圈子還是太小了。

我們得知小蔡去永大集團面試的時候，他還在返回公司的路上。小蔡的這種保密工作水平，完全是一個愚蠢的菜鳥軍統特務水平。

我任職於遠建地產華南區域預算部安裝造價工程師一職，說起地產公司，外界最為熟知的可能就是售樓部了，這也是唯一的一個外部窗口部門，置業買房就到售樓部。預算部當然不為外界所了解，即便在公司內部，很多其它部門的同事也對預算部知之甚少。

預算部，是計算房地產項目建築工程預結算的部門。簡單地說，就是蓋一棟樓要付多少錢給施工單位，在外部門看來，這裏是一群每天對著一大堆圖紙算賬的人，老氣橫秋、呆頭呆腦的，每天算著一棟樓裏有多少鋼筋、混凝土，有多少水管、電線，這些東西值多少錢，還要與施工單位進行核對確認，都同意了再經過層層審核，最後付款給承包工程的施工單位，筆下計算的數字都是成百上千萬甚至上億的人民幣。

預算部向來不受老板待見，因為它是花錢的部門，不管你算的“錢”多低多準確，在老板眼裏看，永遠是太高了。

預算部分3個專業：土建、安裝和裝修。

我是安裝組的專業工程師，安裝專業包括水、電、空調、消防、防雷、智能化、路燈、燃氣、有線電視等和生活息息相關的工程，給阿基米德一個支點，他可以撬動地球，而給我一摞圖紙，我就可以告訴你這個工程值多少錢，挺有技術含量的工作，幹了十幾年也都變成了體力活。

每當完成一項大工程之後，如釋重負的我都會來一句“我揮一揮手，不留下一頁圖紙”。

外界只知道在工地指揮施工戴著安全帽皮膚黝黑的人叫工程師，其實我們和工程部同為房地產行業的核心專業部門，我們也叫工程師——造價工程師。

內部領導同事、外部業務聯系的行業標準叫法都稱呼X工，如張工、李工，有的業務單位人員不懂變通，見到一些女性文職人員也叫X工，女同事都會花容失色，嫌棄這種叫法把花枝招展的她們叫土氣了。在羊城，除了可以稱呼女職員為X小姐，也可以直接叫阿X，這是粵港地區的傳統叫法。

《百家姓》裏有不少姓氏並不適合與“工”連接，會產生很多令人尷尬的諧音，如常工（長工）、錢工（鉗工）、周工（周公）、鄭工（正宮）、雷工（雷公）等等。而常見的姓氏，比如張王李趙，在工地喊一句“張工、王工”，一堆人回頭答應，面對著一張張如煤礦工人般的臉，尷尬是在所難免的，個別少見的姓氏，如向工（相公），就直接笑場了。

我號稱“高工”——高級工程師，實際上連中級工程師還都沒有評過，但是大家總這麽稱呼我，受之有愧呀。

“金三銀四”是指春節後的三四月份是人員流動、跳槽挖角的高峰期，年前發了年終獎就會選擇三月份換工作，有的公司會拖到年後發獎金，就要等到四五月份才能跳槽，有的人找到了特別不錯的工作，也可能選擇不要年終獎。

小蔡選擇了最後一個，遠建公司的年終獎都要拖到四五月份發放，為的是間接減少員工無後顧之憂的跳槽，面對著幾個月工資的獎金，有勇氣選擇不要的員工並不多，這種不夠光明正大沒有企業自信的“下作”手法，不止是遠建，很多公司都屢試不爽。

三月份去面試，顯然是不打算拿獎金了，當然，因為從提出辭職到最終離職還有一個月的時間，如果在這期間公司發了年終獎，那即使提出了辭職也還是可以拿到的，只是誰也沒有這樣的預測能力。

遠建地產的預算部號稱業內的黃埔軍校，行業競爭對手永大集團近年來快速發展，在近2倍於遠建公司薪酬水平的吸引下，遠建持續為其“輸送”大量預算造價人才，在永大內部，已經建立了一個遠建預算部老同事的微信群，可見人才流失之眾多。

小蔡去面試被以前遠建的老同事了解到情況，一個電話就打到預算部負責人路經理處，路經理便告知了我們安裝組的負責人方工，我和小組同事小葉、阿玲、老葛幾個小夥伴也就都知道了。

方工是我們的上級領導，問我們知不知道小蔡去面試的事，因為小夥伴之間這種事是有可能通鼻子的，唯獨對領導必須保密。我們也很驚訝，沒人知道，阿玲說“小蔡還是比較低調的，不會和我們說這些”，我說“肯定不會說了，小葉知道了就等於全部門都知道了”。

方工是安裝主任，專業負責人，對手下員工特別好，有城府，忍耐又包容，為人八面玲瓏，講究中庸之道，話不說滿，事不做絕，四十出頭，依然帥氣不減。

小葉，葉聰聰，是我的異性閨蜜，人如其名透著一股聰明伶俐的勁兒，名校研究生畢業，黨員，通過校園招聘進入遠建公司，可謂根正苗紅，酷愛八卦，是八卦界的後起之秀，部門消息集散地，小宇宙中心。

阿玲是羊城本地人，出身農村，中專學歷，話語間常常帶出“我們鄉下”，讓人忍俊不禁，又頗感淳樸，南北文化的巨大差異在阿玲身上有著明顯的體現，因為一次聊天中發現她是不知道趙忠祥的，令我們幾個外地同事驚呆不已。

老方說“不管有沒有文化，國臉還是應該知道的”，阿玲理直氣壯地用羊城味的普通話說道“那些卷舌頭說官話的節目我們都不看的”。確實春節聯歡晚會在羊城地區的收視率是最低的，她們從小被香港文化所熏陶，而非內地的主流文化。

老葛歲數比較大，大我們幾個十多歲，從來都是沈默寡言，不參與任何八卦，平時與我們私下交往也不多，看起來很憨厚實在，我卻總感覺老葛有一絲捉摸不透的氣息。

遠建公司的用人標準是“不強求最優秀的人才，只追求最合適的人才”，所以才有了“黨員與群眾齊頭，碩士共中專一組”，大家脾氣相投，相處和睦融洽。我們幾個自建“安裝組小夥伴”的微信群，上班下班都保持著互動聯系，傳遞小道消息。

顯然小蔡面試這一消息，小葉是完全不知道的，聽聞後，立即現出不滿神色，說：“小蔡居然敢不告訴我？我肯定會保密的，不相信我，等他回來我收拾他！”

小蔡一定感受到了我們幾個異樣的目光和不懷好意的壞笑。

個子不高眉清目秀的小蔡入職有3年了，雖然小我好幾歲，但和我很聊得來，大家文化背景和知識結構相近，去年我在羊城擺婚酒時，我還力邀小蔡給我做助理DJ呢。

大家約好了不在群裏發信息問，就是要看小蔡回來是什麽反應。

我們幾個的目光像無形之箭，刺得小蔡一陣不自在，每個人的第六感都是很準的，小蔡還沖我們尷尬地一笑，坐在辦公卡位上對著電腦發呆。

趁著方工出去外面抽煙之際，小葉小聲問：“小蔡，你上午幹嘛去了？”

小蔡支吾著：“我？啊……我、我補休，進城辦點事。”

我們公司位於羊城的南城區，是我國一位人民音樂家的故鄉，原來是獨立的縣，後來撤縣劃區，並入羊城市，地理位置上還是郊區，所以去羊城的主城區，常常被簡稱為“進城”。

“辦什麽事？”小葉追問道。

我看著想笑，但還是要配合一下，不能戳穿。

“去那個……去那個朋友那……辦點事。”小蔡一時沒編出合適的理由。

“你還裝？還裝！”小葉嚴厲地批評著。

“啊？咋，咋了？聰聰你說啥呢？”小蔡已招架不住。

“都知道了，招了吧。”我實在忍不住解圍了。

小蔡一臉茫然。

“你不知道遠建是永大的兵工廠嗎？”我說。

小蔡心中應該明了了。

“那邊的遠建前同事都快趕上這邊人多了，你一露面，就暴露了。”我打趣著。

“怎麽傳過來的？太快了吧？”小蔡輕聲問。

“那邊都是路經理的老部下，看到你的簡歷，一個電話就打過來了。”阿玲補充說。

“我就是去面個試，去不去得成還不一定，這讓方工知道了多不好啊。”小蔡苦著臉。

“哎，永大月薪多少？”小葉終於問了她最關心的問題。

“都還沒影的事。”小蔡保持低調。

“快點說！”小葉逼迫道。

聽到方工由遠及近的通話聲，我們立刻結束八卦，作認真工作狀。

想必在等待永大消息的這一周時間，小蔡是如坐針氈般的難受。錄用的消息終於姍姍傳來，小蔡一收到工作offer，即以“迅雷不及掩耳盜鈴兒響叮當之勢”捅破了這層窗戶紙，立刻提出辭職，方工也笑了，大家心知肚明地忍了這麽久，都夠憋得慌了。小蔡和我們幾個說，這消息傳得這麽快，就是不打算走也得走了，沒辦法再呆下去了。

“到手5000多，怎麽混？頂不住啊。”小蔡透露了自己的工資。

透露自己的薪酬是職場規則所不允許的。

“永大那邊稅前12000，所以早點過去，也就把年終獎補回來了。”小蔡全都招了。

那是，工資頂不住，小葉的刨根問底你就更頂不住。

遠建公司預算部多年來一條不成文的規定就是，通過試用期要請吃飯，辭職也要請吃飯，我們這種關系好的小夥伴還要輪流坐莊，從提出辭職到正式離職按《勞動法》規定還要有一個月的緩沖期，對我們而言，你請我請大家請的轉圈飯局才可以排得開日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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