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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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
回去的路上，兩人都默契地沒有再提起剛才發生的若有若無的暧昧，楚曉暮始終低垂著眼簾，任憑凜冽的冬風肆無忌憚地剮蹭著他的皮肉，始終沒有再去看一眼身前的少年。
林燁也再裝不出平時若無其事的輕松樣子，沈默地騎車駛向與家截然相反的方向。
“你要去哪？”楚曉暮終於意識到不對勁，看著四周越來越多熟悉的景物，神經突然開始緊繃，連帶著呼吸也有些困難。
這是……去學校的路。
楚曉暮的心猛地沈了下去。
明明下午才到學校報到，林燁為什麽現在就要去？
而且根本沒有和他說過這個決定。
是他……臨時的決定……
楚曉暮的心臟陡然劇烈顫抖起來，像是被置於百丈懸崖之上毫無遮蔽與依靠，身上慢慢滲出一層冷汗，大腦一片空白，他說不上自己到底是什麽感覺。
難過，害怕，排斥，委屈……
最後的最後，他的心裏終於泛起一絲失望。
原來林燁和自己的感情也不過如此，他只不過是被太陽曬迷糊了才做出那樣親密的舉動，林燁就不依不饒，甚至不經過他的同意就想提前把他扔到學校。
要是讓他知道不久以前兩人還激烈地唇舌交纏過，而且還是他強迫的，這膽小鬼還不得跳樓以證清白。
楚曉暮氣憤地想，他又不是想親他，就是想靠近一點而已！
這王八蛋平時把他當抱枕摟著的時候怎麽不覺得惡心！
呸！
真以為他有多稀罕他，真以為他一個直男願意和一個硬邦邦的糙老爺們在一塊黏著啊，要不是看他可憐……
楚曉暮越想越生氣，毫無男人風度地掰著指頭細數林燁的“十宗罪”。
第一，中央空調，沾花惹草，不如他專情，比如他到現在還是一往情深地愛著老爸給他買的變形金剛和自己收藏的刀具書籍。
第二，……
楚曉暮冥思苦想了半天，總覺得把林燁強吻他的事算上去太小心眼了，他才不會像林燁那樣跟個貞潔烈女似的鉆牛角尖。
親了就是親了，又不會掉塊肉，就算掉了肉也不會死，這貨那時候喝醉了，他才不會跟他計較。
楚曉暮這麽一想，自己都為自己感動驕傲。
看看他！再看看林燁這個雙標怪，和自己比起來簡直沒有一點點男子漢的氣概！
他從心底裏鄙視他！
楚曉暮思緒越飄越遠，甚至覺得林燁這家夥以後肯定會當個絕世渣男，天天哄騙單純的小姑娘為他赴湯蹈火，完事了還瀟灑地一拍屁股走人，說不定還會裝出一副男綠茶的模樣和自己的下一任可憐兮兮地表示自己是被迫的，他才是那個受害者，而可憐的女孩們被他那張英俊的小臉蛋子欺騙，只能一次又一次義無反顧地為男白蓮沖鋒陷陣，真是可悲可嘆啊！
唉，像他和他爸這樣的好男人真是太少太少了。
楚曉暮心裏不甚唏噓。
這麽一想，心裏舒服多了，就算林燁要死要活地非跟他絕交，那也是林燁的問題，新時代青年好榜樣怎麽可能跟未來欺負女孩子的死渣男同流合汙，簡直掉他身價。
等一會林燁把他一個人拋在……不對，是他主動遠離這個感情詐騙犯的時候，走路姿勢一定要帥，表情一定要拽，一定要走出千軍萬馬的氣勢！
啊，孤獨而強大的男人。
可當那座死板暗紅的校園像巨獸一樣出現在他眼前，楚曉暮還是立刻萎了，但他向來倔強，就算真的心生膽怯也死都不會表露出來。
他才不會等林燁面露嫌惡地開口讓他自己下來走進去，他有他的自尊，絕不會讓自個陷入那樣窘迫的境地。
於是就在林燁騎車要進入校園的一剎，他很是利索地從後座上下來，連看都沒看他一眼，裝作一臉冷漠地獨自走向宿舍。
林燁一句話也沒說。
楚曉暮雖然早就預料到他會是這樣的反應，心裏卻仍沒出息地感到有些受傷。
他突然想到其實他在沒遇到林燁之前就沒有同齡人願意接近他，從幼兒園開始他就始終沒有一個朋友。
但他以前從來沒感到悲傷，反而覺得不用管人際關系那些彎彎繞繞特別輕松自在，讓他有更多的時間去看他喜歡的書籍。
但他現在卻會因為一個人的忽視而有點傷心。
楚曉暮無奈又自嘲地想，人怎麽長得越大還越矯情了呢？
大抵是他失去了世上唯一在乎他的母親，又想從別人身上得到太多。
實在是貪心。
還是早點認清事實的好。
楚曉暮微不可見地嘆了一口氣，開始考慮該怎麽自然地厚著臉皮再到林燁家把自己的書本用品拿到學校來。
他只是這麽一猶豫的功夫，林燁已經將自行車在不遠處的車棚停好，沈默地來到他的身邊。
楚曉暮想得有些入神，沒註意到他的靠近，直到他高大的身影極有壓迫感地徹底將他的身形籠罩，他才反應過來，應激般猛地往後退了兩步，轉身就要往宿舍樓上走。
林燁也不吭聲，看著他逃一般腳步飛快，也低垂著腦袋固執地追著他的背影。
一直追到五樓，楚曉暮看著他跟個幽靈一樣對自己窮追不舍，終於忍無可忍，不由得沖他大吼：“你有完沒完！”
林燁被他嚇得楞在原地，終於不敢再靠近他，像做錯事的孩子一樣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半天不敢動彈。
楚曉暮看著他這副不知所措的可憐模樣，心裏感到難受和不忍，但又有著強烈的憤怒。
好家夥，他欺負他的時候屁事沒有，他不小心壓他一下這貨就沒完沒了地糾纏，明明對別人都那麽寬容，為什麽偏偏對他這樣小氣！
氣死他了氣死他了！
不就是想打架嗎？來啊！誰怕誰是孫子！
楚曉暮危險地瞇起眼睛，胸膛劇烈起伏，強壓著自己的不滿和焦躁，死死地盯著林燁，那意思再明顯不過了：
放馬過來！他可以讓他三招！
不要以為他長得高就了不起！腎虛小公子！
可林燁那臭傻逼就是不過來，跟個小媳婦一樣縮在原地惴惴不安，一副被流氓非禮後的可憐無辜樣。
“……”楚曉暮面無表情地看了他半天，突然感覺自己像個兇神惡煞的壞婆婆。
他無語片刻，意識到自己真不能和這傻逼耗下去了，轉身向宿舍走去。
走到門口，他才想起來自己沒拿宿舍鑰匙。
那一刻，他忽然覺得自己也像個智障。
“曉暮……”林燁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悄個瞇瞇地來到他身邊，頂高的個子卻顯得很脆弱無助，“那個，你要不先和我回家吧……”
楚曉暮沒搞明白他的態度，腦子裏一片烏煙瘴氣，搞不清楚他到底是什麽態度。
是在……可憐他嗎？
楚曉暮覺得自己可算轉過彎來了，搞了半天，這人是在強忍著不適對自己施予廉價的同情。
呸！狗男人，他才不需要他施舍的感情，特麽的愛給誰給誰！
楚曉暮冷笑一聲，眼神裏帶了三分薄涼四分不屑：“你想打架？”
林燁頭搖得跟撥浪鼓一樣，極其著急又老實地回答：“不想，一點都不想。”
打架他又打不過他，他要是演戲讓著楚曉暮他肯定又要生氣。
他把腦袋垂得更低，眼前的人本來就夠惱火的了，再火上澆油兩人就真絕交了。
他不知道的是，楚曉暮也為剛才的朦朧感情著迷過，並沒有在意他主動親他耳廓的親昵舉動。
他卻還愚蠢地以為他在為這件事生氣而厭惡他。
楚曉暮總算皺著眉頭，側過半張精致的臉龐給了他一個眼神：“那你到底想幹什麽？”
林燁喉結滾動，低垂著眼簾，顯得拘謹又小心：“我想和你一起坐公交回家，下午再一起來學校。”
等到開學他們又身處兩個班級，在繁重的學業壓力下恐怕真的沒有什麽相處的時間了。
他不想浪費和楚曉暮在一起的最後一點時間。
“你……”楚曉暮不可置信地睜大眼睛，隨後又有些羞惱地移開視線，強撐著自己那副惡狠狠的威武外表使勁懟他，“那你幹嘛不早點說！”
他有些難堪地偏過頭小聲嘟囔著：“真是個大傻子。”
所幸傻子本人並沒有聽到他這句牢騷，整個人都顯得非常開心，再次在心裏慶幸楚曉暮這人沒長腦子，根本沒有生他的氣，也沒有意識到親對方的耳垂後頸是多麽出格的舉動。
他一時有些忘乎所以，又想像平時那樣去拉他的手腕，卻驀的想到這也是一個過於親密的動作，只能悻悻地放下手，有些尷尬地假笑著：“那……咱們趕緊走吧。”
楚曉暮看著他那副不自然的皮笑肉不笑模樣，覺得這人實在不能再用“傻子”或者“奇葩”來形容。
他看起來實在是……有些太怪異了。
簡直跟做錯事沒被大人發現但心裏緊張恐懼的小孩子一模一樣。
楚曉暮立刻心軟了，想著孩子剛從妹妹墳上回來，應該是想到了什麽心理創傷，自己這樣粗暴地對他屬實是不應該，不禁有點愧疚，於是主動拉住他的手帶著他走出冷清得像個墳墓似的宿舍樓，說話聲音都帶著哄小孩般的溫和：“你今天中午想吃什麽，我都給你做。”
林燁聽他這麽說簡直有些受寵若驚了，下意識地不敢接受，拒絕的話已經到了嘴邊，他卻馬上想到了什麽，又硬生生把那句“我來做就好了”換成了“想吃昨天你做的面還有燉排骨。”
以後楚曉暮應該也不會專門再給他做飯了。
“哦。”楚曉暮沒註意到他那黯然神傷的小表情，歪著頭仔細想了想，“家裏好像是還剩下點排骨，燉新的來不及了，你能接受就吃昨天的不？”
“能能能。”林燁拼命點頭，頂高的大小夥子看上去卻乖巧懂事又惹人憐愛，看得楚曉暮父愛泛濫得不行，一點都不計較剛才的事情了。
林燁卻敏銳地捕捉到了楚曉暮的用詞。
“家”。
他以前從未覺得那個寂寞的小屋子是自己的家，它冰冷得像能吞噬自己生命的黑洞，只有在楚曉暮來後，他才對回那個小出租屋有了明顯的期待和溫暖。
他們會分工做飯，幹家務，夜晚抱著彼此縮在一方小床上安然入睡，他有時還會在清晨軟磨硬泡地讓楚曉暮和自己一起去菜市場買最新鮮的蔬果，明明是他自己就能完成的簡單事情，他就是想讓對方陪著自己，和那些大爺大媽擠在一起在菜攤上挑挑揀揀，這會讓他感到他們真的已經相伴了一生。
原來楚曉暮也把那裏當成他們的家了。
林燁心裏又是開心又是酸澀，眼睛突然有點濕潤。
不知道以後楚曉暮還願不願意再和他一起住在那裏。
大概……是不願意的吧……
因為分班後兩人關系很快就淡了，就算再住在一處，也更像舍友而不是親人。
公交車在校園對面的站牌處停下，楚曉暮恍惚又回到了放假的第一天，沈湎於失去母親的悲痛中的他與周圍熱鬧的世界格格不入，像是被所有人拋棄在昨天的怪物，他一個人在孤獨的海礁上徘徊，沒有燈塔，更沒有回程的船只，他只能獨自在回憶裏兜兜轉轉，四周一片灰涼陰暗，夜色降臨，連他的影子都離開了自己。
他怎麽也找不到回家的路。
然後他看到了林燁。
少年的熱烈張揚驅散了他心中所有的陰霾，不顧一切地帶他逃離了荒涼的孤島。
那個騎著單車的身影永遠停留在他的腦海中。
如果可以，他真的不想說再見，只想永遠永遠和他在一起。
兩個人坐上車，楚曉暮依舊一言不發地看著窗外飛馳而過的人和物，因此沒有看見身側少年一直默默註視著他的目光。
他們回了家，楚曉暮在廚房裏做飯，林燁則很難得地沒有去幫忙，只是靜靜地站在門口看著他忙碌的身影，突然覺得自己真的像老婆做飯時一點忙也不幫的大男子主義渣男。
但他現在真的不想動，只想好好地最後享受一下有人專門做自己愛吃的飯菜的那種被偏愛感覺。
楚曉暮做好飯，給他夾了好多排骨，知道他怕燙就自己端出去了，擡頭一看，那人還是站在原地安靜地看著自己。
“過來吃飯啊。”
林燁這才不聲不響地來到他身旁坐下。
楚曉暮看著他絲毫不掩飾的低落情緒，心裏嘖嘖稱奇，沒想到學霸也有開學恐懼啊。
林燁還是遲遲沒有開吃。
“怎麽了？”楚曉暮揉了他腦袋一把，“需不需要爸爸餵你啊？”
林燁像受傷的小動物一樣可憐兮兮地轉向他，一雙好看的狗狗眼讓楚曉暮這個動物愛好者瞬間招架不住了：“可以嗎？”
楚曉暮被他看得心裏發軟發癢，好不容易才從他那極有誘惑力的眼神中脫離出來，扭過頭輕咳一聲：“也不是不可以。”
可林燁最終還是沒抓住這個難得的機會來占他的便宜。
因為他擔心楚曉暮吃了涼掉的飯菜會胃疼。
無論怎樣，他都不希望他受到傷害。
等收拾完碗筷後，兩人抓緊最後一點時間躺在床上休息，只是這一次，楚曉暮沒有再像往常一樣和林燁面對面相擁而眠，而是獨自轉過身背對著林燁入睡。
林燁卻依舊鼓起勇氣從身後抱住了他。
楚曉暮沒有動作，似乎已經睡著了，於是林燁輕手輕腳地拉上了窗簾，又給兩人把被角掖得嚴嚴實實，這才又將身旁的人重新摟進懷裏，隨後微不可聞地輕輕嘆了口氣。
楚曉暮的睫毛微微顫抖了一下。
屋內溫暖又安寧，陽光透過劣質的布料將整間小屋暈染成了暖黃色。
像是將太陽留在了這裏。
……
鬧鐘鈴聲尖銳又刺耳，一下子就把剛朦朧入睡的楚曉暮驚醒，他費力地睜開酸痛的眼睛，懶洋洋地在床上磨蹭挪動身體，卻感到腰間壓著一只沈甸甸的手臂。
他瞇著惺忪睡眼看向林燁，沒過多久眼睛就又迷迷糊糊地閉上了，嘴裏還不停輕聲模糊地喃喃著：“林燁……醒醒，該起了……”
對方卻不為所動，依舊閉著眼睛把他一股腦塞進懷裏，還用腿緊緊地桎梏住他的下半身。
“不想起……”他在他耳邊呵氣。
楚曉暮被他勒得險些喘不過氣來，終於有些火了，控制住力度反手一肘搗在他腹肋上，那人立刻吃痛松開了他，卻也被他惹惱，在他動作笨拙地想要從他身上越過翻下床時，猛地將身上的人翻轉迅速壓在了身下。
楚曉暮只覺得眼前一陣天旋地轉，把他好不容易清醒點的腦子又搖暈乎了，還沒反應過來，身上就有個沈重的家夥臭不要臉地倒在自己身上，在自己脖頸胸膛流連撒嬌。
“再睡一會嘛……”他慢慢地打了個哈欠，在楚曉暮懷裏找了個舒服的姿勢，來回用臉頰摩挲他裸露在外的光潔皮膚，很是幸福地又閉上了眼睛。
楚曉暮在心裏默默劃拉了下時間，覺得確實也來得及，也就隨他像小動物一樣在自己的懷抱裏賣萌討乖。
直到某個碩大硬挺的東西隨著林燁的動作不經意地撞向他的腿間，楚曉暮的身體才驀的僵硬起來。
身上的人卻沒發現他的變化，依舊壓在他身上小幅度地挪動身體，以求貼得更近。
於是那個可怖的玩意一下又一下地頂著楚曉暮的下體，甚至時不時地摩擦著他的小老弟。
可憐的小夥子總算明白這明目張膽地抵著自己的大塊頭是個什麽瘆人玩意，惡心得雞皮疙瘩飛快地爬滿了全身，身體繃得死緊，不住微微地抽搐，臉色發青，毫不猶豫地扭腰轉身將他狠狠掀了下去。
林燁沒有防備，被他扔下去的時候還一臉懵逼，所幸他有些防禦基礎，利落地翻轉身體保持住了平衡，用側邊肩膀撐住地面直起上半身，看著他的眼神清白無辜又楚楚可憐，十分不解地沖他小聲嚷嚷著：“曉暮你幹嘛又扔我？”
也不怕把他扔疼……
楚曉暮強忍著不適，面色難看地偷偷打量了一下林燁下半身那個不認人的二弟，發現並沒有明顯的挺立，這才確定是自己誤會了，不由得有點不好意思，既不理他也不吭聲，兀自扭過頭盯著那塊平平無奇的破窗簾布，耳朵尖被燒得滾燙通紅。
沒有反應還那麽大，自己是不是被他比下去了……
楚曉暮越想越火大，堅決不承認自己比林燁小這個事實，不住安慰自己林燁比他高那麽多，換算一下應該還是林燁更不行。
這麽一想心裏舒服多了，覺得等自己高考結束健身擼鐵完，林燁在他面前不過就是只弱不禁風的小趴菜而已，自己才不會跟沒發育完全的小男孩計較。
於是他老人家裝作一副若無其事的高傲冷艷模樣，一聲不吭地在床上整理自己淩亂不堪的衣服，將被林燁蹭得滑到肩膀處的寬松毛衣又拉回去，害得林燁怎麽看都覺得這人一副剛幹完少兒不宜事情的淡定樣子，甚至還能再抽一根事後煙，這旖旎的想象把他自己弄得特不好意思，急忙起身去拿要帶到學校的課本衣物，也不追究楚曉暮摔他的責任了。
只是在兩人都邁出那間小屋後，林燁原本打算鎖門的手卻始終握著鑰匙止步不前，半天沒有動作。
楚曉暮也不催他，反而很貼心地提醒他：“你想想有什麽東西沒帶，想好再鎖。”
林燁沒有說話，終於下定決心將鑰匙插入鎖孔。
門鎖發出“哢嚓”一聲脆響，連帶著他的心弦也猛然震顫起來。
林燁知道，他又一次沒有家了。
這扇門後鎖住了他們相伴數十天的所有回憶，只是之後每一次再打開它，都不會有人再陪著自己了。
他真的好舍不得。
楚曉暮總算發現了他的不對勁，不由分說地轉過他的身子面對著自己，仔細地瞧著他的臉龐：“怎麽了？什麽事把你愁成這樣？”
想了一想，他反倒笑起來，不輕不重地揉揉他的頭發：“知道了，一定是你寒假作業沒做完，讓你天天玩。”
林燁聽他這樣笑話自己，也不知道該說什麽好，只能沈默地獨自走開。
楚曉暮看著他落寞的身影，不禁感到莫名其妙，心裏暗暗吐槽這貨一個大老爺們簡直比不懂事的小孩子還難哄。
真像有那個大病。
一直到坐上公交車，林燁還是那副要死不活的樣子。
楚曉暮看不下去了，在他耳邊悄聲說：“你作業要是沒做完，老師讓你補的話我幫你，別擔心了。”
“嗯。”林燁回答得漫不經心，“我不是在擔心這個。”
“那你在想什麽？”楚曉暮捏著他的下巴轉向自己，“要不和我說說？”
林燁其實真的很想問他會不會去179班找自己，但他用腳趾頭想也知道楚曉暮那麽社恐，離開了原來的班級肯定不好意思再回去。
那還是自己勤快點去找他吧。
“沒事。”他扒拉開楚曉暮卡著自己下頜的修長手指，悶悶不樂地扭過頭不去看他，半晌還是忍不住幽怨地問他，“你為什麽非要選文？”
楚曉暮無語片刻：“我說我喜歡文你信嗎？”
“你喜歡文？”林燁聲調揚了起來，“你分明是喜歡語文！”
“不對，你說錯了。”楚曉暮糾正他，“我也不喜歡語文，只是愛看閑書而已。”
“那……”林燁有點期待地對上他的視線，“我也去學文，怎麽樣？”
楚曉暮露出一個和藹的笑容：“你敢來我就把你打得去見你太祖。”
林燁立刻頹喪下去：“可我想學，我只想學文，我已經決定了，今天就會和老師說換班。”
“你敢。”楚曉暮不滿地打斷他，“你也不想想你文科比理科差了多少，校領導和老師死都不會讓你學文的，你來學文幹什麽，覺得自己能在工地和磚塊探討歷史淵源和國際形勢？別天真了好不好。”
林燁被他懟得啞口無言，表情變得更加難看，像只被烤熟的蝦米一樣蜷縮在座位上一言不發，伸手把耳朵捂了起來。
“林燁。”楚曉暮不解道，“你到底想幹什麽？你知道自己現在有多奇怪嗎？一副失戀的慫樣，你別告訴我你看上我們班哪個女生才要死要活非要轉文，能不能有點出息別戀愛腦，就個異班戀都維持不下去，還指望你們死了能埋一個棺材，人姑娘骨灰都給你揚了，說不定還要在你墳上和別人蹦個迪，我看你能不能被氣活過來。”
“我說不過你。”林燁躲開他一點距離，嗓音沈悶，“你厲害行了吧。”
“這還用你說。”楚曉暮冷哼一聲，表情冰冷又刻薄，“我當然厲害了，不像某些人滿腦子只想著早戀。”
“我沒有！”林燁被他戳到痛處，氣急敗壞地回嘴，“我就是想見一個我熟的人而已！”
楚曉暮瞇起眼睛，立刻下了定論：“韓文。”
“不是，你怎麽老提韓文啊！”林燁又急又氣，“你喜歡她啊？”
楚曉暮依舊十分淡定：“她人挺好的，我為什麽不能喜歡。”
“你不準喜歡她！”林燁這下是真的在吼了，“你也不想想你成績本來就不好，早戀也不怕考不上大學！你以為你們上不了同一所大學還能在一起嗎！”
周圍已經有許多人在偷偷圍觀他們吵架，林燁對此視若無睹，依舊情緒激烈地死死盯著楚曉暮，那樣子恨得甚至想把他嚼碎了吞到肚子裏去。
楚曉暮對諸如此類的成績羞辱早就免疫了，臉上連一丁點漣漪也沒有泛起，只是淡淡地來了一句：“和你有什麽關系，還是先管好你自己吧。”
“停車！”林燁再也忍受不了他的疏離和譏諷，沖司機師傅狠聲嘶吼著，眼睛卻仍舊死盯著面前冷漠俊美的少年，目呲欲裂地喘著粗氣，像刀片切割皮肉般痛苦地將視線從他身上撕開，起身的那一瞬間，他的眼睛立刻變得通紅，心痛得幾乎要落下淚來。
楚曉暮看著他的背影，突然冷冷來了句：“還有一半路程，你確定要下車。”
林燁死咬著嘴唇，連頭都沒有回一下：“不用你管。”
他一口氣走了很遠，走到再也看不到公交車的拐角處蹲下，終於再也忍不住地失聲痛哭。
過了很久，林燁總算宣洩了一點心裏的難過，他想努力地站起來繼續往前走，卻悲哀地發現自己的腿麻得徹底，眼睛更是腫得跟桃子一樣睜都睜不開，冷風吹在被淚水浸濕得徹底的面頰上是能生生裂開皮肉一般的刺痛。
他突然覺得很累，一點都不想再往下走了。
不想去學校，也不想回出租屋裏呆著。
反正也沒人要他。
死了算了。
“餵。”身後突然傳來不耐煩的清冷嗓音，楚曉暮不知什麽時候來到他身後站著，表情依舊淡漠疏遠，“再不走真的要遲到了。”
林燁懷疑自己產生幻覺了，那個人又冷又傲，心裏從來沒有自己的位置，怎麽可能真的專門陪他走這麽一路？
於是他固執地站在原地等著幻覺消失。
眼前那好看到不真實的面龐卻沒有湮滅於視線中，反而朝他走得越來越近，近到他能看清他每一根纖毫畢現的卷翹睫毛，看著他低垂著眼簾不知在背包裏翻找著什麽。
林燁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麽，明明剛在心裏發過誓再也不要在意這個人，可當他真的出現後，他依然無論如何都舍不得離開。
一團柔膩微涼的東西在自己的臉上輕柔地塗抹開來，還帶有淡淡的雪松香味。
林燁想起來了，這是他專門給楚曉暮買的用來防止皮膚冬天凍傷的護膚霜。
楚曉暮皮膚比較脆弱敏感，冬天冷水碰多了很容易凍得紅腫，甚至白皙的皮膚底下還會滲出不明顯的暗紅血絲，看著就很疼。
所以他看了很多推薦後買了這個硬塞給他。
楚曉暮那時候明明超級嫌棄，覺得一個大男人抹這玩意簡直矯情惡心得要死，堅決不用，林燁從來沒見他拿出來抹過，以為他早就瞎扔在什麽地方忘記了，心裏還悵然了好久。
沒想到他一直帶在身上。
而且還因為怕他哭過被寒風吹得皮膚受傷，仔細地給他抹了好幾層。
林燁楞楞地看著他，眼睛裏又開始源源不斷地往出冒水。
楚曉暮這下是真忍不了了，拿衛生紙用勁地在他臉上擦來擦去，惡聲惡氣地威脅他：“不許哭！”
林燁被他吼了，忍不住哭得更傷心了，眼淚如長江之水延綿不絕浩浩湯湯。
楚曉暮真是要被他徹底打敗了，只覺得不舒舒服服坐到學校，非跟著一癲公走了一路的自己簡直是沒苦硬吃。
他後悔了，真的。
再讓他選一回他絕對不……
他的怒氣卻在對上林燁那無助悲傷的眼神後瞬間偃旗息鼓。
算了，他媽的，哪還能再來一回。
“你可真是我祖宗啊，簡直是個活閻王。”楚曉暮無力地嘆息著，“給你擦半天眼淚我手都要凍成冰棒了。”
林燁強忍著洶湧的淚水，滑稽地抽噎了一聲，猶豫了片刻，還是抓住他的手塞進了自己的校服衣兜裏用手心暖著。
楚曉暮又把手抽出來。
林燁又執拗地把他的手抓回去。
楚曉暮再逃。
他又蠻不講理地再把人家逮回去。
楚曉暮咬著嘴唇用平生最大的毅力克服了給他一個大嘴巴子的沖動，費了好半天勁才勉強把自個高血壓壓下去，擠出一個咬牙切齒的慈愛微笑：“別鬧了，我給你把臉重抹一下。”
林燁不吭氣，反正就是不松手。
楚曉暮忍無可忍，強硬地用蠻力把手抽了出來，沒想到這貨握得太緊，差點褪掉他老人家一層皮，疼痛終於消磨完了他最後一點理智，他猛地朝他大吼大叫起來：“能不能聽話一點！能不能懂事一點！我真是受夠你了！”
林燁帶著哭腔顫抖著來了一句：“你喜歡韓文。”
楚曉暮將書本行李用勁往地上一摔：“我喜歡你大爺個狗頭！”
“你明明就是喜歡她。”
“我喜歡你爹！”
“……我爹喜歡我媽。”
楚曉暮的怒火就這樣被他生生噎了回去，極致的憤怒透支了他的體力，大股幹燥寒冷的空氣爭先恐後地湧進他的喉管，使他不得不撐著膝蓋大口大口地喘氣，十分艱難地發下毒誓：“我……要是喜歡……韓文，我把……把我閹了……行了吧……”
林燁卻吸吸鼻子，紅著眼睛堅定地搖了搖頭。
“林燁你個王八蛋！”楚曉暮恨不得跳起來把他的腦袋瓜子當籃球灌，一把揪住他的衣領死命搖晃，恨聲道：“你是不是和我有仇……是不是！”
林燁揉了揉脹痛的雙眼，低垂著腦袋小聲哀求著：“你能不能不喜歡她？”
楚曉暮絕望了：“我他媽喜歡你都不喜歡她行不行啊！”
林燁終於心滿意足了：“行。”
楚曉暮將護膚霜狠狠扔在他臉上：“你自己抹去吧！”
於是林小朋友柔弱的小心臟又受到了一萬點暴擊，故技重施地蹲在原地開始自閉。
楚曉暮精神已經在崩潰的邊緣，卻還是憑借著頑強的意志顫顫巍巍地伸手給他重新抹了一遍臉。
命啊，這都是命！
楚曉暮在心裏為自己哀嘆。
於是在新學期開始的第一天，兩人都不出意料地遲到了，分別站在學校走廊的最左和最右側，盡職盡責地當起了學生們的守護魔仙。
學生們嘖嘖稱奇，表示從來沒見過這麽帥的兩尊門神，林燁身邊圍著一大群和他關系好的人嘰嘰喳喳地跟鳥一樣吵吵，被圍著的二傻子笑得一臉開心。
楚曉暮則面對著來來往往數不勝數偷瞄他的人真的自閉了，直覺讓他感覺自己這新的一年並不會好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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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路上，兩人都默契地沒有再提起剛才發生的若有若無的暧昧，楚曉暮始終低垂著眼簾，任憑凜冽的冬風肆無忌憚地剮蹭著他的皮肉，始終沒有再去看一眼身前的少年。
林燁也再裝不出平時若無其事的輕松樣子，沈默地騎車駛向與家截然相反的方向。
“你要去哪？”楚曉暮終於意識到不對勁，看著四周越來越多熟悉的景物，神經突然開始緊繃，連帶著呼吸也有些困難。
這是……去學校的路。
楚曉暮的心猛地沈了下去。
明明下午才到學校報到，林燁為什麽現在就要去？
而且根本沒有和他說過這個決定。
是他……臨時的決定……
楚曉暮的心臟陡然劇烈顫抖起來，像是被置於百丈懸崖之上毫無遮蔽與依靠，身上慢慢滲出一層冷汗，大腦一片空白，他說不上自己到底是什麽感覺。
難過，害怕，排斥，委屈……
最後的最後，他的心裏終於泛起一絲失望。
原來林燁和自己的感情也不過如此，他只不過是被太陽曬迷糊了才做出那樣親密的舉動，林燁就不依不饒，甚至不經過他的同意就想提前把他扔到學校。
要是讓他知道不久以前兩人還激烈地唇舌交纏過，而且還是他強迫的，這膽小鬼還不得跳樓以證清白。
楚曉暮氣憤地想，他又不是想親他，就是想靠近一點而已！
這王八蛋平時把他當抱枕摟著的時候怎麽不覺得惡心！
呸！
真以為他有多稀罕他，真以為他一個直男願意和一個硬邦邦的糙老爺們在一塊黏著啊，要不是看他可憐……
楚曉暮越想越生氣，毫無男人風度地掰著指頭細數林燁的“十宗罪”。
第一，中央空調，沾花惹草，不如他專情，比如他到現在還是一往情深地愛著老爸給他買的變形金剛和自己收藏的刀具書籍。
第二，……
楚曉暮冥思苦想了半天，總覺得把林燁強吻他的事算上去太小心眼了，他才不會像林燁那樣跟個貞潔烈女似的鉆牛角尖。
親了就是親了，又不會掉塊肉，就算掉了肉也不會死，這貨那時候喝醉了，他才不會跟他計較。
楚曉暮這麽一想，自己都為自己感動驕傲。
看看他！再看看林燁這個雙標怪，和自己比起來簡直沒有一點點男子漢的氣概！
他從心底裏鄙視他！
楚曉暮思緒越飄越遠，甚至覺得林燁這家夥以後肯定會當個絕世渣男，天天哄騙單純的小姑娘為他赴湯蹈火，完事了還瀟灑地一拍屁股走人，說不定還會裝出一副男綠茶的模樣和自己的下一任可憐兮兮地表示自己是被迫的，他才是那個受害者，而可憐的女孩們被他那張英俊的小臉蛋子欺騙，只能一次又一次義無反顧地為男白蓮沖鋒陷陣，真是可悲可嘆啊！
唉，像他和他爸這樣的好男人真是太少太少了。
楚曉暮心裏不甚唏噓。
這麽一想，心裏舒服多了，就算林燁要死要活地非跟他絕交，那也是林燁的問題，新時代青年好榜樣怎麽可能跟未來欺負女孩子的死渣男同流合汙，簡直掉他身價。
等一會林燁把他一個人拋在……不對，是他主動遠離這個感情詐騙犯的時候，走路姿勢一定要帥，表情一定要拽，一定要走出千軍萬馬的氣勢！
啊，孤獨而強大的男人。
可當那座死板暗紅的校園像巨獸一樣出現在他眼前，楚曉暮還是立刻萎了，但他向來倔強，就算真的心生膽怯也死都不會表露出來。
他才不會等林燁面露嫌惡地開口讓他自己下來走進去，他有他的自尊，絕不會讓自個陷入那樣窘迫的境地。
於是就在林燁騎車要進入校園的一剎，他很是利索地從後座上下來，連看都沒看他一眼，裝作一臉冷漠地獨自走向宿舍。
林燁一句話也沒說。
楚曉暮雖然早就預料到他會是這樣的反應，心裏卻仍沒出息地感到有些受傷。
他突然想到其實他在沒遇到林燁之前就沒有同齡人願意接近他，從幼兒園開始他就始終沒有一個朋友。
但他以前從來沒感到悲傷，反而覺得不用管人際關系那些彎彎繞繞特別輕松自在，讓他有更多的時間去看他喜歡的書籍。
但他現在卻會因為一個人的忽視而有點傷心。
楚曉暮無奈又自嘲地想，人怎麽長得越大還越矯情了呢？
大抵是他失去了世上唯一在乎他的母親，又想從別人身上得到太多。
實在是貪心。
還是早點認清事實的好。
楚曉暮微不可見地嘆了一口氣，開始考慮該怎麽自然地厚著臉皮再到林燁家把自己的書本用品拿到學校來。
他只是這麽一猶豫的功夫，林燁已經將自行車在不遠處的車棚停好，沈默地來到他的身邊。
楚曉暮想得有些入神，沒註意到他的靠近，直到他高大的身影極有壓迫感地徹底將他的身形籠罩，他才反應過來，應激般猛地往後退了兩步，轉身就要往宿舍樓上走。
林燁也不吭聲，看著他逃一般腳步飛快，也低垂著腦袋固執地追著他的背影。
一直追到五樓，楚曉暮看著他跟個幽靈一樣對自己窮追不舍，終於忍無可忍，不由得沖他大吼：“你有完沒完！”
林燁被他嚇得楞在原地，終於不敢再靠近他，像做錯事的孩子一樣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半天不敢動彈。
楚曉暮看著他這副不知所措的可憐模樣，心裏感到難受和不忍，但又有著強烈的憤怒。
好家夥，他欺負他的時候屁事沒有，他不小心壓他一下這貨就沒完沒了地糾纏，明明對別人都那麽寬容，為什麽偏偏對他這樣小氣！
氣死他了氣死他了！
不就是想打架嗎？來啊！誰怕誰是孫子！
楚曉暮危險地瞇起眼睛，胸膛劇烈起伏，強壓著自己的不滿和焦躁，死死地盯著林燁，那意思再明顯不過了：
放馬過來！他可以讓他三招！
不要以為他長得高就了不起！腎虛小公子！
可林燁那臭傻逼就是不過來，跟個小媳婦一樣縮在原地惴惴不安，一副被流氓非禮後的可憐無辜樣。
“……”楚曉暮面無表情地看了他半天，突然感覺自己像個兇神惡煞的壞婆婆。
他無語片刻，意識到自己真不能和這傻逼耗下去了，轉身向宿舍走去。
走到門口，他才想起來自己沒拿宿舍鑰匙。
那一刻，他忽然覺得自己也像個智障。
“曉暮……”林燁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悄個瞇瞇地來到他身邊，頂高的個子卻顯得很脆弱無助，“那個，你要不先和我回家吧……”
楚曉暮沒搞明白他的態度，腦子裏一片烏煙瘴氣，搞不清楚他到底是什麽態度。
是在……可憐他嗎？
楚曉暮覺得自己可算轉過彎來了，搞了半天，這人是在強忍著不適對自己施予廉價的同情。
呸！狗男人，他才不需要他施舍的感情，特麽的愛給誰給誰！
楚曉暮冷笑一聲，眼神裏帶了三分薄涼四分不屑：“你想打架？”
林燁頭搖得跟撥浪鼓一樣，極其著急又老實地回答：“不想，一點都不想。”
打架他又打不過他，他要是演戲讓著楚曉暮他肯定又要生氣。
他把腦袋垂得更低，眼前的人本來就夠惱火的了，再火上澆油兩人就真絕交了。
他不知道的是，楚曉暮也為剛才的朦朧感情著迷過，並沒有在意他主動親他耳廓的親昵舉動。
他卻還愚蠢地以為他在為這件事生氣而厭惡他。
楚曉暮總算皺著眉頭，側過半張精致的臉龐給了他一個眼神：“那你到底想幹什麽？”
林燁喉結滾動，低垂著眼簾，顯得拘謹又小心：“我想和你一起坐公交回家，下午再一起來學校。”
等到開學他們又身處兩個班級，在繁重的學業壓力下恐怕真的沒有什麽相處的時間了。
他不想浪費和楚曉暮在一起的最後一點時間。
“你……”楚曉暮不可置信地睜大眼睛，隨後又有些羞惱地移開視線，強撐著自己那副惡狠狠的威武外表使勁懟他，“那你幹嘛不早點說！”
他有些難堪地偏過頭小聲嘟囔著：“真是個大傻子。”
所幸傻子本人並沒有聽到他這句牢騷，整個人都顯得非常開心，再次在心裏慶幸楚曉暮這人沒長腦子，根本沒有生他的氣，也沒有意識到親對方的耳垂後頸是多麽出格的舉動。
他一時有些忘乎所以，又想像平時那樣去拉他的手腕，卻驀的想到這也是一個過於親密的動作，只能悻悻地放下手，有些尷尬地假笑著：“那……咱們趕緊走吧。”
楚曉暮看著他那副不自然的皮笑肉不笑模樣，覺得這人實在不能再用“傻子”或者“奇葩”來形容。
他看起來實在是……有些太怪異了。
簡直跟做錯事沒被大人發現但心裏緊張恐懼的小孩子一模一樣。
楚曉暮立刻心軟了，想著孩子剛從妹妹墳上回來，應該是想到了什麽心理創傷，自己這樣粗暴地對他屬實是不應該，不禁有點愧疚，於是主動拉住他的手帶著他走出冷清得像個墳墓似的宿舍樓，說話聲音都帶著哄小孩般的溫和：“你今天中午想吃什麽，我都給你做。”
林燁聽他這麽說簡直有些受寵若驚了，下意識地不敢接受，拒絕的話已經到了嘴邊，他卻馬上想到了什麽，又硬生生把那句“我來做就好了”換成了“想吃昨天你做的面還有燉排骨。”
以後楚曉暮應該也不會專門再給他做飯了。
“哦。”楚曉暮沒註意到他那黯然神傷的小表情，歪著頭仔細想了想，“家裏好像是還剩下點排骨，燉新的來不及了，你能接受就吃昨天的不？”
“能能能。”林燁拼命點頭，頂高的大小夥子看上去卻乖巧懂事又惹人憐愛，看得楚曉暮父愛泛濫得不行，一點都不計較剛才的事情了。
林燁卻敏銳地捕捉到了楚曉暮的用詞。
“家”。
他以前從未覺得那個寂寞的小屋子是自己的家，它冰冷得像能吞噬自己生命的黑洞，只有在楚曉暮來後，他才對回那個小出租屋有了明顯的期待和溫暖。
他們會分工做飯，幹家務，夜晚抱著彼此縮在一方小床上安然入睡，他有時還會在清晨軟磨硬泡地讓楚曉暮和自己一起去菜市場買最新鮮的蔬果，明明是他自己就能完成的簡單事情，他就是想讓對方陪著自己，和那些大爺大媽擠在一起在菜攤上挑挑揀揀，這會讓他感到他們真的已經相伴了一生。
原來楚曉暮也把那裏當成他們的家了。
林燁心裏又是開心又是酸澀，眼睛突然有點濕潤。
不知道以後楚曉暮還願不願意再和他一起住在那裏。
大概……是不願意的吧……
因為分班後兩人關系很快就淡了，就算再住在一處，也更像舍友而不是親人。
公交車在校園對面的站牌處停下，楚曉暮恍惚又回到了放假的第一天，沈湎於失去母親的悲痛中的他與周圍熱鬧的世界格格不入，像是被所有人拋棄在昨天的怪物，他一個人在孤獨的海礁上徘徊，沒有燈塔，更沒有回程的船只，他只能獨自在回憶裏兜兜轉轉，四周一片灰涼陰暗，夜色降臨，連他的影子都離開了自己。
他怎麽也找不到回家的路。
然後他看到了林燁。
少年的熱烈張揚驅散了他心中所有的陰霾，不顧一切地帶他逃離了荒涼的孤島。
那個騎著單車的身影永遠停留在他的腦海中。
如果可以，他真的不想說再見，只想永遠永遠和他在一起。
兩個人坐上車，楚曉暮依舊一言不發地看著窗外飛馳而過的人和物，因此沒有看見身側少年一直默默註視著他的目光。
他們回了家，楚曉暮在廚房裏做飯，林燁則很難得地沒有去幫忙，只是靜靜地站在門口看著他忙碌的身影，突然覺得自己真的像老婆做飯時一點忙也不幫的大男子主義渣男。
但他現在真的不想動，只想好好地最後享受一下有人專門做自己愛吃的飯菜的那種被偏愛感覺。
楚曉暮做好飯，給他夾了好多排骨，知道他怕燙就自己端出去了，擡頭一看，那人還是站在原地安靜地看著自己。
“過來吃飯啊。”
林燁這才不聲不響地來到他身旁坐下。
楚曉暮看著他絲毫不掩飾的低落情緒，心裏嘖嘖稱奇，沒想到學霸也有開學恐懼啊。
林燁還是遲遲沒有開吃。
“怎麽了？”楚曉暮揉了他腦袋一把，“需不需要爸爸餵你啊？”
林燁像受傷的小動物一樣可憐兮兮地轉向他，一雙好看的狗狗眼讓楚曉暮這個動物愛好者瞬間招架不住了：“可以嗎？”
楚曉暮被他看得心裏發軟發癢，好不容易才從他那極有誘惑力的眼神中脫離出來，扭過頭輕咳一聲：“也不是不可以。”
可林燁最終還是沒抓住這個難得的機會來占他的便宜。
因為他擔心楚曉暮吃了涼掉的飯菜會胃疼。
無論怎樣，他都不希望他受到傷害。
等收拾完碗筷後，兩人抓緊最後一點時間躺在床上休息，只是這一次，楚曉暮沒有再像往常一樣和林燁面對面相擁而眠，而是獨自轉過身背對著林燁入睡。
林燁卻依舊鼓起勇氣從身後抱住了他。
楚曉暮沒有動作，似乎已經睡著了，於是林燁輕手輕腳地拉上了窗簾，又給兩人把被角掖得嚴嚴實實，這才又將身旁的人重新摟進懷裏，隨後微不可聞地輕輕嘆了口氣。
楚曉暮的睫毛微微顫抖了一下。
屋內溫暖又安寧，陽光透過劣質的布料將整間小屋暈染成了暖黃色。
像是將太陽留在了這裏。
……
鬧鐘鈴聲尖銳又刺耳，一下子就把剛朦朧入睡的楚曉暮驚醒，他費力地睜開酸痛的眼睛，懶洋洋地在床上磨蹭挪動身體，卻感到腰間壓著一只沈甸甸的手臂。
他瞇著惺忪睡眼看向林燁，沒過多久眼睛就又迷迷糊糊地閉上了，嘴裏還不停輕聲模糊地喃喃著：“林燁……醒醒，該起了……”
對方卻不為所動，依舊閉著眼睛把他一股腦塞進懷裏，還用腿緊緊地桎梏住他的下半身。
“不想起……”他在他耳邊呵氣。
楚曉暮被他勒得險些喘不過氣來，終於有些火了，控制住力度反手一肘搗在他腹肋上，那人立刻吃痛松開了他，卻也被他惹惱，在他動作笨拙地想要從他身上越過翻下床時，猛地將身上的人翻轉迅速壓在了身下。
楚曉暮只覺得眼前一陣天旋地轉，把他好不容易清醒點的腦子又搖暈乎了，還沒反應過來，身上就有個沈重的家夥臭不要臉地倒在自己身上，在自己脖頸胸膛流連撒嬌。
“再睡一會嘛……”他慢慢地打了個哈欠，在楚曉暮懷裏找了個舒服的姿勢，來回用臉頰摩挲他裸露在外的光潔皮膚，很是幸福地又閉上了眼睛。
楚曉暮在心裏默默劃拉了下時間，覺得確實也來得及，也就隨他像小動物一樣在自己的懷抱裏賣萌討乖。
直到某個碩大硬挺的東西隨著林燁的動作不經意地撞向他的腿間，楚曉暮的身體才驀的僵硬起來。
身上的人卻沒發現他的變化，依舊壓在他身上小幅度地挪動身體，以求貼得更近。
於是那個可怖的玩意一下又一下地頂著楚曉暮的下體，甚至時不時地摩擦著他的小老弟。
可憐的小夥子總算明白這明目張膽地抵著自己的大塊頭是個什麽瘆人玩意，惡心得雞皮疙瘩飛快地爬滿了全身，身體繃得死緊，不住微微地抽搐，臉色發青，毫不猶豫地扭腰轉身將他狠狠掀了下去。
林燁沒有防備，被他扔下去的時候還一臉懵逼，所幸他有些防禦基礎，利落地翻轉身體保持住了平衡，用側邊肩膀撐住地面直起上半身，看著他的眼神清白無辜又楚楚可憐，十分不解地沖他小聲嚷嚷著：“曉暮你幹嘛又扔我？”
也不怕把他扔疼……
楚曉暮強忍著不適，面色難看地偷偷打量了一下林燁下半身那個不認人的二弟，發現並沒有明顯的挺立，這才確定是自己誤會了，不由得有點不好意思，既不理他也不吭聲，兀自扭過頭盯著那塊平平無奇的破窗簾布，耳朵尖被燒得滾燙通紅。
沒有反應還那麽大，自己是不是被他比下去了……
楚曉暮越想越火大，堅決不承認自己比林燁小這個事實，不住安慰自己林燁比他高那麽多，換算一下應該還是林燁更不行。
這麽一想心裏舒服多了，覺得等自己高考結束健身擼鐵完，林燁在他面前不過就是只弱不禁風的小趴菜而已，自己才不會跟沒發育完全的小男孩計較。
於是他老人家裝作一副若無其事的高傲冷艷模樣，一聲不吭地在床上整理自己淩亂不堪的衣服，將被林燁蹭得滑到肩膀處的寬松毛衣又拉回去，害得林燁怎麽看都覺得這人一副剛幹完少兒不宜事情的淡定樣子，甚至還能再抽一根事後煙，這旖旎的想象把他自己弄得特不好意思，急忙起身去拿要帶到學校的課本衣物，也不追究楚曉暮摔他的責任了。
只是在兩人都邁出那間小屋後，林燁原本打算鎖門的手卻始終握著鑰匙止步不前，半天沒有動作。
楚曉暮也不催他，反而很貼心地提醒他：“你想想有什麽東西沒帶，想好再鎖。”
林燁沒有說話，終於下定決心將鑰匙插入鎖孔。
門鎖發出“哢嚓”一聲脆響，連帶著他的心弦也猛然震顫起來。
林燁知道，他又一次沒有家了。
這扇門後鎖住了他們相伴數十天的所有回憶，只是之後每一次再打開它，都不會有人再陪著自己了。
他真的好舍不得。
楚曉暮總算發現了他的不對勁，不由分說地轉過他的身子面對著自己，仔細地瞧著他的臉龐：“怎麽了？什麽事把你愁成這樣？”
想了一想，他反倒笑起來，不輕不重地揉揉他的頭發：“知道了，一定是你寒假作業沒做完，讓你天天玩。”
林燁聽他這樣笑話自己，也不知道該說什麽好，只能沈默地獨自走開。
楚曉暮看著他落寞的身影，不禁感到莫名其妙，心裏暗暗吐槽這貨一個大老爺們簡直比不懂事的小孩子還難哄。
真像有那個大病。
一直到坐上公交車，林燁還是那副要死不活的樣子。
楚曉暮看不下去了，在他耳邊悄聲說：“你作業要是沒做完，老師讓你補的話我幫你，別擔心了。”
“嗯。”林燁回答得漫不經心，“我不是在擔心這個。”
“那你在想什麽？”楚曉暮捏著他的下巴轉向自己，“要不和我說說？”
林燁其實真的很想問他會不會去179班找自己，但他用腳趾頭想也知道楚曉暮那麽社恐，離開了原來的班級肯定不好意思再回去。
那還是自己勤快點去找他吧。
“沒事。”他扒拉開楚曉暮卡著自己下頜的修長手指，悶悶不樂地扭過頭不去看他，半晌還是忍不住幽怨地問他，“你為什麽非要選文？”
楚曉暮無語片刻：“我說我喜歡文你信嗎？”
“你喜歡文？”林燁聲調揚了起來，“你分明是喜歡語文！”
“不對，你說錯了。”楚曉暮糾正他，“我也不喜歡語文，只是愛看閑書而已。”
“那……”林燁有點期待地對上他的視線，“我也去學文，怎麽樣？”
楚曉暮露出一個和藹的笑容：“你敢來我就把你打得去見你太祖。”
林燁立刻頹喪下去：“可我想學，我只想學文，我已經決定了，今天就會和老師說換班。”
“你敢。”楚曉暮不滿地打斷他，“你也不想想你文科比理科差了多少，校領導和老師死都不會讓你學文的，你來學文幹什麽，覺得自己能在工地和磚塊探討歷史淵源和國際形勢？別天真了好不好。”
林燁被他懟得啞口無言，表情變得更加難看，像只被烤熟的蝦米一樣蜷縮在座位上一言不發，伸手把耳朵捂了起來。
“林燁。”楚曉暮不解道，“你到底想幹什麽？你知道自己現在有多奇怪嗎？一副失戀的慫樣，你別告訴我你看上我們班哪個女生才要死要活非要轉文，能不能有點出息別戀愛腦，就個異班戀都維持不下去，還指望你們死了能埋一個棺材，人姑娘骨灰都給你揚了，說不定還要在你墳上和別人蹦個迪，我看你能不能被氣活過來。”
“我說不過你。”林燁躲開他一點距離，嗓音沈悶，“你厲害行了吧。”
“這還用你說。”楚曉暮冷哼一聲，表情冰冷又刻薄，“我當然厲害了，不像某些人滿腦子只想著早戀。”
“我沒有！”林燁被他戳到痛處，氣急敗壞地回嘴，“我就是想見一個我熟的人而已！”
楚曉暮瞇起眼睛，立刻下了定論：“韓文。”
“不是，你怎麽老提韓文啊！”林燁又急又氣，“你喜歡她啊？”
楚曉暮依舊十分淡定：“她人挺好的，我為什麽不能喜歡。”
“你不準喜歡她！”林燁這下是真的在吼了，“你也不想想你成績本來就不好，早戀也不怕考不上大學！你以為你們上不了同一所大學還能在一起嗎！”
周圍已經有許多人在偷偷圍觀他們吵架，林燁對此視若無睹，依舊情緒激烈地死死盯著楚曉暮，那樣子恨得甚至想把他嚼碎了吞到肚子裏去。
楚曉暮對諸如此類的成績羞辱早就免疫了，臉上連一丁點漣漪也沒有泛起，只是淡淡地來了一句：“和你有什麽關系，還是先管好你自己吧。”
“停車！”林燁再也忍受不了他的疏離和譏諷，沖司機師傅狠聲嘶吼著，眼睛卻仍舊死盯著面前冷漠俊美的少年，目呲欲裂地喘著粗氣，像刀片切割皮肉般痛苦地將視線從他身上撕開，起身的那一瞬間，他的眼睛立刻變得通紅，心痛得幾乎要落下淚來。
楚曉暮看著他的背影，突然冷冷來了句：“還有一半路程，你確定要下車。”
林燁死咬著嘴唇，連頭都沒有回一下：“不用你管。”
他一口氣走了很遠，走到再也看不到公交車的拐角處蹲下，終於再也忍不住地失聲痛哭。
過了很久，林燁總算宣洩了一點心裏的難過，他想努力地站起來繼續往前走，卻悲哀地發現自己的腿麻得徹底，眼睛更是腫得跟桃子一樣睜都睜不開，冷風吹在被淚水浸濕得徹底的面頰上是能生生裂開皮肉一般的刺痛。
他突然覺得很累，一點都不想再往下走了。
不想去學校，也不想回出租屋裏呆著。
反正也沒人要他。
死了算了。
“餵。”身後突然傳來不耐煩的清冷嗓音，楚曉暮不知什麽時候來到他身後站著，表情依舊淡漠疏遠，“再不走真的要遲到了。”
林燁懷疑自己產生幻覺了，那個人又冷又傲，心裏從來沒有自己的位置，怎麽可能真的專門陪他走這麽一路？
於是他固執地站在原地等著幻覺消失。
眼前那好看到不真實的面龐卻沒有湮滅於視線中，反而朝他走得越來越近，近到他能看清他每一根纖毫畢現的卷翹睫毛，看著他低垂著眼簾不知在背包裏翻找著什麽。
林燁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麽，明明剛在心裏發過誓再也不要在意這個人，可當他真的出現後，他依然無論如何都舍不得離開。
一團柔膩微涼的東西在自己的臉上輕柔地塗抹開來，還帶有淡淡的雪松香味。
林燁想起來了，這是他專門給楚曉暮買的用來防止皮膚冬天凍傷的護膚霜。
楚曉暮皮膚比較脆弱敏感，冬天冷水碰多了很容易凍得紅腫，甚至白皙的皮膚底下還會滲出不明顯的暗紅血絲，看著就很疼。
所以他看了很多推薦後買了這個硬塞給他。
楚曉暮那時候明明超級嫌棄，覺得一個大男人抹這玩意簡直矯情惡心得要死，堅決不用，林燁從來沒見他拿出來抹過，以為他早就瞎扔在什麽地方忘記了，心裏還悵然了好久。
沒想到他一直帶在身上。
而且還因為怕他哭過被寒風吹得皮膚受傷，仔細地給他抹了好幾層。
林燁楞楞地看著他，眼睛裏又開始源源不斷地往出冒水。
楚曉暮這下是真忍不了了，拿衛生紙用勁地在他臉上擦來擦去，惡聲惡氣地威脅他：“不許哭！”
林燁被他吼了，忍不住哭得更傷心了，眼淚如長江之水延綿不絕浩浩湯湯。
楚曉暮真是要被他徹底打敗了，只覺得不舒舒服服坐到學校，非跟著一癲公走了一路的自己簡直是沒苦硬吃。
他後悔了，真的。
再讓他選一回他絕對不……
他的怒氣卻在對上林燁那無助悲傷的眼神後瞬間偃旗息鼓。
算了，他媽的，哪還能再來一回。
“你可真是我祖宗啊，簡直是個活閻王。”楚曉暮無力地嘆息著，“給你擦半天眼淚我手都要凍成冰棒了。”
林燁強忍著洶湧的淚水，滑稽地抽噎了一聲，猶豫了片刻，還是抓住他的手塞進了自己的校服衣兜裏用手心暖著。
楚曉暮又把手抽出來。
林燁又執拗地把他的手抓回去。
楚曉暮再逃。
他又蠻不講理地再把人家逮回去。
楚曉暮咬著嘴唇用平生最大的毅力克服了給他一個大嘴巴子的沖動，費了好半天勁才勉強把自個高血壓壓下去，擠出一個咬牙切齒的慈愛微笑：“別鬧了，我給你把臉重抹一下。”
林燁不吭氣，反正就是不松手。
楚曉暮忍無可忍，強硬地用蠻力把手抽了出來，沒想到這貨握得太緊，差點褪掉他老人家一層皮，疼痛終於消磨完了他最後一點理智，他猛地朝他大吼大叫起來：“能不能聽話一點！能不能懂事一點！我真是受夠你了！”
林燁帶著哭腔顫抖著來了一句：“你喜歡韓文。”
楚曉暮將書本行李用勁往地上一摔：“我喜歡你大爺個狗頭！”
“你明明就是喜歡她。”
“我喜歡你爹！”
“……我爹喜歡我媽。”
楚曉暮的怒火就這樣被他生生噎了回去，極致的憤怒透支了他的體力，大股幹燥寒冷的空氣爭先恐後地湧進他的喉管，使他不得不撐著膝蓋大口大口地喘氣，十分艱難地發下毒誓：“我……要是喜歡……韓文，我把……把我閹了……行了吧……”
林燁卻吸吸鼻子，紅著眼睛堅定地搖了搖頭。
“林燁你個王八蛋！”楚曉暮恨不得跳起來把他的腦袋瓜子當籃球灌，一把揪住他的衣領死命搖晃，恨聲道：“你是不是和我有仇……是不是！”
林燁揉了揉脹痛的雙眼，低垂著腦袋小聲哀求著：“你能不能不喜歡她？”
楚曉暮絕望了：“我他媽喜歡你都不喜歡她行不行啊！”
林燁終於心滿意足了：“行。”
楚曉暮將護膚霜狠狠扔在他臉上：“你自己抹去吧！”
於是林小朋友柔弱的小心臟又受到了一萬點暴擊，故技重施地蹲在原地開始自閉。
楚曉暮精神已經在崩潰的邊緣，卻還是憑借著頑強的意志顫顫巍巍地伸手給他重新抹了一遍臉。
命啊，這都是命！
楚曉暮在心裏為自己哀嘆。
於是在新學期開始的第一天，兩人都不出意料地遲到了，分別站在學校走廊的最左和最右側，盡職盡責地當起了學生們的守護魔仙。
學生們嘖嘖稱奇，表示從來沒見過這麽帥的兩尊門神，林燁身邊圍著一大群和他關系好的人嘰嘰喳喳地跟鳥一樣吵吵，被圍著的二傻子笑得一臉開心。
楚曉暮則面對著來來往往數不勝數偷瞄他的人真的自閉了，直覺讓他感覺自己這新的一年並不會好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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