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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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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雨

李珩莞爾,從衣服內側的袋子裏掏出一本裹著淺藍色印花布的薄薄一本古書放在書案上,開門見山說:“找芝蘭哥借李青蓮的詩集。”

杜芝蘭挑眉,目光停留在藍色印花布下露出的詩集的一角:“曹子建的詩都背過了?”

李珩道了聲是,杜芝蘭笑著誇說:“珩弟,想你上一次打我這兒借這詩集才過了一旬的日子不過吧?”他緩步走到一邊的梨花木書架旁,又說:“不得不說,你這記憶能力可真叫我羨慕。不過只是背誦可不行,頂多是自肚裏灌了墨水,真要活用墨水還得用毛筆去蘸墨水才行。”

李珩知他之意是想考察自己一番的意思,便說:“芝蘭哥若是要檢查小弟的功課,盡可來吧。”

杜芝蘭擡眉,關節泛著熹微粉白光澤的手在一本包著牛皮紙的書上停留了一會,略帶小繭的指腹自書側面由上到下滑過,只見那書側面寫著五個字,贈吾弟芝蘭。

他嘴角不自覺地牽扯起勾形弧度,只是片刻的功夫,他收斂自己的笑容,偏過頭去,對著李珩說:“你口氣不小啊,要是被我問倒了可就丟臉丟大發了,你這神童的稱呼也就不保了。”

李珩說:“芝蘭哥莫要調侃我,我可不敢高看自己,這個稱呼某實在不敢當。”

杜芝蘭說:“是你的,自然是你的,何必多謙,也是大家對你的認可。”

杜芝蘭倚靠著書架,手裏正拿著那本包著牛皮紙的詩集,這詩集被牛皮紙保護得很好,看起來就跟新的似的,杜芝蘭還有些恍惚,他已經很久沒有翻過這本詩集了,因著他後來又買了一本李太白詩集,這本就純粹當作收藏品擺在書架上了。

“那麽聽好了,我開始問了,”杜芝蘭刻意停頓一會,確保李珩有聽到他說的話後,他說:“天地無終極,人命若朝霜。上下句。”

李珩脫口而出:“上句為,清時難屢得,嘉會不可常。下句為願得展嬿婉,我友之朔方。”他答完後並不停下來,又補充道:“詩名《送應氏》。”

杜芝蘭點點頭,手指隨意地有節奏地敲叩著書封,語速壓得愈加緩慢,喉嚨裏像是下了一場纏綿悱惻的春雨,又長吟道:“我願執此鳥,兮哉無輕舟。”

這種自然而然的情緒極易感染身邊的人,此時的李珩覺得,仿佛見到置身於西園清池,一襲白衣,腰間系掛一湖藍色的宮絳,鴉色長發束於銀玉發冠的雅客曹植。

青蔥華樹與春意齊發,清幽涼水蕩漾環環波紋。

清池中立著一棵孤樹,孤樹上站著一只孤鴛鴦。

王粲初歸順曹操後,不得重用,郁郁不得志,曹子建深感同情,卻因自身無力幫助王粲,因而寫下這首《贈王粲》作為安慰。

李珩緩緩和言,“上言,中有孤鴛鴦,哀鳴求匹儔。”

“下言,欲歸忘故道,顧望但懷愁。”

千言萬語凝聚於愁之一字,無限傷情慨然感懷亦點睛於愁中。

……

杜芝蘭扣上手中的書本,拂起幹凈的水墨色衣袖在書架空出的那個位置擦了擦,隨後又用手指自前到後揩試一遍,湊到眼前看,確保無灰塵後,再把手上的書放到書架上。

他又拿起旁邊的一本李太白詩集,笑說:“不抽了,不抽了,再抽我都要被你抽倒了,珩弟背書實屬功底了得。”

李珩回說:“芝蘭哥小時難道不也是這般背過來的,天下文人亦是如此,我現今所做的,正如同向河水裏投入一粒細沙,激不起一點漣漪。我要學的要背的可還多著呢。”

杜芝蘭讚許地點頭,“立於己優,揚於己優,不驕不餒,大事可成。”

說李珩忽又真誠求教:“芝蘭哥我此番前來亦為求得賜教。”

李珩的詩歌底子向來是夯實的,自他前世起就獨獨愛詩歌,唐詩宋詞,詩經離騷,樂府,宮體詩,等等都有所涉獵。

就好比是他從杜芝蘭那兒借來的曹子建詩集這早在他上一世就背過了,因而此次也只是加以覆習,加深理解,且體味詩於人所帶來的精神上的蘊藉。

名詩就是這樣,每次讀來,都有不一樣的感受,就像是埋在土裏的酒釀,時間積得越久再次打開來,香味愈濃。

然現代人作詩倒底不如古人古色古香,自然天成。李珩覺得自己的詩歌看起來合乎古韻,卻又僵硬機械模範總是少了那麽一絲調味料。

李夫子近來給學子們教授詩歌寫作,此日窗外正下著綿綿細雨,雨打糊窗紙,淅淅瀝瀝,淅淅瀝瀝。

窗上蒙著一層水珠,窗內的黃油紙生起一層白霧。窗罅隙裏漂來混著泥土,花草,大氣的潮悶氣息。

學堂裏不時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響,學子們已經按賴不住躁動的心靈,只教他們的心也隨著這突來的雨飛出窗外去。

李夫子手裏捏著綴著花穗子的戒尺,在書案上猛地敲打一下。

頓時。

學堂裏的皮猴子都把眼睛收了回來,乖乖地又有些顫顫巍巍像是極為羞愧又害怕又有那麽一絲絲地不舍地看著臺上的夫子。

夫子正襟端坐在蒲團上,稀疏的眉上也有了歲月的痕跡。

他以讓學子們敬重的聲音說:“摒除雜念。”

學子們有的焉巴似的低著頭,有的則昂著下頜,大家都齊聲說了句:“是,謹遵夫子教誨。”

李夫子哂之。

“靠窗邊的孩子把窗子打開。”他徐徐說。

底下的學子傻楞了眼,尤其是靠著窗邊坐的孩子。

這時第一個人打開了窗子,他說:“夫子所言即是叫我們大家夥一同伴雨上課嘞,大家快把窗子打開吧,不可壞了夫子一番快意。”

聽了李珩說得話,大家夥這才緩過神來,站在窗邊的學子猶有幾分不可置信,猶猶豫豫地好幾次瞟了幾眼看向臺上的李夫子。

李大寶則不一樣了,他見同窗這般磨蹭,生怕得擾了夫子的興致,到時候不讓他們向外頭探頭探腦那該多無趣。於是他幾步向前,三下五除二把窗子另外處的窗子打開了,又卷起了窗簾。

雨水飄到他的手腕,手背,順著手指縫隙流入至手心時,他覺得莫名地絲絲縷縷的清涼。

很奇妙的感覺,平日裏平平無奇的雨,只要到了學堂那就覺得它趣味橫生起來。

李夫子朝李大寶丟來一個眼色。

李大寶聽話地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手指搓著手心。

夫子說:“既逢甘霖,我們今日就以雨為題作一首五言律詩,不押韻,剛好來檢驗一下你們所學的成果。”

雨聲滴滴答答敲過屋檐,順著炭黑的瓦片在邊緣處凝聚,化作一片絲滑剔透明亮的水晶簾幕。

有一學子支著胳膊,舉起手,朗聲說:“夫子,我來。”

“春風逢萬綠,窈穹落玉露。”

“碧池紅鯉躍,江岸柳垂蔭。”

“巧婦閑舂米,稚子鬧鸚哥。”

“雷公不欲來,驚擾阡陌寧。”

夫子坐於堂,面容染笑,溫文儒雅。

方念罷,學堂內的學子們便鼓起掌來,有的學子勾起作詩者的背,毫不吝嗇地讚美,也有的學子暗自鼓起勁,在心裏默默捯飭著雕辭琢句,欲作出更好的詩篇來。當然也不乏有愛起哄的學子,就比如李大寶學子。

李大寶拿筆冒戳戳李珩,“嘿,珩娃娃可有好的詩篇,還不拿出來讓俺好好欣賞一番。”

學堂裏其它學子也爭先恐後地念起自己的詩歌來,欲教夫子好好指教一番,夫子不顯於色,教他們依次念了。

李珩只朝大寶會意地笑笑,便在石硯裏研磨起墨汁,隨後他用毛筆尖蘸墨汁,在攤開的書寫紙上,自右向左,從上到下,寫下一首詩。

李大寶斜過眼來看,情不自禁地念了出來。

“白日懸澄碧,寒寺敲晨鐘。”

“新雨落滿階,畫壁光映竹。”

“煙火繚雲霧,桃花碾如塵。”

“孤妾心自哀,唯盼音書來。”

殊不知,李大寶讀詩時,班上起初是一個聽到,後來兩個,再後來全班的學子屏息凝神豎著耳朵聽,最後一字念罷,學子們都忘了誇讚,只是呆呆地楞著。

李大寶當然沒有註意到其它人的反應,毫無知覺地拍手喝道:“好詩,好詩,不愧是俺同桌,這水平頂頂高。”

李珩溫聲笑,“過獎。”

於是李珩作的詩開始在班級傳閱起來,不少學子虛心指著詩中一句話,向李珩求教,李珩皆不吝賜教。

有人說:“這個懸字用的好,把太陽慵懶愜意的模樣給寫了出來,我瞧著現在外頭的太陽就該是詩裏的樣子,我日後也要這般寫。”

有人激動說:“我喜歡這個澄碧,不寫天空讀之卻知是天空,還有一種鋪面而來的清新和寧靜。巧也巧也。”

“我說這個君子也忒狠心哩,怎麽可以讓娘子孤獨留在家中?你們說是不是?這還叫什麽君子。”一人不滿道。

這人的耳邊湊來一個人聲:“你個小子書都白讀了,眼睛黏在孤妾上了。銷煙四起,戰火紛飛,壯丁充兵,為國征戰,沒個三五十載,怎麽回得了家。國難當頭,如何過得了平靜日子。”

……

學堂裏一片熱鬧,一少往日的莊嚴。

李夫子任由學子們討論,偶爾提點幾句,也叫學子們把各自作的詩歌謄寫下來,將來李夫子把這些詩歌編輯成冊,也是作為學堂時光,和學有所成的懷戀。

“田雨呱呱叫,黃鴨嘎嘎笑。”

“青草掛珠露,深巷釅春茶。”

李大寶癡癡地看著窗外雨,想到自己的小鴨子。

李瀟皺皺眉頭,傾過身子來,“寶哥,田雨怎麽會呱呱叫?”

李大寶瞪大眼睛,“怎麽不會?田裏的青蛙叫得可歡了,遠遠聽著,不正像是雨在說話。”

李珩樂了,李瀟亦笑:“還是寶哥有趣味。”

李瀟將其詩給李珩二人看,李珩尤其喜歡其中一句。

“千裏送甘霖,松柏空白骨。”

幹旱過後,天降大雨,只是為時已晚,四季常綠的松樹柏樹下,只留有一具具白骨,大雨滋養萬物,卻時常和崇拜他的子民開玩笑。

小小的玩笑,結果卻是不可挽救的。

夫子找來李珩,直言說:“你作的詩還缺了點韻味,你拘束於前人的詩,機械模仿的同時,少了自己的特點。”

李珩默了默,夫子此話說到他的心坎上了。

“不妨去讀讀李青蓮李詩仙的詩。”夫子留下一句話,便拂袖而去。

……

近日喜娘找到一個賺錢的好夥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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