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

黑沈沈的天空像是倒掛天際的深海，雲翳翻湧間偶爾有一絲天光洩露，須臾之間便被吞噬。

厚重的烏雲密密實實地擠壓在人們頭頂，時不時一道滾雷閃過，暫時撕裂這窒人的沈悶，大有山雨欲來之勢，可大半天也沒降下一滴半點惱人的雨來。

一輛外殼油膩膩掉漆的藍色三輪巧妙地在凹凸不平的狹窄馬路上避開各個不規則聚集的人群，車廂後座被顛簸的不堪重負，時不時發出的“嘎吱”呻吟和車身馬達加速“嗡嗡”巨響此起彼伏，讓人擔心下一刻這小破三輪恐怕就會就此支離破碎。

楚曉暮勉強在堆滿了各種笨重裝修器械工具的車廂處坐著，三輪跳了一路的踢踏舞，使得那些大家夥都在熱情地推搡他，好在他的雙腿因為長時間無法動彈早已麻木地像兩支毫無生氣的木桿子，片刻不停的磕磕碰碰也感受不到什麽疼意。

隨著和學校的距離逐漸縮小，一路上隨處可見穿著鮮艷尼龍雨衣未雨綢繆的父母，被時不時的大風吹得直瞇眼，費勁巴拉地載著身後的寶貝疙瘩義無反顧地沖向他們眼中成功的聖殿——龍鳳中學。

藍色三輪車不甘示弱，見縫插針地從一眾“選手”當中脫穎而出，近乎示威一般留給眾人一個車屁股。

楚曉暮被顛得像炒豆一樣起起落落，他只要一擡頭，就可以看到兩側如電影放映般的一張張人臉如潮水般迅速向後退去，周圍人哪怕是隨意的一瞥都能刺得他臉頰生疼，他始終低垂著頭，呼呼的冷風肆意地在少年單薄的夏衫中游走，激起他一身的冷汗。

他竭力不讓自己露出一副坐都坐不住的狼狽樣，可惜事與願違，馬路牙子上一個猝然出現的大坑使三輪車出現前所未有的劇烈震顫，淩空飛起的一瞬間，一個鐵皮大工具箱鬼使神差地變道，狠狠撞上楚曉暮的小腿！

“唔！”痛感侵蝕全身的一瞬間，楚曉暮死死咬住嘴唇不讓自己洩出一點慘叫聲，生理性的淚水瞬間湧上眼眶，他只感覺小腿處火燒火燎般鉆心的疼如潮水般湧來，忍不住“嘶嘶”地抽氣，挽起褲腿一看，小腿處已被鋒利的鐵皮邊緣創開一個大口子，滲出一片鮮血，所幸他穿著一條黑色運動褲，褲腿上的血跡並不明顯，應該看不出來。

楚曉暮擡起頭，狠狠吸了一口氣，想把那惱人的生理性淚水吸回去。

驀地一輛自行車從三輪車旁疾行而過，他還沒來得及把眼中霧氣徹底收回，就猝不及防地與騎著自行車的男生對視了，男孩帥氣的臉上似乎閃過一絲尷尬與錯愕。

楚曉暮立即裝作若無其事地看向別處，男孩騎著自行車的身影轉瞬即逝。

他深深呼了口氣，暗暗捏緊了拳頭，希望這個只有一面之緣的家夥什麽也沒看到。

——

四周嘈雜的人聲像是潮水般此起彼伏，將楚曉暮的思緒撞的支離破碎，傷口帶來的疼痛已經麻木，昏昏沈沈間，三輪車已經到達了龍鳳一中。

楚曉暮擡頭看向這座美名遠揚的高校，整座建築都塗著暗紅色的墻漆，厚重的校門傲慢地矗立在人們面前，兩排死板的教學樓拘謹地躲在圍墻內。鐵銹一樣的漆色讓龍鳳一中看起來就像一塊切割整齊的腐肉，一輛輛外殼光亮的小汽車和數不清的人影則像一只只食腐的甲蟲和綠蠅爭先恐後地瘋狂向狹窄的校門口擠去。

一道又一道刺耳的汽車鳴笛聲在楚曉暮身邊炸開，煩躁與不安像蔓草一樣肆無忌憚地在心頭滋生。

伴隨著“噗嗤”的尾氣排放聲，三輪車在校門口附近徹底停下不動了。

楚曉暮吃力地將幾只裝著生活用品的大塑料袋和一只編織袋從一車物件中扒拉出來，小心翼翼地挪動著麻木的雙腿，雙手撐住車廂邊沿，看了看離地面一米多高的車身，頭皮有些發麻，卻還是咬緊牙關，雙手發力，兩腳一蹬，“嗖”地從車上跳了下來！

不曾想雙腳早已失去知覺，楚曉暮一個趔趄，險些跪在地上，小腿被震得發麻，傷口便又傳來一陣鈍痛。

三輪前頭的青年探出腦袋：“不是，你怎麽就跳下來了，不會叫我一聲？讀書讀傻了吧！”

楚曉暮吃力地站起來：“哥，我沒事。”

青年嘟囔一聲：“看你那弱不禁風的樣。”

“爸讓我給你點錢，你身上還有錢沒有？”

楚曉暮“嗯”了一聲，半響沒動。

青年便背對著他，佝僂著腰掏錢包，在一疊子鈔票裏翻翻撿撿，最後總算勉勉強強扒拉出兩張灰臟缺角的百元鈔票。

青年兩只指頭捏著鈔票，近乎施舍一般的姿態，“噥，拿著。”

楚曉暮小心地接過紙幣，“謝謝哥。”

“施舍”完自己的便宜弟弟，莫涵感覺肉疼的同時竟也有了一股上位者對下位者無所不能的快感。

“行了，我下午還要去工地，你東西也不多就自己搬進去吧，好好念書聽到沒，就天天坐在教室裏不知道比在工地受苦舒服多少……”

楚曉暮點點頭，“我知道了哥。”

三輪車一騎絕塵而去，噴了楚曉暮一臉尾氣，他卻沒心思關心這個，只在發愁該怎樣把這只印著“尿素”兩個明晃晃大字的編織袋神不知鬼不覺地“偷渡”到宿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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