪玩？”

她搖頭。

張明敏晃著圍巾上的小須子，表情異常興奮，“你知道我過年去哪玩嗎？”

還沒等開口。

“韓國!”

美清看著她沒說話，眉頭微皺，心底升起一絲不耐煩。

這是她今天早上第三次聽她說。

“就是電視劇裏藍色生死戀的那個韓國。”

“好浪漫，不知道會不會碰見元彬和宋慧喬。”

應該不會碰見，韓國又小又舊吃一碗泡面像吃了山珍海味，也沒什麽好浪漫的。

“哎，你說如果碰見元彬我說什麽？”

說什麽？她怎麽知道說什麽。

美清啞口無言。

“哎，你不要不說話，快給我支個招，就只有這一次機會”，張明敏豎著拇指比劃，“過了這個村就沒這個店了。”

閉眼深吸一口氣，美清表情淡淡，“可以問個好，但我想他聽不懂。”

“為什麽？”

“他是韓國人。”

“韓國人怎麽了？韓國人怎麽.......“，張敏明一巴掌拍在腦門上。

“對哦，他是韓國人聽不懂中文，難怪何楊洲天天說我傻。”

“不行不行，我得趕快學幾句韓語，不然見到人連話都說不上幾句。”

張敏明急急忙忙跑了。

移回視線，美清繼續看面前歷史書。

考完後，婉清和李洋相繼回家過年，母親回來監督她練琴，準備一周後A市鋼琴比賽。

出發那天下著大雪，她和母親提前一天到火車站坐車。

車站人山人海，密密麻麻的人頭，各路人擠在一起。

“這次必須拿到第一名，媽媽所有的期望都在你身上，你千萬不能讓我失望。”

她不語，盯著對面一個正在吃泡面的中年婦女。

“你這次試考的不錯，只是數學差幾分，等比完賽買幾套題抓緊練練，馬上高三了，你學習要抓緊，反正除了北京的學校，你哪兒也別想。”

“你看看你方姨的兒子，現在都讀博士了，工作也是國家單位，比你爸還了不起，你方姨尾巴都翹上天，媽媽只能看你了。”

也許是她盯的太過專註，婦女擡頭回看她，幾秒後，又埋頭吃手裏面。

“還有你爸爸單位同事李叔的兩個女兒，不光長的漂亮，姐妹倆成績又好，聽說上次姐姐參加美術比賽還得了獎，韓婉清我是指望不上了，媽媽只有把所有希望都放在你身上了。”

“所以這次必須拿第一名，你爸爸在單位臉上也有光。”

婦女吃完面，從兜裏拿出衛生紙擦嘴，美清想那紙的質量一定很不好。

皺皺巴巴一坨，散開的灰塵這麽遠都看得見。

“我說話你聽到沒有？”

“聽到了。”

美清不看擦嘴婦女了，轉而把目光投在左邊一個旁邊堆滿蛇皮口袋的大叔身上。

大叔正在講電話，黝黑的臉一口黃牙，穿著一件看起來很臟的羽絨服。

“媽媽也很放心你，從小到大你也沒讓我操過什麽心......“

“你看什麽？一直心不在焉。”

美清迅速移回目光，“沒什麽。”

“我剛才說話你聽清楚沒有？”

“聽清楚了。”

她正打算繼續說，忽然一個女人走到面前，手裏拿著一碗泡面。

美清看上面寫著□□紅燒牛肉面。

“姑娘，餓了吧，看你剛才一直盯著我，給，對面走廊盡頭有開水。”

美清看著這盒泡面臉慢慢泛紅。

“有什麽不好意思的，拿著，出門在外誰都有不方便，一盒方便面又不值幾個錢。”

周圍幾道視線投過來。

美清從沒這麽窘迫過，泡面卡在中間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最後婦女咧著嘴角，直接把泡面塞到她懷裏，她抱著一盒□□牛肉面轉頭。

母親眼神淩厲，一語不發，那副樣子像要給她一巴掌。

“你丟不丟人？”半響，她罵她，帶著嫌棄和怒氣。

“請前往A市的旅客檢票上車.......”，母親率先站起來走了。

面前慢慢排起長龍，美清抱著泡面坐在位置上沒有動，母親已經離她一米遠，幾個中年大漢從後面擠上來，正好遮住她的背影。

如果......

但她的腳好像黏在地上，使出渾身力氣都不敢邁出一步。

隊伍越走越快，中年大漢越過母親走到前面。

她還是坐著，雙手緊緊扣著泡面盒子，然後拼命給自己打氣。

可是沒用，那一步還是怎樣都跨不出去。

希望母親能一直走下去，永遠都不要發現她。

可是......

“我說你怎麽回事？還不嫌丟人，抱著這個東西幹什麽？”泡面被扔到旁邊椅子上。

“你今天是怎麽回事？”，母親又說了一遍，拉著她一邊走一邊罵，“一副無精打采的死樣子，我給你說清楚，明天比賽你如果這副樣子，看我到時不好好收拾你，你要是敢給我彈砸了......”

美清猛地抽出被抓住的手。

母親回頭瞪她。

“我自己可以走。”說完，她快速上車找到自己座位。

之後漫長的時間裏，她一句話都沒說，只看著窗外消逝的雪。

A城是典型的南方城市。

真冷，是帶著陰氣的冷，稍不留神就會冷到人骨子裏。

休息一晚後，母親帶她來到比賽地點，一個大型音樂廳，拿到參賽證她在指定選手區等。

《canon and Gigue in D》——很動聽的曲子，這是真正喜歡鋼琴的人。

心被一陣密密麻麻的東西漲滿，會彈卡農很簡單，可是彈的這樣甜蜜憂傷，因愛而傷，因愛而逝，如果不是因為愛，根本不可能。

兩個旋律，像一對戀人，彼此獨立又慢慢靠近，圍繞彼此又互相欣賞。

歡快中滲透深入骨髓的憂傷。

遺憾的愛。

她忽然覺得坐在這裏簡直是一種褻瀆。

對所有愛鋼琴人的褻瀆。

只有真正喜歡鋼琴的人，才能得第一名。

琴鍵終於落下最後一個音符。

美清有一瞬間想沖出面前厚重大門。

她按捺不住，在下一個人彈完之後去了衛生間。

墻上玻璃鏡印著她慘白的臉，空蕩走廊只有水龍頭的嘩嘩流水聲。

這次之後，母親會給她安排大大小小的比賽，那會是人間地獄。

那些她連想都不敢想的經歷會再來一次，也許所有的事情都會回到原點。

兩手撐著洗手臺，她埋著頭，黑發落下來，像喪屍一樣。

活著是為了什麽？

一次又一次，像行屍走肉。

為什麽要活？為什麽要重新活？

這樣痛不欲生的活還不如遺憾的死。

如果她還是一具屍體......

如果她的靈魂永遠消失......

如果......

由遠及近的腳步聲從走廊另一邊傳來，她關了水龍頭，擡頭輕輕抹掉頰邊水漬。

可是不會有如果。

腳步聲來到門口，她回頭。

平靜無波的眼眸瞬間浮現猶帶驚喜的不可置信。

他怎麽會來？

高大男孩先喘兩口氣，一把抓住她手。

“跟我走。”

美清覺得簡直像做夢，她根本無法思考任何事情只能被他拉著穿梭在稀疏人群中，轉過第一個走廊聽到後面鋪天蓋地的吼叫。

可是管不了了。

她管不了了。

也許這就是活的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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