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涅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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涅槃(上)

三月二十二日。

牛車行駛在青石鎮上,車上是李珩,杜芝蘭,杜華生還有負責駕車的村長李大成。

關於三人為什麽會在一輛車上,自然不是提前約好的。

三月的早晨霧蒙蒙,寒風如刃,春意料峭。

杜芝蘭擔心杜華生著涼,特意給老人家套了一件厚襖,且在其頭上戴一個針織帽。杜華生現在唇色微白,倒不是凍得,只是身子骨虛弱的原因。

杜芝蘭並不操心這個,反而看著李珩穿著單薄的春衫,小臉被刮得通紅,忍不住皺了眉頭,他自覺地挪動位置,在風口處坐下。

感受到風力變小,李珩搓著手掌,哈了一口氣:“謝謝。”

杜芝蘭說:“穿這麽薄,你也不是不顧自己身子的人,看來今早是趕過來的吧?”

李珩幽幽地說:“......是啊。”

李珩此行是替李一帆來鎮子上的濟仁堂,一家有名的大醫館,賣出多餘的藥材,順便也回購一些藥材的。

實際上,並不是李一帆來不了,相反這天,他師傅給他放了一天的假,今日的他閑得很。然而,李一帆以自己之前幫了李珩大忙的緣由,將自己的活兒推給李珩,自個兒倒在炕上美滋滋地睡懶覺。

那邊,李一帆打了個哈欠,在坎上翻了個身,又睡下了,嘴裏模糊不清地嘀咕說:“美名其曰,這叫知恩圖報,我的好日子來嘍,睡!”

“我是來知恩圖報— —嗯,幫一帆哥買賣藥材,早起時把這事給忘了,這才急著出門,怕趕不上大成叔的車。”

李大成哼著曲兒,自娛自樂,聽到自己的名字,方才轉過頭來,給力地附和說:“跑過來的嘞,那速度跟那豹子似的,飛天上嘍。”

杜芝蘭聽得樂了:“倒是沒叫我看到這場景,可惜了。”

李珩囧然,手指摳著衣服:“叔,您好好駕車。”

“對了,芝蘭哥你又為何帶著杜老先生出門呢?”

杜芝蘭聞言,右眼皮登時跳了一下,隨後漫不經心地說了兩個字:“看病。”

這是一種即為不祥的預感,杜芝蘭昨夜右眼皮一直跳個不停,他直覺有壞事要發生,一夜輾轉反側,經宿未眠。

然後,大早上的他就拉著杜華生起來,要杜華生跟他去鎮子上。

直覺告訴他自己今日一定要去鎮子上,想到李珩和他說的查驗藥渣的事,他其實沒有去查,因為他打心底裏認為,杜肆和不會做出那樣的事。

不過,他還是決定帶杜華生去鎮子上,順便也帶上一套完整的藥方所用藥材。此行主要是為了讓杜華生知道他並沒有中毒,其次也是查看杜華生的身子是否存在其他的不適,需要調養。

李珩直接戳穿他:“看病還需要帶老先生喝的藥。”他們靠得近,再加上中草藥味濃,李珩又熟悉那股氣味,自然是瞞不過他。

杜芝蘭知道李珩想說什麽,他斬釘截鐵地說:“我二哥從來不是那樣的人。”

杜芝蘭沒有告訴杜華生,藥方和杜肆和間的關聯,杜華生插不上他們的話,也不明白他們在說什麽,因而沒有說話。且經過昨日的事後,他像是一下子蒼老了十歲,人變得愈發地蕭條的,性子也悶了起來。

李珩只是笑笑,縱使寒風被杜芝蘭遮了大半,裸露在外的皮膚還是會接觸到寒冷。他把手埋在小腹上,收攏身子,用身體的熱量使之暖和。

車行愈遠。

杜芝蘭的視線凝滯在某處,李珩擡眼一撇,那是一棟兩層的樓房,樓房的前面停靠一輛馬車。

下了車,幾人摸到了濟仁堂門前,濟仁堂已經開張營業,杜芝蘭拍了拍李珩的肩膀:“我還有事,我爹先交給你照顧。”

他把手上的包袱扔給李珩,意味不明地看著李珩,說:“藥材在裏面......還有錢,若是大夫開出讓我爹調養身子的藥,盡可以買去,不需要惜錢。”

李珩攙扶杜華生入了濟仁堂,濟仁堂的門首懸掛一只葫蘆,暗喻“懸壺濟世”,李珩之前在李一帆那兒也見到過。

大堂內擺放著裝有各類藥品的編筐,墻上和百眼櫃裏掛滿各種草藥,整個濟仁堂都浸繞在濃郁的草藥味中,濟仁堂的名氣大,大夫卻不多,不少人在候診區等待,李珩先是讓杜華生坐在木凳上 候診,他去交了診金,順便趁此空隙,在藥童的帶領下,到藥房買賣藥材。

輪到杜華生看診時,老大夫先是口頭上詢問杜華生身體不適之處,後又在他身上的幾處位置按了按,每按一處,便要問是否疼痛,隨即按部就班地號脈,又叫杜華生伸出舌頭,探個究竟。

老大夫瞇著一雙精亮的眸子,問:“此前服用何藥?”

杜華生支支吾吾,難以啟齒,李珩輕聲說了句,“沒事。”隨後,他利落地解開包袱將裏面的各味藥材展示給老大夫。

“大夫此藥有何異樣?”

老大夫緊縮眉頭,俯下身子湊近看了好幾眼,後又搬來一本厚重的醫書,翻閱起來。

......

杜芝蘭推開杜肆和的房門時,杜肆和正在收拾衣物,他從衣櫃裏取出衣裳然後疊好放入包袱中,地上是一個敞開口的楠木書箱,裏面裝著厚厚一疊書。

杜芝蘭的右眼皮又開始瘋狂的跳動,他深吸一口氣,竭力掩飾眼神裏掠過的愕然,無措,緊張,害怕,甚至還有一絲憤怒,最後所有的情緒歸為慶幸。

他盯著杜肆和說:“你要提前走,為什麽不告訴我?”

杜肆和只在他入門時看了他一眼,便平靜地垂下眼眸,繼續整理:“既是提前要走,焉有告知之理。”

杜芝蘭低埋腦袋,廣袖下攥緊的拳頭不可控制地發顫。

兩人都默契地不在言語,氣氛一度變得十分尷尬。

杜肆和忽而提起昨日之事,他說:“你既設此局引我來看,必然是已經大致了解我的所作所為。雖不知你從何而知,又是如何知曉,本也不想把你攪入這場鬧劇。不過現下也好,紙終究包不住火,我便開誠布公,你也不必問個究竟,那藥方確為我所給,這件事也確實因我而起。”

杜芝蘭疾步至杜肆和的身前,目光灼灼,強迫杜肆和與之對視,他用力地咬著牙關,憤然說:“那又怎樣,別人遇事,把自己撇得一幹二凈,你倒好巴不得把臟水全往自己身上潑。

我告訴你,杜肆和,你以為自己是老幾啊,別總顧著別人,別總為了別人而活,你不要活的那麽高光雅士,也可以有自己的自私,這沒什麽!

就算所有人都說你有陰謀,我也不會信,藥方是你給的又怎樣,百草根和千葉草會起反作用又怎樣,我就是不信你會做出這樣的事!就算有,你也一定有苦衷!”

他說得慷慨激昂,眼圈肉眼可見的發紅,全身上下因為太過用力而顫栗,他不覺自己牙齒咬破口腔,嘴裏滿是一股血腥味。

杜肆和反而笑了,眉頭平順著舒展開來,“你就這麽信我。”

......

“這藥無損且有益,是個難得的好藥方,敢問小生,是何等神人開出此等藥方?老朽定要去好好討教一番。”老大夫笑瞇瞇說。

杜華生覷了李珩一眼,“這?”

李珩垂手挺立,直言說:“試問大夫,此藥方奇在何處?小生願聞其詳。”

“這百草根和千葉草本是不能混在一起使用的中藥,”老大夫用手指分別指出這兩味藥材,又說:“大多數大夫定是看不出其中的奧妙,判定此藥為慢性毒藥,老朽一開始也陷入此誤區中。”

“不過你看這個,”老大夫指著一味形狀似花,色棕,氣味淡淡的藥材說:“這個不起眼的藥材學名喚作艾若,此不起眼,非彼不起眼,是因為其廣泛出現於各大藥房中,是最普通的一味藥引,以至於大家都會忽視它。

此艾若自身功用一般,卻能中和百草根的熱性,使得身為熱性名藥的百草根能和身為冷性名藥的千葉草共存,以此達到藥效加倍的作用。”【1】

杜華生愕然,渾濁的眼球突兀地睜著,視線卻是發散的,瞳孔失焦,所見到的一切是一片巨大的空白,駝背上隨著呼吸急促起伏,明顯隆起的肩胛骨把厚襖都撐得鼓起。

李珩朝老大夫道了句,麻煩請您等我一下,老大夫微微頷首。李珩將杜華生扶到休息區坐下,自己則又回到櫃臺前。

李珩鎮靜問:“那爺爺身子為何還是這般虛弱?”

老大夫用手指了指自己心臟的位置,解釋說:“我方替老爺子檢查過身子,並無大礙,唯脈象虛浮不穩,小生可有聽過病由心生,心亂則百病生,心靜則萬病患。心亂則會影響人體內臟腑的正常功能,容易導致身體失調。老爺子很明顯的是常年心病,郁結於心。”【2】

李珩朝杜華生的方向看了看,而後回頭:“我懂了,謝大夫指點。”

老大夫轉身背對李珩望著百眼櫃,每一個小抽屜上都有貼上草藥的標簽,老大夫瞅準了一個,從櫃臺上拿了銅量,從一個抽屜裏取了一刀圭的量,他將藥材用土黃紙包好,對李珩說:“此藥可護心脈,疏郁氣。溫水熬之,一日兩次,搭配之前的藥方一塊服用即可。”

李珩付了藥錢,把醫囑記在心裏。

那老大夫又好心道:“家家有本難念的經,老朽這把年紀的人見慣了這等子事,服藥也只能起到抑制作用,這心病,若要治根,還須得把心結解開。小孫子你啊,多陪老爺子走走,說說話,別讓他把事情總憋著。”

杜華生這會還沒緩過來,坐在凳子上休息,李珩叫他在這兒待會,他得出去辦點事,等到時候他再來接他,反正這兒有大夫,藥童,杜華生出不了什麽事。

李珩回憶起那棟兩層樓的位置,如果他沒猜錯的話,那棟樓房定是杜肆和的居所,門前停靠馬車,又依據杜芝蘭慌張測神情,可推出杜肆和今日會離開青石鎮。

出了昨日那檔子事杜肆和要離開倒也沒有什麽意外。

只不過李珩昨日留了一個坑,這突來的變故也不知道這坑還能不能填上。

昨日李珩踹杜傅羽時說了一句話。

— — 張大哥是杜肆和身邊的人,藥方是杜肆和給的。

僅憑這一句話,以杜傅羽的脾性定然會來找張大哥。

本來還愁去何處找張大哥,料想今日杜肆和要走,張大哥不可能不去送他。



張大哥正急著朝杜肆和那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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