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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終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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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終章

裴容詩離開靖城的這年, 是新帝的第一年,天寶的年號結束。

第二年,是景祚二年。

春天在寂寥中度過了, 裴元辰和裴元逸許久沒有見過面。

裴允城和林青宜會在秋天後問斬, 他們的刑期在十月份。在此之前的每個節日,裴元逸總會去求裴文淽的恩典, 到大牢中去看望自己的父母,每一次,裴文淽都沒有拒絕。

最後一次,是九月的重陽節。

裴文淽告訴他, 這是最後一次了。

九月十三日, 小雨,裴元辰出門, 她已經是裴家的家主, 束發玉冠, 華彩美服,儼然是一個獨當一面的少年英才。

她像往常任何一個平凡的日子一樣,卻獨自撐傘走過裴家的青板路, 到了正門,在這裏遇見了裴元逸。

他瘦了很多,竊藍色的衣衫穿在身上晃晃蕩蕩的, 他既沒打傘,也沒有著披風。

隔著逐漸細密的雨絲,裴元辰看見他的雙眼, 裴元逸問她:“你到哪裏去?”

裴元辰神色寧靜, 不起波瀾,“到刑部去。”

裴元逸在這句話之後咬緊了牙齒, 上前了一步,擋在裴元辰面前,“到那去,做什麽呢?”

裴元辰的臉色依舊沒有變化,她看著自己的兄長,一步一步往前走去,終於執著傘從裴元逸身側走過,“你知道的。下雨了,你早些回去吧,阿兄。”

不知道是哪句話擊垮了他,盡管小廝們合上了裴家的大門,可是裴元辰走過大門的時候,登上馬車的時候,從巷子中離開的時候,都聽見了裴元逸嚎啕的哭泣。

震耳欲聾,在雨絲中響在耳邊。

一直持續到裴元辰到了刑部的大牢前。

她從馬車中走下來,小廝上前撐起了雨傘,大牢門前的獄卒已經打開了門,引路在前。

刑部的牢獄對於不同的犯人有著不同的分區,裴元辰也在這裏待過三天,因此當眼前的景色越發荒涼冷冽的時候,她並沒有感到驚訝。

終於到了,拐過不知幾堵高墻後,三人在一扇墻壁上的木門前停下,下著雨,木門上碩大的鉚釘溜光,雨水順著小門滑落,但是門和石磚地面嚴絲合縫,一點雨水也沒有漏進監牢當中,只有光溜溜的兩把大鎖渾身濕漉漉的。

獄卒從腰間取出一把銅鑰匙,又和守門的獄卒拿出的鑰匙合在一起,這才打開了門上的兩道鎖。

裴元辰輕聲吩咐,“你就在外面等著吧。”

撐傘的小廝將裴元辰送到門前,低聲答應了。

裴元辰信步走進門裏,小雨的天,像一柄不怎麽合竅的燈,湊近了看,燈芯燒得亮了又亮;可是燈罩子呢,一塊明,一塊不明,逗人玩一樣。

就像現在裴元辰腳下一路下潛的石臺階,門口的三四塊朦朦的,往後去的,卻又亮得反光。

她一步一步踏實地走下去,走了二十來步,這才看見了平地,隔了兩三米就有一柄火把在石墻上熊熊燃燒著,燈油燒不盡一樣,芯子白花花的。

裴元辰順著平展的石板路繼續往前,走過了四盞這樣的燈火,才遇到了第一個拐角。

這裏是一處看守的營房,兩張破桌子合在一起,角落裏一張木頭板床,平放著一床褥子,可是任誰聰明點,都不會躺在上面,因為不光是上方透氣的小窗子裏溜進來的雨水會打濕它,單是這石頭獄的寒冷,就足夠讓裹著它的人凍硬生瘡。

兩個獄卒正蹲在條凳上吃菜喝酒,裴元辰在此的站定讓二人停止了笑談,立即從凳子上下來,站直了身板。

裴元辰輕輕一瞥,木桌子上是兩碟最便宜的酒糟花生米和一點腌鹽絲,酒的香辛味在冷氣裏一點也聞不到,只是占了大壇子量大的好處。

兩人不怎麽明白裴元辰的意思,卻見眼前的少年雋然一笑,裴元辰從袖中摸出兩錠銀,指尖涼颼颼的,碰撞出略清脆的聲響。

她將這兩錠銀子遞給了這二人,起初還推辭,但很快二人對視一眼後,便都收下了。

裴元辰微微垂首,溫聲道:“我有些話要與裏頭的人說,還請二位官爺行個方便。”

兩個獄卒又對視了一眼,其實不消說,二人也不會幹擾裴元辰到裏面去的。縱使裏面關的也是裴家人,可是誰不知道眼前的裴家家主是現如今的新貴呢?

其中一人正要回話,卻見裴元辰微微側過身子,讓出了身後的路,盡頭的木門還沒關上,守門的獄卒往下追了幾步,朝著兩人點了點頭。

這已經明白了裴元辰的意思,兩個獄卒朝裴元辰一拱手,便笑著道:“裴家主自便,不會有人敢來打擾的。”

裴元辰輕輕頷首,這兩個獄卒便朝著獄外走去了。

裴元辰雙手交握,擡頭看向那個在地面上漏雨的小窗子,潮濕而狹窄的空氣中傳來了關門的聲響,裴元辰這才繼續往裏面走去。

轉角後只是四五米的進深,兩側才有了牢房,左邊的是空的,門開著,鎖鏈空掛著;右邊才有人。

這裏連透氣的小窗子也沒有了,火把也沒有,全都要仰仗拐角處送過來的一點光亮,連影影綽綽都算不上,只能勉強在黑暗中看清楚一點輪廓。

牢房中,一片黑暗,有個人猶豫問道:“逸兒?”

這聲音很蒼老了,但是裴元辰一面拉過另一側牢房中的小木凳在過道中坐下,一面好心回答道:“三叔,是我,阿兄今天沒有來。”

這聲音立即停止了。

裴元辰坐的地方,也只有腳下有著微弱的亮光,她仗著這點亮,打量起來牢房中的形象。

她沒看錯的話,這間牢房中卻是幹凈很多,凹凸不平的石板上沒有雜亂的稻草汙糟,再看擺設,加寬的木床上鋪著厚棉褥,擱著收拾齊整的被子,還放了一張小木桌,大約是為了二人用餐的時候能舒服些,不必捧著碗吃。

更或許,是為了放一壺熱水,擱一擱點心之類的,再往角落看,忽略那兩個人影,還有一個木架子樣式擺著,銅盆和水桶一應俱全。

裴元辰禁不住笑了一聲,過道裏也聞不到什麽異味,於是她道:“阿兄來的這幾次倒是有用,這裏看起來比外頭獄卒的條件還好些。”

這句話之後,是黑暗之中長久的寂靜,裴元辰也沒有催促誰回話,只能聽見一聲鐵鏈當啷作響的回音。

裴元辰的呼吸很平穩,很冷靜,可是監牢角落裏的聲音卻越發大了,終於,裴允城受不了這種溫水一樣的折磨,他扯著鎖鏈往外走了幾步,詢問的聲調沙啞而尖銳,“你!你來這裏做甚?逸兒呢?”

“放心,兄長好好的在家中,”裴元辰擡高了自己的視線,盡管在昏暗裏什麽也看不清楚,“我爹娘死的時候,兄長還是個小兒,自然是牽連不到他的。”

半響,黑暗裏急促的呼吸才平覆下去,又一道聲音問:“那你來這裏做什麽?”

這是林青宜的聲音。

裴元辰卻有點驚訝似的,她的聲音中也含著一點不可思議:“你忘了嗎,今晚是我母親的祭日。”

說到這裏,裴元辰又接著道:“今天和明天,都算是她的祭日,確切來說,是今夜的子時末到明日的醜時初,可惜,我等不到夜半了。”

裴元辰有點惋惜,她等了好些年,可是到了最後的幾個時辰,她卻怎麽都等不及,現在是白日正好的時候,雖然也下著小雨,可是比應挽之走的時候要好得多,起碼沒有狂風大作和電閃雷鳴。

想到這裏,她忍不住嘆了一口氣。

不知道是裴允城還是林青宜,在黑暗裏發出了顫抖的抽泣,接著是鐵鏈簌簌作響,有個人挪動了身體,在黑暗裏撲通一聲跪了下來,大概是鐵鏈的長度不夠,或者不肯讓裴元辰看到他下跪的輪廓,總之這人還離牢門有一段距離。

接著響起了女人哭泣的聲音,裴元辰聽見裴允城的聲音從低一點的地方響起來,看來跪下的人是她的三叔:“元辰,我知我對不住你,可你看在元逸毫不知情的分上,看在他這些年真心把你當作親弟弟的分上,就放過他,求你了,求你。”

“三叔覺得,我會怎麽不放過兄長呢?”裴元辰眨了眨眼睛,很平靜的問。

裴允城的聲音戛然而止,仿佛卡在了喉嚨裏,不上不下,只能發出嗬嗬的氣音,冷颼颼的。

裴元辰帶著點好奇道:“你是覺得,我會讓兄長一點家產都沒有,或者像二叔一樣,被放逐到偏遠之地一樣,還是······”

裴元辰微微歪了點頭,她頭上的翡白玉冠通透而美麗,借著一點似有若無的微光轉出了星芒,“還是,我會直接殺了他呢?”

兩道聲音同時響了起來,一道是裴允城被激怒的破口大罵:“你敢!裴元辰,他是你的兄長,他什麽都不欠你的,你絕不能這樣對逸兒,你······!”

一道是林青宜伴隨著膝蓋落地的哭求:“元辰,你已經是家主了,你就放過他吧,他什麽都不懂,什麽都不知道······”

兩道聲音突兀而毫不意外地貼合,裴元辰臉上的表情漸漸消失了,她漠然地看向眼前不斷拖拽著前進的輪廓,最終在離木門幾步遠的地方停下——這是鐵鏈所能允許的最大活動範圍了。

她面無表情地看著黑暗裏的兩雙手徒然地向前掙紮著,一雙是男人的手,一雙是女人的。

不知道掙紮的五指,是為了揪住她的衣領掐死她呢,還是要拽住她的衣袍角祈求;興許這兩種都是,兩種都不是。

“我怎麽做,都與你們無關了,”裴元辰盯著他們的指尖,看著那四只手都不約而同地在她的話語中更加激烈地揮舞起來,“更何況,三叔,你不就是這樣對待我父親的,嗎?”

陳述的語氣最後,卻挑起了一個疑惑的尾音,仿佛是往翻騰的滾水裏投入了一顆石子,霎時間不可思議地扭轉了局面。

黑暗中的手停止了動作,接著是額頭觸地的祈求,一下轉變的語氣讓人有些訝異,人的情感竟可以如此分裂,對待旁人狠厲幹脆無所畏懼,可當一樣的事情要落在自己的頭上時,便哀哀淒淒悔之不盡。

“元辰,我求你,我給你磕頭,是我錯了,是我害了你,求你了。”裴允城仿佛只會說這幾句一樣,鼻涕眼淚一齊落下,不斷地朝著石板敲擊著自己的頭顱,顫聲哭求。

裴元辰仍舊面無表情,也許裴允城和林青宜能在相對的明明暗暗中窺見一點她的臉,可是都無所謂了。

林青宜卻忽然道:“元辰,你是要我們懺悔對不對?”

這句話一出,林青宜的聲音再響起來,就伴隨著清脆的耳光聲,一聲接著一聲,在黑暗中不停歇,“我們混蛋,是我嫉妒心作祟,是我惡人有惡報,我害死了你的父親和母親,我罪有應得,元辰,你盡管將我碎屍萬斷、挫骨揚灰,怎麽著都好,求你,你千般好萬般好,不要牽連逸兒。”

說到這裏,林青宜痛哭出聲,她含著淚顫抖喊道:“······可是逸兒,如今他只剩下他自己了,我們死了,這世上只有他孤零零的一個人了,你還有容詩,你就放過他,放他一馬,好麽?啊?!”

林青宜似乎再也說不下去,她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哭喊,接著就被裴允城籠在了懷中,婦人顫抖的哭聲是如此的淒惘,幾乎是聞者傷心,見者落淚了。

裴允城一面給妻子擦去淚水,一面鎮定了聲音,問:“你、你已經是家主了,父親偏愛你,但求你,別做傻事。”

裴元辰的聲線沒有起伏,仿佛守著一條看不見的線,不肯越界:“是啊,我是家主了,本來,應該是我的父親。”

“不過三叔你放心,就算我父親死了,也是輪不到你的,”裴元辰的聲音輕巧地挑起了另一個話題,“就算祖父固執地不肯選我,何先生也有的是辦法讓我把握住整個裴家,總之,怎麽都不會是你。”

裴允城一頓,連帶著林青宜的哭聲也停滯了一瞬間,他接著問:“何執辛······是你的人?”

連裴允城自己也不敢相信,於是說話也不大肯定,有些輕飄飄的。

“是啊。”裴元辰也不管二人是否能看見,自己輕輕點了點頭,倒是很肯定,“所以不論是誰,都不會是你,也不會是你的兒子。”

裴允城沈默了,監牢裏很冷,一點熱氣也沒有,連裴元辰的手指也漸漸僵硬了,耳邊火把燃燒的聲音劈裏啪啦的,卻像蒙著一塊布,聽不真切。

“你很厲害,元辰,你連何執辛那個老家夥都能收入麾下,”裴允城收緊了懷抱妻子的胳膊,扯起了自己的回憶,喃喃自語一樣說了下去,“當初,不管我怎麽做,那個老家夥都不肯幫我,也不肯替我說好話······他眼裏除了父親,就只有裴允澈,我在哪裏呢?* ”

他的話到這裏就停住了,提到了裴允澈幾個字,林青宜仿佛怕再激怒裴元辰一樣,哭聲立即停止了,趕忙阻止了丈夫繼續說下去。

裴元辰倒是無所謂,十幾年的光陰在眼前倏忽而過,帶起細密的風聲,她並不介意多和裴允城說一會話。殘忍一點來說,這一刻她期待了很久很久,惡意在心底隱秘地叫囂著,讓裴元辰再多拉長一會這種時刻。

她的眼皮在微塵掠過的時候輕輕顫了顫,裴元辰很新奇地發問:“其實我很好奇,三叔,自從秋狩那次以後,你有沒有再做過什麽呢?我是說,怎麽沒再讓人殺我呢?”

裴允城僵持了一陣子,他才開口:“你自己的緣故,江州兇險,你竟然回來了,後來跑到烏山,也回來了。”

裴元辰了然,她續下去了話語:“所以好端端的,我也不能在靖城暴斃身亡不是?”

裴元辰提到了暴斃這個詞,她自己也頓住了,手指不自覺探進了袖子裏,不是為了冷,而是為了撫摸一下袖子裏那枚溫潤的玉蟬。

玉蟬貼近著她自己溫熱的肌膚,連帶著也有了溫度,裴元辰的指尖不斷摩挲著它的形狀,這種短暫的沈默讓裴允城和林青宜有了一點喘息的時間,可是接著二人便又緊張了起來。

裴元辰垂著眼睫,註意力不怎麽集中,於是有些懶懶的,隨口道:“我一開始就說了,我不會對元逸兄長怎麽樣,所以你們也不必這麽緊張。”

這句話投入了黑暗,換來了雙方短暫的停歇。

可也許只是裴允城和林青宜的。

裴元辰指尖的玉蟬逐漸燙了起來,裴元辰耳邊是劈裏啪啦的聲音,火油燃燒著,隱約裏,外頭的雨似乎更大了,順著墻壁流淌的雨水在耳邊蜿蜒蠕動。

她不恰當地想,自己的熱度是否會讓這枚玉蟬失去應有的效用,於是在這一楞神的功夫裏,裴元辰霍然坐正了身子,掙脫了眼前火焰的白光和暴雨的淋漓。

裴允城和林青宜被裴元辰的動作也驚得繃緊了身子,等待著裴元辰接下來的作為。

裴元辰的臉再次沒有表情了,也許在無人的地方,她還會為裴容月流淚,可是現在,她一滴眼淚都不肯流出來,在仇人眼前,她怎麽肯流露一點悲傷和懦弱呢。

這樣不好,可是,她一定要這樣做,事到臨頭,是決計不會退讓的。

玉蟬從袖子裏脫出,悄無聲息地滾進了右手的掌心,再溫潤的玉石也有更鋒利的棱角,再美好的名字也會有鮮血淋漓的陰影,裴元辰將春蠶繞幾個字在唇齒間反覆滾動,幻想著這枚毒藥的味道。

裴容月的名字從喉間湧上來,擠到唇齒中咀嚼,似乎要擠走春蠶繞的名號,可是緊接著的苦味逼走了她。

那是那年雲水城的深秋,在不遠後的夜半中,她嘗到的苦雨味道。苦澀的,摻雜著腥甜厚重的氣味,從裴元辰的身體裏一點點泛上來。

她不喜歡雨,春雨夏雨還是秋雨,統統不喜歡,至於雲水城的冬雨,她已經很久沒有見到了。文人怎麽詠頌都與她無關,雨對她而言,永遠代表著不可遺忘的失去。

刻骨銘心、撕心裂肺還是痛不欲生的一切詞語,都太淺顯,嘔心爛肺太汙糟,只有輕飄飄的失去二字,壓得人喘不過氣來,足以在任何時刻給人一擊。

現在,她也要拿起來這個武器了。

裴元辰張開了嘴,她從口中吐出來最後一個疑問:“趙燁死了,你們在裏面,是什麽樣的角色呢?”

裴元辰在趙煜登基以後,就總是想不明白這件事,她當然從太子遺留的證據中知道了,裴允城和林青宜是怎麽利用林家達到目的,又是如何毀屍滅跡,地方官員和朝堂尚書、宮中貴妃配合著搭出了完美的謀殺曲目。

而後兩人又是如何和太子搭上了線,將自己和林家撇得幹幹凈凈,以至於皇帝在肅清林家根系的時候放過了這兩人。太子讓趙煜告訴皇帝他漏了人,當然不僅僅是好心提醒裴元辰報仇,當然還有,皇帝把裴容月許給了趙燁,間接地作了害死兒子的推手,至於皇帝在意不在意,和裴元辰沒有關系。

她想問的,是林青宜,趙燁當皇帝是有好處的,更何況那是自己的女婿,親上加親,太子怎麽就讓這兩個人和林家反水了呢?畢竟他們彼此親密無間,各有好處,本來是最穩當的利益團結體。

林青宜在黑暗中發出了一聲意味不明的嗤笑,她似乎哭累了,嗓音沙啞,方才勸阻丈夫的婦人在這個時刻放松了警惕,她說:“就像太子要弄死自己的弟弟一樣,他是什麽角色,我們就是什麽角色。”

趙燁究竟是無辜的,還是不夠無辜,都暫且不做討論了;裴元辰願意相信他是無辜的,否則裴容月就不會為他犧牲了,裴元辰放過了這個問題,她寧願相信妹妹的愛情和衡量。

“太子是有意害死他的,因為林貴妃做了不可饒恕的孽事。”裴元辰好心回答了這個問題。

林青宜扶著丈夫的身體在黑暗裏坐了起來,提起來這個屬於她的勝利,她似乎又恢覆了點力氣,暫且從一個為孩子卑微祈求的角色中脫離,又變成了那個雍容端莊的夫人,“那就要怪罪他娘了,好端端的,連皇後都敢殺,難不成趙燁真的能當皇帝?”

林青宜又嗤笑了一聲,似乎是在嘲笑她姐姐的愚蠢自大:“皇後死了,可是人家還有一個當太子的兒子,這麽多年,死在她手裏的孩子妃子那麽多,不也沒能傷到太子,若是太子不來找我們,興許我們還會幫她一輩子。”

“你和太子一樣,太子在你眼裏是為母報仇。”裴元辰挑出來這一句話,陳述道。

林青宜吞了一口口水,她的聲音帶著一股子寒意,裴元辰記得這種語氣,和太子講故事的語氣一樣。

“是啊,你是小輩,不知道,”林青宜自言自語,也混然不在乎裴元辰會聽下去了,“她是嫡女,我是妾生的,我母親在她們母女手下,受了百般的折磨,才終於熬到我出閣。”

裴元辰看著黑暗中依偎在一起的輪廓,那些鎖住二人的鐵鏈,仿佛是臍帶一樣,互相纏繞著。

都是美名其曰為了給自己的母親報仇,可是應挽之呢?她沒有盤根錯節的出身,她單只有自己,嫁給她父親,既沒有害人,也沒有牽連禍患到別人,她的存在,在這兩個故事裏既沒有關系,又有著千絲萬縷斬不斷的關聯,好像她活該被獻祭一樣,裴允澈,應挽之的死,成全了眼前的人。

裴元辰低下頭,手心的玉蟬已經徹底溫暖了。

她和裴容月,也一樣是野心的祭品。

“月兒死之前,給了我一樣東西。”裴元辰冷淡地說出來了。

黑暗裏的輪廓一下子猶如縮水了一般,失去了一時的回憶所充盈的氣勢,又被打回了原形,就在這座石頭獄中。

夫婦二人的呼吸又急促了起來,又期待又惶恐,這是夫婦心底不敢提起的傷痛,盡管這也關聯著他們擦邊而過的勝利。

“兄長問我,月兒走之前說了什麽,我告訴他,什麽也沒說,這是實話。”裴元辰想起了那夜的事情,女孩只留下了一句輕巧的告別,就隱沒在小門中,獨自奔赴屬於她的生死。

裴元辰松開了眼前的回憶,她將手心裏的玉蟬捏了起來,舉在面前,“可是她給了我這樣東西,我沒有猜錯的話,這就是春蠶繞。”

林青宜的呼吸越來越快,在這句話落下後受不了一般地崩潰叫喊:“你別說了!沒有這種東西!沒有!”

“怎麽會沒有呢,我母親,還有宮裏的戚妃娘娘,不都是這樣死的嗎。”裴元辰淡淡地把玩著玉蟬,回話道。

林青宜痛苦地埋首在丈夫懷裏,嗚咽道:“月兒太善良了,我的錯,我不該讓她知道這種東西的存在,我不該的。”

裴元辰並不完全清楚,裴容月是否知道春蠶繞所帶來過的慘劇,或者她是怎麽知道的,這已經不重要了,對於既定的事情,沒有任何探索的價值。

“我今天來,就是為了把它還給你們的。”裴元辰站起了身子,她似乎坐累了,肩膀伴隨著呼吸的起伏緩緩松懈。

裴允城似乎很警惕地看過來:“你是什麽意思?”

“我的意思是,這枚毒藥,今天會有一個人喝下去,至於是誰,就由你們夫婦自己取舍了。”裴元辰居高臨下地註視著眼前的一團陰影,一字一頓。

接著,她又道:“我想,斬首應該要比這個毒藥來得痛快,是吧?”

無人回應她的問句,冰冷的牢獄中陷入了死寂一樣的沈默,在裴允城和林青宜的視角中,也許裴元辰正好整以暇地等待著他們夫婦的抉擇。

裴元辰並不是在開玩笑,也並不是刻意讓夫妻二人為了兒子受脅迫,或者說是為了更利落的死法和稍長一點的生存而反目——她並沒有這種惡趣味。

她僅僅是為了讓其中一個人嘗受應挽之的痛苦,裴允澈是被砍死後才葬身山洪還是直接死於山洪已經無處考察了,可是她的娘親是確切死於春蠶繞。

裴元辰覺得在牢獄中待得久了,手腳都冰的發麻,她沒耐心再等下去,於是她道:“現在就選。”

伴隨著這句話,玉蟬被丟進了黑暗之中,沒有稻草在地上的鋪墊,玉蟬很輕易就和石磚碰撞在一起,發出一聲脆響。

在刑部交給趙煜的卷宗中,春蠶繞只有兩枚。

半枚害死了戚妃,另一半被用在了應挽之的身上。

這一枚用下去,不知道是不是會更痛苦,裴元辰盯著地上小小的陰影,幾乎已經看不清楚了。

林青宜哆嗦著手撿起了它,顫抖道:“我喝。”

她沒有遲疑,含在雙唇間咬碎了玉蟬的頭顱,藥液緩緩沁入了她的口中,林青宜含糊道:“只要你能放過逸兒,怎樣死都行。”

裴元辰對這句話沒有反應。

真話假話,將一萬遍也沒有用,人心隔肚皮,總不肯輕易當真的。

她把精力放在了探索上,裴元辰如雕像一般靜止了,她試圖聞出藥液的味道,究竟是怎樣的威力帶給了母親那麽大的痛苦呢?

可是接著,裴元辰就後悔了,後悔自己今天的舉動。

她後悔自己進入了這座監牢,後悔沒有等到斬首的那天,後悔將春蠶繞交給了二人。

她寧願裴允城和林青宜一起在行刑臺上被儈子手砍下頭顱。

裴元辰不該在這裏停留,她應該立即轉身離去。

在裴元辰本能扭身朝著離開的道路踉蹌而去的瞬間,眼中看到的剪影已經無比準確地倒映在腦海當中,並伴隨著身後傳來的聲響一同構建加深著這種印象——林青宜喝下了一半的毒藥,而裴允城搶過了剩下的一半,囫圇吞入了口中。

他們二人要一起死在毒藥之下。

裴元辰被腦中的反饋給激得來不及思考,她逃也似地奔離了監牢的區域,回到了帶著些微光亮的拐角,裴元辰發著抖,幾乎是癱倒在石墻邊,不斷地幹嘔著。

她似乎要把心肝脾肺腎全都嘔出來一樣,身體無法控制地痙攣著,方才看到的畫面如同一把錐刀,在腦海中一遍又一遍地刻印,揮之不去。

裴元辰的臉色慘白,額頭上霎時間冒出來的冷汗打濕了頭發,她把自己縮成了蝦米似的一團,脊背拱得高高的,無法抑制的情感迫使她掙紮著自救,揮動挪動間將單薄木桌推得搖搖晃晃,那兩個本來就沒有並攏的木桌隨著刺啦一聲分離開來,上面那一壇濁酒癱倒在桌面上,撲在裴元辰的臉上。

裴元辰終於騰出來一只手,顫抖著推倒了桌子,酒壇子在地上發出悶響,卻還是誠實地碎裂開來,成了幾大塊,裴元辰依舊在不住地作嘔,她緊緊將其中一塊碎片攥緊了手中,血液從手縫中爭先恐後地湧了出來。

疼痛終於帶回來一絲清明,裴元辰的身體僵硬地保持著動作,除了不斷收緊的手。

她的眼珠子在小窗子透進來的亮光中木然地轉動了一下,有水跡順著眼眶蜿蜒而下。

裴元辰找回了思考的能力,她跌坐在石板上,任由寒氣侵占,忽然,她呆呆地笑了一聲。

她居然讓兩個人死在了一起,死在了同一個地方,用同一個方式。

這算什麽?裴元辰很想站起身來,掐開一個人的下巴迫使誰把毒藥吐出來,或者起身喊來獄卒,救下其中一個人,可是她的身體一動也動不了,她清楚地知道,來不及了。

身後的黑暗裏傳來的痛苦的呻吟,可是那聲音漸漸模糊了,接著是身體倒地的沈悶,腿腳蹬地的掙紮,但是這一切都沒有持續太久,因為人很快就在毒素下失去了反抗的能力,裴允城還是林青宜,都在承受著五臟攪碎的劇痛。

接著是濃稠的血液緩緩從口鼻中滲出的聲音,帶著粘膩的腥甜臭味,明明身後沒有風,裴元辰卻覺得這一切如同貼上後脖子的毒蛇一樣,在她的後頸輾轉反側,啃噬著她。

裴元辰緩緩松開了自己的手,她低下頭,手心裏血肉模糊,土紅色的瓷片上殘存的酒水還在冒白泡,手心裏的血液滴滴答答地落下,在掌紋上化作四面八方的河流。

有一滴臉上的冷汗落了進去,河流斷裂了。

裴元辰又一次冷笑了一聲,依舊是意味不明的。

她想起了那個她瀕死的夢境,在陳諒的眼中,裴允澈死的比應挽之早,在轟隆作響中埋進了山洪裏。這是美化以後的想法,在他死的時候,亂七八糟的樹枝也許會戳穿他的身體,碎石會砸碎他的血肉,而泥土,會爭先恐後地擠入他的口鼻。

幸運一點,在那之前裴允澈就被山賊一刀劈死,這只是屍首的下場。

裴元辰的手不可控制地顫抖著。

仿佛大地在搖晃。

而應挽之,她在某一個地方和丈夫分別,踏上了歸家的旅途。迎接她的不是兩個女兒甜蜜的懷抱,而是震顫的劇痛和折磨,她是怎樣哀嚎著生下孩子的?

裴元辰想不起來了。

她的眼珠子在灌進來的雨風中聚焦,她終於在清醒過來的瞬間發出了絕望的哀嚎。

她的父母,死於絕望,亡於不公,天災人禍交織在一起奪取了性命,可是裴元辰做了什麽?她看到的是,仇人者,坦然赴死。

為母者,為子而死;為夫者,為妻殉情。

那她的父母呢?她父母的死算什麽?裴允澈和應挽之,算什麽?

裴元辰在石頭獄中發出了嚎啕的嘶吼,逐漸變成了扯嗓子的苦笑,她大笑著,幾乎穩不住自己的身體,仰倒在地上,手心的血液描繪出石板的景象。

一聲長長的幹笑後,一切戛然而止。

身後沒有任何的聲響了,裴元辰失了魂一樣,慢慢扶著癱倒的桌椅板凳站了起來。

火把依舊在劇烈地燃燒著。

地牢又明又亮,裴元辰的臉上落下來兩滴亮晶晶的淚水,還帶著眼眶中的溫度。

回到裴家的那天,再到守著父母的靈位,跪了那麽久,裴元辰一滴眼淚都沒有落下,盡管那是她最應該哭泣的時候。

那是為了她自己好,哭出來,就好了。哭出來,世人才知道你過得苦。

可是沒有。裴元辰怎麽都哭不出來。

甚至還有老仆,在聽到外人的閑言碎語後,偷偷拿香火熏她的眼睛,只求她掉兩滴淚,成全孝順的名聲。

在那之後,裴元辰很久都不會流淚。直到大家遺忘了她的來歷,忘了她到靖城是為了奔喪。

裴元辰常常落淚了,哭了許多次,總是哭,可是水滿則溢,她就如同一盞灌滿了苦水的壺,再不往外倒一倒,就要裂開了。

水會從骨頭縫裏擠出去,泡軟了她的身體。

裴元辰恍惚裏扶著石墻站起身來,她摸著石頭的紋路,冷冷的,還沾著雨水的溫度。

地牢的形狀再次在她眼中成型,她終於回過神來,吞咽了一下。

仇人已經死了,大仇得報,以後再也不會做噩夢了。

她這樣想,渾身輕飄飄的,往外走去。

可是剛剛走到了拐角的地方,她的嘴唇囁喏了兩下,幹澀道:“娘?”

她自己也不明白怎麽忽然說出來這樣一個字,可是下意識地,她又輕聲道:“父親?”

石頭獄中絲毫沒有回音,一切都靜悄悄的,糟糕極了。

即便有鬼魂經過,也只有剛死的裴允城和林青宜了。

四下寂靜,裴元辰想幹巴巴地笑一聲,可是怎麽也做不到。

鋪天蓋地的枯寂湧向了她,將她整個人吞滅了。手上的傷口在這時才傳來隱約的刺痛,嗓子火辣辣的,眼眶又幹又熱,仿佛被什麽給熏過一樣。腳底下是踏實的石板,眼前是火光明亮的照耀。

眼角,小窗口的冷光照進來。

原來就算報了仇,爹娘也不會活過來了,啊。

裴元辰在心底幹巴巴地想。

有雨水一樣涼涼的東西滑過臉頰,裴元辰清晰地認識到,那是自己的淚水。

在這一整個瞬間,一種全新的、無法容忍的、極其尖銳的痛苦再次覆蓋了她,這次再也沒有什麽東西能保護她自己了,痛苦就是痛苦,悲傷就是悲傷,肉貼肉,骨貼骨,裹在她身上十幾年的鬥篷和冷雨在這一刻撤去了保護。

裴元辰無聲地彎下了腰,她的淚水繃緊了,許久之後,她才發出了一聲嚎啕的哭泣。

大哭沖破了嗓子,她終於如一個孩子一樣蜷縮著哭了出來。

淚水沒有節制地湧出來,裴元辰抽噎著、哽咽著,嘶啞地喊起來:“娘、娘親······爹爹?”

她趴在墻上,淚水打濕了袖子,她的肩膀一聳一聳的,這一刻被徹底打回了原形。

她是雲水城的應秋,是一直、一直在等待的應秋,不是什麽家主,更不是裴元辰。

哭泣的小孩在找尋自己的家。

應秋終於為自己哭出了聲。

十三年前的九月十四日,辰時,原本是她的父母歸家的日子。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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