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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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楚曉暮認真地看著林燁修長的手指在屏幕上移動，就像時光飛旋，回到很多年前昏黃溫暖的記憶，窗外是難得的艷陽天，照得屋檐上的冰溜子閃閃發亮，消融的雪水“嘩嘩”地響，陽光斜射進屋內，給一切鍍上暖陽的顏色，年輕的父親抱著可愛的兒子躲在炕上，像一大一小兩條沒骨頭的毛毛蟲，楚向佐絞盡腦汁地排兵布陣阻擋僵屍的進攻，年幼的楚曉暮在旁邊看得津津有味，兩人一賴就是幾個小時，直到安小暮開門的哢嚓聲傳來，父子兩個才開始手忙腳亂地藏家裏那唯一值錢的平板。
這自然是瞞不過安小暮的，家裏往往又是一番雞飛狗跳，爺倆表面上低著頭乖乖挨訓，內心卻對還是對游戲牽腸掛肚。
真是狗改不了吃屎，還非得帶著自己兒子一起吃。
林燁看著楚曉暮越湊越近的腦袋，對方柔軟的發絲若有若無地蹭著他的臉頰，他能看到他卷翹如蝶翼的睫毛在輕輕地撲閃，投下的陰影蕩漾在澄澈的瞳水，讓人有些挪不開眼。
林燁有些手癢。
楚曉暮是他見過睫毛最長的人，也是他見過最好看的人。
他甚至能感受到對方溫熱的呼吸。
楚曉暮靠得好像有點太近了……
兩個人擠在一塊還挺熱的……
林燁表面上不動聲色，手心卻已經滲出一層細汗，眼神也忍不住有些飄忽。
楚曉暮毛茸茸的發頂抵著他的下巴，看上去特別好摸。
不行不行，不能再看了……
心裏是這麽想的，楚曉暮身上似乎有著極強的吸引力，林燁眼珠轉動，又不聽使喚地轉回到對方身上。
“餵，大傻子，你在幹什麽！”楚曉暮突然叫起來，指著手機屏幕一臉不可置信，“你幹嘛把卷心菜種到堅果墻外面！”
“啊！”林燁猛一個激靈，整個人都心虛得不行，“這是我的新戰術……”
“戰術個錘子！”楚曉暮哭笑不得，“你這排的小推車都沒了，僵屍要進去了！”
“什麽！”林燁這才回過神來，瞪大了眼睛，“這什麽時候的事！”
“就剛剛！”楚曉暮使勁搖晃著他的肩膀，故意湊近他的耳朵大吼一聲，“僵屍吃掉了你的腦子！”
“臥槽！”林燁被他喊得整個人都跳了起來，“……我說這是個意外你信不信？”
“切！”楚曉暮挑釁地沖他比了個中指，“小菜雞！”
“……要不你來玩一把讓我看看你的技術？”
“下次吧。”楚曉暮起身離開他三步遠，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微笑。
下一刻——
“林燁！”青姐大跨步沖過來，咬牙切齒地揪住了他的耳朵，林燁下意識地發出一聲慘烈的鵝叫，“嗷！青姐我錯了！我真的錯了！”
青姐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樣子：“又偷偷地躲這玩游戲，看人家曉暮多懂事！”
“什麽？”林燁驀的睜大眼睛，只一眨眼的功夫，楚曉暮竟已開始裝模作樣地擦桌子，聞言還一副很謙遜的模樣，“哪有，青姐，林燁比我勤快多了，我這人特別慢，桌子擦半天了都沒擦完。”
“……”
高，實在是高。
是他小瞧他了。
現在看來，娛樂圈那些小鮮肉不僅長得沒楚曉暮好看，連演技也是望塵莫及。
“看看人家！”青姐終於松開手，順勢在林燁後腦勺上不輕不重地拍了一巴掌，“臭小子！”
“哎呦！”林燁摸摸被打疼的腦袋，整個人都委屈得不行，沒辦法，像他這種老實人實在是太吃虧了。
楚曉暮這家夥真是……
他本來還想趁勢欺負一下楚曉暮，可那人卻在青姐走後的第一秒就蹦到他面前，擡頭一臉無辜地盯著他：“還疼嗎？”
林燁：“不疼……”
本來就不多的委屈瞬間煙消雲散。
除夕這天青姐也閑不下來，好幾桌客人預訂了年夜飯，魏雲和徐美美選擇回家和親人團圓，店裏員工大減，青姐忙得腳不沾地，只能將病情好轉的父親接到店裏照顧。
她也只剩下父親這一個親人了，實在舍不得將他一個人留在醫院過年。
楚曉暮原以為林燁在除夕也是要回家的，可那人卻在青姐清點人數時開口：“我也留下。”
楚曉暮睜大了眼睛。
看來林燁的父母……過年也是回不來的。
他大概猜到是為什麽。
在外地打工的人都是這樣，身若浮萍，一年到頭都難得回家一次。
都是為了生活。
楚曉暮替他感到難受的同時，也生出一絲不合時宜的期待。
林燁也留下，那是不是說明……
他們可以一起過年？
楚曉暮為自己那揮之不去的興奮之情感到羞愧，可這個念頭最終還是占據了他的全部心神。
畢竟在青姐和她的父親間，他只是個外人，要是只有他一個待在這，總是有些不自在。
至於伯父他們……
算了，要是自己回去恐怕大家都過不了個好年。
除夕這天晚上，飯店裏燈火通明，楚曉暮看著酒桌上熱鬧非凡的幾大家子人，心裏不由得有些落寞，可忙碌的工作很快就讓他無暇考慮這些。
他不習慣在陌生人面前露面，所以在後廚幫忙，可以看到林燁挺拔的身姿在酒桌旁穿梭。
他穿著酒店裏的工作服，看上去成熟了些許，顯得很英俊，格外惹人註目。
楚曉暮的視線不由得隨他移動，看著他臉上掛著得體的微笑和顧客攀談，客人很是滿意地拍著他的肩膀，酒桌上還有幾個年齡相仿的女孩時不時地偷瞄他。
……這家夥還真是討人喜歡。
不像自己。
楚曉暮輕輕嘆了口氣。
等到所有客人都酒足飯飽離開後，已是深夜，街上的彩燈琳瑯滿目地亮了起來，但路上卻空蕩蕩的沒有一個行人，所有店鋪都是黑洞洞的，顯得那些無聲璀璨的燈光有些落寞。
寂寂的街道上只有“幸福燒烤面食館”固執地亮起飯店裏所有的燈，像是給漂泊於茫茫大海中的船只點亮了燈塔。
青姐豪氣地將一瓶陳年老白幹往桌上一砸，裝作沒看到自己老爸那瞬間支起來的老腰和死盯著酒瓶的眼珠子，沖林燁大聲吆喝：“燁子，過來幫姐看著點你叔，別讓他偷喝酒！”
“好嘞，青姐。”林燁嘴上應和著，腦袋卻跟陀螺似的轉來轉去，“曉暮呢？”
青姐露出一個慈愛的微笑，指了指後廚，滿臉欣慰：“人曉暮在做年夜飯呢，多好的孩子！”
“那我去幫他。”林燁下意識地就想往廚房沖。
“哎哎哎，搶錢吶你這是。”青姐一把把林燁摁住，“累了一天了還有勁鬧騰，我去幫忙，你給姐看著你叔，老頭子向來只聽你的話。”
“哦。”林燁有些不情不願的，整個人都有些漫不經心，眼睛老忍不住往後廚那小小的窗口瞟。
楚曉暮一個人待在小小的廚房裏，就像是把自己封閉在了另一個世界，與外面的一切完全隔絕開來。
這裏很安靜，對於一個不習慣熱鬧的人來說，實在是再好不過的去處。
起碼不用擔心和自己相處的人會感到不舒服。
楚曉暮整個人都放松下來，只是一張面無表情的俊臉看上去冷冰冰的更不好接近。
手下的菜刀飛快，往事像輕柔的柳絮逐漸翻滾成團，堵得他胸口都有些發疼。
他還很年輕，卻已經像上了年紀的人一樣總是喜歡咀嚼過去。
仿佛未來已經無可期待，一輩子也已經看到了頭。
他想起很久很久以前，楚向佐還在，安小暮也還活著，除了他尚在人世的爺爺抱著那臺寶貝似的唱戲機咿咿呀呀地坐在沙發上瞎歌亨，爸爸媽媽都在窩在小小的廚房為年夜飯做準備。
他就站在廚房的玻璃推拉門後，呆楞楞地看著父母在廚房忙活，他不明白年輕的父親為何總是笑著對母親說話，母親又為何會在發現他的那一瞬間收回臉上的笑容，有些惱怒地離父親遠遠的，再輕輕地推開玻璃門將他一把摟在懷裏，寵溺地親吻他的發頂。
年幼的楚曉暮被母親小心地抱在竈臺的邊緣上坐著，晃蕩晃蕩著兩條小短腿，看著父母神情有些拘謹地忙來忙去，他第一次對飯鍋裏翻騰的香味有了好奇。
爸爸媽媽是在變魔術嗎？
他很想鬧出些動靜來引起他們的註意，好下去看鍋裏騰起的神奇霧氣，可是沒有人理他。
於是他艱難地扭轉著穿著厚厚冬衣的臃腫的身子，裹著棉花襖褲的小腿把子活像粗胖矮圓的藕節成了精，幾番挪動之下，小屁股蛋在竈臺上的面積越來越小，終於“撲通”一聲像熟透了的西紅柿蛋子重重砸在了地面上。
這一下可把安小暮嚇得不輕，一把把楚曉暮摟在懷裏，驚魂未定地伸手在他身上到處摸，生怕摔出個三長兩短，心疼得差點哭出來。
楚向佐也很緊張，就要伸手把楚曉暮的襖褲扒下來看細皮嫩肉的兒子腿有沒有摔黑青，見沒什麽大事，這才放下心來。
爺爺顯然也聽到了這一聲巨響，一把扔掉唱戲機，哼哧哼哧地舉個破拐杖推開廚房門，大張著皮肉內縮，只剩一顆牙齒的老嘴，幾個字吐得比唱戲的還艱難：“呀……，暮暮這……是咋啦？”
楚向佐看著摔了個狗吃屎還樂得跟個小傻子似的皮小孩，氣不打一處來，要不是怕媳婦生氣，他絕對抽這小子屁股兩巴掌，讓他這輩子都不敢再背著他老子瞎玩命。
“爸爸。”楚曉暮奶聲奶氣地叫他，叫得他心裏那點火氣也都沒了，但他當爹的威嚴不能丟，還是惡狠狠地揉著兒子的小腦袋，“叫你爸幹啥！”
“我想看鍋裏。”楚曉暮窩在媽媽的懷裏找了個舒服的姿勢，圓嘟嘟的小手指著“咕咚咕咚”響個不停的飯鍋。
楚向佐想伸手把兒子抱過來，安小暮卻理也不理他，一手抱著兒子，一手掀開巨大的鍋蓋。
那時候他們家裏用的還是燒大鍋飯用的大鐵鍋，做飯滾水都要燒柴火。
楚曉暮看著艷麗的火舌炙烤著木柴，粗糙暗黃的木板一點點爬上蛛網般亮紅的火線，變得焦黑，再碎裂成渣，“嘎吱嘎吱”的燃燒聲就像木頭在死忍疼痛，卻依舊在原地不得動彈。
他突然有些難過，像是這些可憐的木頭為了他們的年夜飯只能選擇被活活燒死。
孩子的眼裏一切都是有生命的。
多年後的楚曉暮再也無法產生自己當年那幼稚的想法。
對現在的他來說，整個世界都是一片死寂，他只是麻木地重覆著平淡無奇的每一天。
捱到天黑，熬到天亮。
日子就像是被漫長的時光稀釋了的濃茶，寡淡中帶著絲絲的苦意，倒也不至於讓他痛苦到毫無活下去的意志。
只是他真的有些累了。
和林燁他們在一起的時候還好，他還能從朝氣蓬勃的朋友們身上看到獨屬於這個年紀的熱烈張揚，於是他便掙紮著朝他們奔去，渴望獲得那一星半點的熱氣，連帶著自己那裹在冰疙瘩裏的心也暖和了些許，又有些力氣能繼續跳動下去。
可一旦他們離去，熱熱鬧鬧的人聲如潮鳴般消逝得徹底，只留給他海浪的嗚咽，他便又沈緬在回憶的汪洋大海裏無法脫身，心甘情願溺斃其中。
他實在是舍不得忘掉這些僅剩的回憶，盡管他必須一遍遍地回憶失去親人的歷程，直至將自己千刀萬剮。
他就像是站在時光的隧道口，看著一個小腦袋專心致志地瞅著鍋裏的香味翻騰，食材好似千軍萬馬在這片小小的天地裏拼殺得你死我活，直至雙方都筋疲力盡這才合二為一漸入佳境。
三個大人簇擁在他身旁，好似三座大山替他擋住了人生路上所有的齷蹉與不堪，替他構築了母親懷裏的一方安樂窩。
現在有一道看不見的玻璃門擋在了他與他們之間。
那是生與死的界限，終其一生也無法跨越。
他像是一個無家可歸的鬼魂，蜷縮在別人家門口默默地註視著別人的幸福，進不去，融不入，再也到不了的家。
再也沒有的港灣。
他甚至有些懷疑，他真的經歷過這些過去嗎？他真的擁有過親人與家庭嗎？如果有，為什麽什麽都沒留下，除了自己腦海裏如流沙般日漸稀薄的記憶。
這一切都是假的嗎？
那什麽才是真的？
他是真的還是假的？
亦或是他已經死了呢？
不然為什麽會日日夜夜被恐怖的幻像所困擾？
他想起自己在小學寫過一篇作文，讓寫自己記憶最深的一件事，不知怎的，他把很小的時候過年的事寫了上去，很平靜地敘述所有經過，然後按時把作文交了上去。
心裏卻很高興，就像在對自己證明。
一切都是真的。
你還記得他們。
爸爸他們一定會回來的。
他從來不會騙你。
結果老師給了他作文零分。
楚曉暮看著作文本上那大大的叉和鴨蛋，整個人都是不知所措的。
怎麽會錯呢？
這都是真的呀。
他真的有爸爸，有媽媽，還有爺爺。
語文老師把他的作文當作反面教材在班裏大肆宣揚：“這篇作文啊，最明顯的問題就是寫得太假，閱卷老師一看就知道是抄的作文書，小孩子怎麽可能寫出這樣的作文，又怎麽可能記得那麽多年前的事情，還記得那麽清楚，太假了……”
後面老師又說了什麽他沒有聽，整個人都有些渾渾噩噩的，像是有人終於將他一直不敢掀開的帷幕毫不留情地一把扯爛，逼他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五臟六腑潰爛成泥，胸膛一整個空空蕩蕩。
哦。
原來都是假的啊。
只有爺爺爛在病床上的屍體是真，只有永遠回不來的父親是真。
楚曉暮像是拼命地想讓自己身體裏那些無邊無際的痛苦傾洩而出，眾目睽睽之下，他失聲痛哭。
班裏一片死寂，老師楞了些許，開始低聲謾罵抱怨，有人開始吹口哨鼓掌大笑，也有人皺眉疑惑不解。
他逐漸開始聲嘶力竭，嚎叫聲難聽得像是耗子成了精，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哭得氣息奄奄。
一個大男生哭成這樣實在是又狼狽又好笑。
但哭久了也怪無趣的。
連點新鮮花樣都沒有，只會幹嚎。
真是無聊。
不再有人關註他，老師又開始波瀾不驚地講題，學生們又開始百無聊賴地聽課，嘲笑聲如潮水般瘋狂湧來又極速退去，只留他一個人被翻卷到漩渦中不得脫身。
楚曉暮努力想把支離破碎的自己拼湊起來。
沒事的……沒事的……
起碼他還有母親。
他還有安小暮。
他一定會好好學習，他要讓安小暮不必再起早貪黑地打工供他上學。
盡管他不喜歡這裏的所有人。
但他會忍。
盡管安小暮不只一次地說過不需要他學習有多麽出眾，他還是拼了命的學，拼了命地省錢，哪怕為此得了胃病也不肯停下。
總會熬出頭的。
總會有出路的。
只是他沒想到會從此成為班裏所有人諷刺挖苦嘲笑的對象。
所有人都拿夾雜著鄙夷同情的目光隨便掃他兩眼就扭過頭和別人說說笑笑。
他們都對他如避蛇蠍。
他也不是不能理解。
誰願意和一個寡言且腦子有病的家夥往來，況且他性格木訥，極少在老師面前露面，又是班裏唯一一個沒錢補課的學生，成績雖好，卻不受老師待見。
多正常。
也只有安小暮永遠把他當成寶貝疙瘩在疼。
安小暮天天早出晚歸，根本沒精力好好做飯，但為了省學校的住宿費和夥食費，楚曉暮還是選擇了跑校。
他也想讓媽媽好好吃飯。
於是他很努力地去學做飯，每當安小暮又是心疼愧疚又是高興地誇他做飯好吃，他都感到由衷地快樂。
自己也不是一無是處嘛。
他逐漸喜歡上了做飯，喜歡上食材在鍋裏咕咚翻湧的溫暖充實的感覺。
初三寒假的時候，他早早做好了年夜飯，望著萬家燈火團圓，滿心期待等著自己母親歸來。
可他卻等來了安小暮殘缺不全的屍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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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曉暮認真地看著林燁修長的手指在屏幕上移動，就像時光飛旋，回到很多年前昏黃溫暖的記憶，窗外是難得的艷陽天，照得屋檐上的冰溜子閃閃發亮，消融的雪水“嘩嘩”地響，陽光斜射進屋內，給一切鍍上暖陽的顏色，年輕的父親抱著可愛的兒子躲在炕上，像一大一小兩條沒骨頭的毛毛蟲，楚向佐絞盡腦汁地排兵布陣阻擋僵屍的進攻，年幼的楚曉暮在旁邊看得津津有味，兩人一賴就是幾個小時，直到安小暮開門的哢嚓聲傳來，父子兩個才開始手忙腳亂地藏家裏那唯一值錢的平板。
這自然是瞞不過安小暮的，家裏往往又是一番雞飛狗跳，爺倆表面上低著頭乖乖挨訓，內心卻對還是對游戲牽腸掛肚。
真是狗改不了吃屎，還非得帶著自己兒子一起吃。
林燁看著楚曉暮越湊越近的腦袋，對方柔軟的發絲若有若無地蹭著他的臉頰，他能看到他卷翹如蝶翼的睫毛在輕輕地撲閃，投下的陰影蕩漾在澄澈的瞳水，讓人有些挪不開眼。
林燁有些手癢。
楚曉暮是他見過睫毛最長的人，也是他見過最好看的人。
他甚至能感受到對方溫熱的呼吸。
楚曉暮靠得好像有點太近了……
兩個人擠在一塊還挺熱的……
林燁表面上不動聲色，手心卻已經滲出一層細汗，眼神也忍不住有些飄忽。
楚曉暮毛茸茸的發頂抵著他的下巴，看上去特別好摸。
不行不行，不能再看了……
心裏是這麽想的，楚曉暮身上似乎有著極強的吸引力，林燁眼珠轉動，又不聽使喚地轉回到對方身上。
“餵，大傻子，你在幹什麽！”楚曉暮突然叫起來，指著手機屏幕一臉不可置信，“你幹嘛把卷心菜種到堅果墻外面！”
“啊！”林燁猛一個激靈，整個人都心虛得不行，“這是我的新戰術……”
“戰術個錘子！”楚曉暮哭笑不得，“你這排的小推車都沒了，僵屍要進去了！”
“什麽！”林燁這才回過神來，瞪大了眼睛，“這什麽時候的事！”
“就剛剛！”楚曉暮使勁搖晃著他的肩膀，故意湊近他的耳朵大吼一聲，“僵屍吃掉了你的腦子！”
“臥槽！”林燁被他喊得整個人都跳了起來，“……我說這是個意外你信不信？”
“切！”楚曉暮挑釁地沖他比了個中指，“小菜雞！”
“……要不你來玩一把讓我看看你的技術？”
“下次吧。”楚曉暮起身離開他三步遠，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微笑。
下一刻——
“林燁！”青姐大跨步沖過來，咬牙切齒地揪住了他的耳朵，林燁下意識地發出一聲慘烈的鵝叫，“嗷！青姐我錯了！我真的錯了！”
青姐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樣子：“又偷偷地躲這玩游戲，看人家曉暮多懂事！”
“什麽？”林燁驀的睜大眼睛，只一眨眼的功夫，楚曉暮竟已開始裝模作樣地擦桌子，聞言還一副很謙遜的模樣，“哪有，青姐，林燁比我勤快多了，我這人特別慢，桌子擦半天了都沒擦完。”
“……”
高，實在是高。
是他小瞧他了。
現在看來，娛樂圈那些小鮮肉不僅長得沒楚曉暮好看，連演技也是望塵莫及。
“看看人家！”青姐終於松開手，順勢在林燁後腦勺上不輕不重地拍了一巴掌，“臭小子！”
“哎呦！”林燁摸摸被打疼的腦袋，整個人都委屈得不行，沒辦法，像他這種老實人實在是太吃虧了。
楚曉暮這家夥真是……
他本來還想趁勢欺負一下楚曉暮，可那人卻在青姐走後的第一秒就蹦到他面前，擡頭一臉無辜地盯著他：“還疼嗎？”
林燁：“不疼……”
本來就不多的委屈瞬間煙消雲散。
除夕這天青姐也閑不下來，好幾桌客人預訂了年夜飯，魏雲和徐美美選擇回家和親人團圓，店裏員工大減，青姐忙得腳不沾地，只能將病情好轉的父親接到店裏照顧。
她也只剩下父親這一個親人了，實在舍不得將他一個人留在醫院過年。
楚曉暮原以為林燁在除夕也是要回家的，可那人卻在青姐清點人數時開口：“我也留下。”
楚曉暮睜大了眼睛。
看來林燁的父母……過年也是回不來的。
他大概猜到是為什麽。
在外地打工的人都是這樣，身若浮萍，一年到頭都難得回家一次。
都是為了生活。
楚曉暮替他感到難受的同時，也生出一絲不合時宜的期待。
林燁也留下，那是不是說明……
他們可以一起過年？
楚曉暮為自己那揮之不去的興奮之情感到羞愧，可這個念頭最終還是占據了他的全部心神。
畢竟在青姐和她的父親間，他只是個外人，要是只有他一個待在這，總是有些不自在。
至於伯父他們……
算了，要是自己回去恐怕大家都過不了個好年。
除夕這天晚上，飯店裏燈火通明，楚曉暮看著酒桌上熱鬧非凡的幾大家子人，心裏不由得有些落寞，可忙碌的工作很快就讓他無暇考慮這些。
他不習慣在陌生人面前露面，所以在後廚幫忙，可以看到林燁挺拔的身姿在酒桌旁穿梭。
他穿著酒店裏的工作服，看上去成熟了些許，顯得很英俊，格外惹人註目。
楚曉暮的視線不由得隨他移動，看著他臉上掛著得體的微笑和顧客攀談，客人很是滿意地拍著他的肩膀，酒桌上還有幾個年齡相仿的女孩時不時地偷瞄他。
……這家夥還真是討人喜歡。
不像自己。
楚曉暮輕輕嘆了口氣。
等到所有客人都酒足飯飽離開後，已是深夜，街上的彩燈琳瑯滿目地亮了起來，但路上卻空蕩蕩的沒有一個行人，所有店鋪都是黑洞洞的，顯得那些無聲璀璨的燈光有些落寞。
寂寂的街道上只有“幸福燒烤面食館”固執地亮起飯店裏所有的燈，像是給漂泊於茫茫大海中的船只點亮了燈塔。
青姐豪氣地將一瓶陳年老白幹往桌上一砸，裝作沒看到自己老爸那瞬間支起來的老腰和死盯著酒瓶的眼珠子，沖林燁大聲吆喝：“燁子，過來幫姐看著點你叔，別讓他偷喝酒！”
“好嘞，青姐。”林燁嘴上應和著，腦袋卻跟陀螺似的轉來轉去，“曉暮呢？”
青姐露出一個慈愛的微笑，指了指後廚，滿臉欣慰：“人曉暮在做年夜飯呢，多好的孩子！”
“那我去幫他。”林燁下意識地就想往廚房沖。
“哎哎哎，搶錢吶你這是。”青姐一把把林燁摁住，“累了一天了還有勁鬧騰，我去幫忙，你給姐看著你叔，老頭子向來只聽你的話。”
“哦。”林燁有些不情不願的，整個人都有些漫不經心，眼睛老忍不住往後廚那小小的窗口瞟。
楚曉暮一個人待在小小的廚房裏，就像是把自己封閉在了另一個世界，與外面的一切完全隔絕開來。
這裏很安靜，對於一個不習慣熱鬧的人來說，實在是再好不過的去處。
起碼不用擔心和自己相處的人會感到不舒服。
楚曉暮整個人都放松下來，只是一張面無表情的俊臉看上去冷冰冰的更不好接近。
手下的菜刀飛快，往事像輕柔的柳絮逐漸翻滾成團，堵得他胸口都有些發疼。
他還很年輕，卻已經像上了年紀的人一樣總是喜歡咀嚼過去。
仿佛未來已經無可期待，一輩子也已經看到了頭。
他想起很久很久以前，楚向佐還在，安小暮也還活著，除了他尚在人世的爺爺抱著那臺寶貝似的唱戲機咿咿呀呀地坐在沙發上瞎歌亨，爸爸媽媽都在窩在小小的廚房為年夜飯做準備。
他就站在廚房的玻璃推拉門後，呆楞楞地看著父母在廚房忙活，他不明白年輕的父親為何總是笑著對母親說話，母親又為何會在發現他的那一瞬間收回臉上的笑容，有些惱怒地離父親遠遠的，再輕輕地推開玻璃門將他一把摟在懷裏，寵溺地親吻他的發頂。
年幼的楚曉暮被母親小心地抱在竈臺的邊緣上坐著，晃蕩晃蕩著兩條小短腿，看著父母神情有些拘謹地忙來忙去，他第一次對飯鍋裏翻騰的香味有了好奇。
爸爸媽媽是在變魔術嗎？
他很想鬧出些動靜來引起他們的註意，好下去看鍋裏騰起的神奇霧氣，可是沒有人理他。
於是他艱難地扭轉著穿著厚厚冬衣的臃腫的身子，裹著棉花襖褲的小腿把子活像粗胖矮圓的藕節成了精，幾番挪動之下，小屁股蛋在竈臺上的面積越來越小，終於“撲通”一聲像熟透了的西紅柿蛋子重重砸在了地面上。
這一下可把安小暮嚇得不輕，一把把楚曉暮摟在懷裏，驚魂未定地伸手在他身上到處摸，生怕摔出個三長兩短，心疼得差點哭出來。
楚向佐也很緊張，就要伸手把楚曉暮的襖褲扒下來看細皮嫩肉的兒子腿有沒有摔黑青，見沒什麽大事，這才放下心來。
爺爺顯然也聽到了這一聲巨響，一把扔掉唱戲機，哼哧哼哧地舉個破拐杖推開廚房門，大張著皮肉內縮，只剩一顆牙齒的老嘴，幾個字吐得比唱戲的還艱難：“呀……，暮暮這……是咋啦？”
楚向佐看著摔了個狗吃屎還樂得跟個小傻子似的皮小孩，氣不打一處來，要不是怕媳婦生氣，他絕對抽這小子屁股兩巴掌，讓他這輩子都不敢再背著他老子瞎玩命。
“爸爸。”楚曉暮奶聲奶氣地叫他，叫得他心裏那點火氣也都沒了，但他當爹的威嚴不能丟，還是惡狠狠地揉著兒子的小腦袋，“叫你爸幹啥！”
“我想看鍋裏。”楚曉暮窩在媽媽的懷裏找了個舒服的姿勢，圓嘟嘟的小手指著“咕咚咕咚”響個不停的飯鍋。
楚向佐想伸手把兒子抱過來，安小暮卻理也不理他，一手抱著兒子，一手掀開巨大的鍋蓋。
那時候他們家裏用的還是燒大鍋飯用的大鐵鍋，做飯滾水都要燒柴火。
楚曉暮看著艷麗的火舌炙烤著木柴，粗糙暗黃的木板一點點爬上蛛網般亮紅的火線，變得焦黑，再碎裂成渣，“嘎吱嘎吱”的燃燒聲就像木頭在死忍疼痛，卻依舊在原地不得動彈。
他突然有些難過，像是這些可憐的木頭為了他們的年夜飯只能選擇被活活燒死。
孩子的眼裏一切都是有生命的。
多年後的楚曉暮再也無法產生自己當年那幼稚的想法。
對現在的他來說，整個世界都是一片死寂，他只是麻木地重覆著平淡無奇的每一天。
捱到天黑，熬到天亮。
日子就像是被漫長的時光稀釋了的濃茶，寡淡中帶著絲絲的苦意，倒也不至於讓他痛苦到毫無活下去的意志。
只是他真的有些累了。
和林燁他們在一起的時候還好，他還能從朝氣蓬勃的朋友們身上看到獨屬於這個年紀的熱烈張揚，於是他便掙紮著朝他們奔去，渴望獲得那一星半點的熱氣，連帶著自己那裹在冰疙瘩裏的心也暖和了些許，又有些力氣能繼續跳動下去。
可一旦他們離去，熱熱鬧鬧的人聲如潮鳴般消逝得徹底，只留給他海浪的嗚咽，他便又沈緬在回憶的汪洋大海裏無法脫身，心甘情願溺斃其中。
他實在是舍不得忘掉這些僅剩的回憶，盡管他必須一遍遍地回憶失去親人的歷程，直至將自己千刀萬剮。
他就像是站在時光的隧道口，看著一個小腦袋專心致志地瞅著鍋裏的香味翻騰，食材好似千軍萬馬在這片小小的天地裏拼殺得你死我活，直至雙方都筋疲力盡這才合二為一漸入佳境。
三個大人簇擁在他身旁，好似三座大山替他擋住了人生路上所有的齷蹉與不堪，替他構築了母親懷裏的一方安樂窩。
現在有一道看不見的玻璃門擋在了他與他們之間。
那是生與死的界限，終其一生也無法跨越。
他像是一個無家可歸的鬼魂，蜷縮在別人家門口默默地註視著別人的幸福，進不去，融不入，再也到不了的家。
再也沒有的港灣。
他甚至有些懷疑，他真的經歷過這些過去嗎？他真的擁有過親人與家庭嗎？如果有，為什麽什麽都沒留下，除了自己腦海裏如流沙般日漸稀薄的記憶。
這一切都是假的嗎？
那什麽才是真的？
他是真的還是假的？
亦或是他已經死了呢？
不然為什麽會日日夜夜被恐怖的幻像所困擾？
他想起自己在小學寫過一篇作文，讓寫自己記憶最深的一件事，不知怎的，他把很小的時候過年的事寫了上去，很平靜地敘述所有經過，然後按時把作文交了上去。
心裏卻很高興，就像在對自己證明。
一切都是真的。
你還記得他們。
爸爸他們一定會回來的。
他從來不會騙你。
結果老師給了他作文零分。
楚曉暮看著作文本上那大大的叉和鴨蛋，整個人都是不知所措的。
怎麽會錯呢？
這都是真的呀。
他真的有爸爸，有媽媽，還有爺爺。
語文老師把他的作文當作反面教材在班裏大肆宣揚：“這篇作文啊，最明顯的問題就是寫得太假，閱卷老師一看就知道是抄的作文書，小孩子怎麽可能寫出這樣的作文，又怎麽可能記得那麽多年前的事情，還記得那麽清楚，太假了……”
後面老師又說了什麽他沒有聽，整個人都有些渾渾噩噩的，像是有人終於將他一直不敢掀開的帷幕毫不留情地一把扯爛，逼他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五臟六腑潰爛成泥，胸膛一整個空空蕩蕩。
哦。
原來都是假的啊。
只有爺爺爛在病床上的屍體是真，只有永遠回不來的父親是真。
楚曉暮像是拼命地想讓自己身體裏那些無邊無際的痛苦傾洩而出，眾目睽睽之下，他失聲痛哭。
班裏一片死寂，老師楞了些許，開始低聲謾罵抱怨，有人開始吹口哨鼓掌大笑，也有人皺眉疑惑不解。
他逐漸開始聲嘶力竭，嚎叫聲難聽得像是耗子成了精，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哭得氣息奄奄。
一個大男生哭成這樣實在是又狼狽又好笑。
但哭久了也怪無趣的。
連點新鮮花樣都沒有，只會幹嚎。
真是無聊。
不再有人關註他，老師又開始波瀾不驚地講題，學生們又開始百無聊賴地聽課，嘲笑聲如潮水般瘋狂湧來又極速退去，只留他一個人被翻卷到漩渦中不得脫身。
楚曉暮努力想把支離破碎的自己拼湊起來。
沒事的……沒事的……
起碼他還有母親。
他還有安小暮。
他一定會好好學習，他要讓安小暮不必再起早貪黑地打工供他上學。
盡管他不喜歡這裏的所有人。
但他會忍。
盡管安小暮不只一次地說過不需要他學習有多麽出眾，他還是拼了命的學，拼了命地省錢，哪怕為此得了胃病也不肯停下。
總會熬出頭的。
總會有出路的。
只是他沒想到會從此成為班裏所有人諷刺挖苦嘲笑的對象。
所有人都拿夾雜著鄙夷同情的目光隨便掃他兩眼就扭過頭和別人說說笑笑。
他們都對他如避蛇蠍。
他也不是不能理解。
誰願意和一個寡言且腦子有病的家夥往來，況且他性格木訥，極少在老師面前露面，又是班裏唯一一個沒錢補課的學生，成績雖好，卻不受老師待見。
多正常。
也只有安小暮永遠把他當成寶貝疙瘩在疼。
安小暮天天早出晚歸，根本沒精力好好做飯，但為了省學校的住宿費和夥食費，楚曉暮還是選擇了跑校。
他也想讓媽媽好好吃飯。
於是他很努力地去學做飯，每當安小暮又是心疼愧疚又是高興地誇他做飯好吃，他都感到由衷地快樂。
自己也不是一無是處嘛。
他逐漸喜歡上了做飯，喜歡上食材在鍋裏咕咚翻湧的溫暖充實的感覺。
初三寒假的時候，他早早做好了年夜飯，望著萬家燈火團圓，滿心期待等著自己母親歸來。
可他卻等來了安小暮殘缺不全的屍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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