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這位“大老板”也沒有說到點子上，合同條款寫得很清楚，結算完畢2個月內甲方應審核完畢，如果甲方不出具審核意見，則按乙方上報的結算金額作為付款依據。

而實際情況是，十幾年來沒有一份合同是按照這個條款執行過的，從來都是甲方什麽時候審完才什麽時候付款，很多時候審完也不付款的同樣比比皆是，店大欺客。

如果真去打官司，我們是必敗無疑的，只是小公司打不起官司，只能苦等，大公司則註重未來的廣闊合作空間，也不敢輕言打官司，害怕得罪了遠建。

所以合同條款並沒有實際的約束作用，遠建不講契約精神早已司空見慣。

部門的空氣就這樣凝固了十幾二十分鐘，“大老板”接到了一個電話，古經理走出來看著他接電話，“大老板”放下電話後，古經理說：“可以了嗎？”

“大老板”說：“可以了，先預付一部分結算款我們可以接受，算是雙方各讓一步吧。”

古經理說：“你們以後就會明白我說的了，問題要想辦法解決，我們辦公室又不是銀行金庫，一堆圖紙你們喜歡都可以搬走。”

“大老板”也笑了：“哈哈哈，我們工地最不缺的就是圖紙。”

兩個人互相拍了拍肩膀，從針鋒相對到互開玩笑不過就是半小時不到的事。

“大老板”提高了聲音：“都回工地幹活！”民工兄弟們的群眾演員角色扮演完畢，又呼啦啦地走出辦公室，我看到幾個民工兄弟反覆瞟向蕾蕾的超短裙。

事後說起此事，老方向我們透露，這家施工單位是和上面有關系才進來遠建做工程的，也非常了解我們的內部流程，只不過幾乎大部分施工單位都和集團、項目的領導有著千絲萬縷的關系，按流程走都是要慢慢排隊的，所以無論是催促還是打招呼都收效甚微。

於是就有“高人”指點，“會哭的孩子有奶吃”，適當地鬧一鬧，發揮一下工人階級的偉大力量，遠建是要面子的，這種事真捅到新聞上肯定沒什麽好處，因為政府對拖欠農民工工資的管理是極為嚴格的。

進度款已經支付到了80%，還剩20%的結算款，沒有審核完畢就全部支付是絕不可能的，等審核完畢再支付就快過下一個年了。

那麽，雙方各讓一步，按目前未審核結算金額的10%預先付款，畢竟“有錢沒錢回家過年”是中國人的傳統，先解了燃眉之急再說，只要不出現腐敗窩案那種巨額的造假行為，就不會超付款，畢竟我們工作的準確率要求是99%。

套路，全都是套路。

在燈光昏暗、震耳欲聾的KTV包房中，小葉和蘇靜抱頭痛哭。

今天是2015年的最後一天，也是蘇靜最後一天上班，全組成員帶VIP嘉賓10多人，老方安排吃“蒸海鮮”，新吃法新感覺，大家卸下了年底加班沖刺結算的疲憊，放松了做夢都能夢見數字的大腦，盡情痛飲。

小葉在上半場就已經喝到了見誰都傻笑的六七成水平，還強迫我跟她這位閨蜜喝了個交杯，一看就過量了，女人喝多了酒反應各異，有哭有笑有鬧，連掐帶擰擁抱。

蘇靜離職也不是什麽突發新聞，都說了一個多月了，正常一個月就夠了，之所以一直上班到年底，也是為了完成自己的任務，不給小組和部門拖後腿，基本的職業素養大家都是有的。

到年底正好上個整月，工資社保什麽的都好算賬，至於“打地鋪”的事，集團也沒想到會把人逼得辭職，據說他們內部也對當事人有一定的處理，那單結算後來移交別的同事跟進了。

小葉在酒精的刺激下，不知道她們幾個女生在一起說了什麽，就和蘇靜抱頭痛哭起來，但是男的這邊該玩色盅玩色盅，麥霸該唱歌唱歌，都知道只是離職的一點傷感，不需要關音樂進行勸慰，沒什麽大不了的，她們的哭聲基本被音樂聲淹沒了。

我走過去使勁喊著勸慰道：“職場的來來往往再尋常不過，無需傷感，人走了也都還是好朋友，圈子這麽小，說不定什麽時候又碰到，平時還可以聚會聯絡，大家相處得這麽融洽，應該高興才對。”

小葉聽我說著，哭得更厲害了，松開蘇靜，轉過身來一下子抱住了我，我猝不及防，被小葉日漸寬厚的大身板子猛得一撲，弄得手裏的啤酒灑出來不少。

小葉哭著說：“老高，你可不要走啊！你要是走了，我也不幹了！大家都不要走啊！大家在一起多好啊！”

我高舉雙手作投降狀，高喊：“哎呀哎呀，弄我一身大鼻涕！我給大家唱首歌——《妹妹你大膽地往前走》！”

狂歡還在繼續，我走出包房透口氣，耳邊立刻清靜了，望著金碧輝煌的KTV大廳，我經過一間間縱情聲色的包房，聽到一首首老歌新曲，看著服務生和盛裝“公主”不斷對我說“你好”。

我走到了大門口，深吸一口清冽的空氣，聞到了自己身上濃重的煙味，接近午夜，外面一片漆黑，零星的燈光點綴在黑幕上，我凝望著黑夜，感到有幾分涼意，我清醒了許多。

同事離職相比老婆離婚又算得了什麽？

2015年即將落下帷幕，這一年來我一直籠罩在離婚的痛苦陰影中，卻仍然對江蕓恨不起來，不管身邊的人是走是留，來來去去多少面孔，聚聚散散多少身影，時間永遠不會做片刻停留，它一直向前，讓人留不住一絲一毫，一分一秒，思緒游蕩間，此刻又已逝去。

時鐘指向了0點。

別了，2015！

我不懷念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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