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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月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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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月下事

趙燁依舊在圈禁之中, 皇帝似乎暫時遺忘了這個兒子。

充南水患已經漸漸平息,趙煜已經帶領人馬回程,只是沿路還要查看災後恢覆的情況, 故而腳程也慢。

七月底, 餘炎烈烈。

但是宮裏的人卻不曾忘記自己的職務,裴容月自從回到裴家, 皇宮裏便派出了宮人,檢查過裴容月曾經帶去的一應嫁妝後,便又趁夜送還裴府。

那些東西不曾到裴容月的眼前,都被送進三房夫婦那裏, 於裴容月而言, 只能睹物思情,徒增傷心。

裴容月這些日子也不曾外出, 只是呆在瓊玉閣裏, 既不見外客, 也不曾和兄妹們往來。

她心裏一直有著疑惑,她只親手交出過畫卷,可是其中到底有沒有所謂的證據, 她卻不敢篤定。

有時候,她總是想起趙燁平靜的神情,於是她漸漸又有些懷疑, 也許是趙燁自己放進去的,也未可知。

聽聞送回來了自己的嫁妝,她並沒有什麽特別的反應。

彼時裴容月正在自己的書房裏獨坐, 在這裏, 她曾日夜練習過琵琶。

門外的下人很快就退了下去,裴容月翻閱著從前的音譜, 窗前的木箱裏,還保存著十四歲時她曾用的綠頭琵琶。

她說不清楚心裏在想些什麽,只是忽然興起,將那箱子打開,便要拿出琵琶來,可是她這些時日憔悴消瘦,一時之間手上竟沒有什麽力道,琵琶落在箱沿上,發出碰撞的聲響。

門外立即有人問:“小姐?怎麽了?”

“無事,你不必進來。”裴容月隨口答話,自己仍撐著力氣抱起琵琶,可是確實有些重了,她只好慢慢順著箱沿抱著琵琶,掀了點裙擺,隨意坐在地上。

指尖輕輕波動弦絲,帶起一點清亮的音調,不知不覺裏,望著窗外漸漸升起的明月,眼角又落下淚來。

裴容月微微拭淚,心裏一時沒有著落,便將琵琶靠在箱子上,便要撐著站起身來,可是手卻一時不妨似乎被箱角擠到,惹得一陣焦灼痛楚。

她下意識撤回手,琵琶仍靠著箱子,可是眼前箱子上方,卻似乎撇開了一角。

裴容月的手心已經劃爛了皮肉,她卻忍著痛,去看那箱子的異狀,她的指尖微微扣住那箱子,手上用力,箱體卻忽然打開一點,露出一點空間。

裴容月一楞,將琵琶挪走,順著打開的箱板,卻見看似嚴絲合縫、渾然一體的箱體側卻能打開,並且有著不少的空間。

裴容月起初還有些奇怪,按理來說,她所用之物都是上好的木材,由能工巧匠精心打造,不應該木板間竟有這樣大的空隙,莫說一點零碎東西,便是幾本書也能安然貼進去放下。

窗外微風起,月色如許。

她心頭猛然一跳,那時候,她本來是要帶走這個箱子的,可是後來因為林貴妃賞了更精貴的琵琶,她左思右想,年少之物留在家中更為合適,便沒有帶走。

心裏恍惚似乎想到了什麽,她猛然沖出房門,門外的奴婢們呼喚著她便要追上來,裴容月只喊道:“不許跟著我!”

幾個丫頭左看右看,只好立在原地。

裴容月一路奔進自己的寢房,她清楚地知道,在自己的床邊腳墊下,還有一塊地磚可以打開,她自小便在其中藏些東西。

出嫁前,母親曾送她一個小匣子,裏面是琳瑯滿目的耳飾——東西自然是帶走了,可是那個小匣子卻被她放進地磚下,替代了舊的。

裴容月推開房門,幾乎是撲在地上,她不管不顧地推開地墊,照舊是在床腳的深色地磚處,用頭上的釵頭輕輕一撬,地磚便輕而易舉地被挪開,她取出其中的匣子。

呼呼啦啦地將裏面的東西倒出來,什麽小布包、小泥塑和珍珠手串等落了一地,裴容月卻只顧用指尖去扣匣子的四角,

裴容月微微喘著氣,她覺得如今仿佛一片恍惚,她只希望是自己異想天開。

可是在滿室寂靜裏,忽然聽見一聲極輕的“卡吧”聲,手裏的匣子應聲散開,一封信落入手中。

裴容月低頭看著,眼睛裏卻漫上淚水,她顫抖著手去展開那個信紙,口中還喃喃有詞:“不可能的,不可能的……”

可是信紙展開,上面的字,她再清楚不過。

是外祖父的字跡。

夜色深深如許,滿室寂靜光陰。

風從身後卷進來,裴容月緩緩擡起頭來,月光下,已經是淚流滿面。

她輕輕抹去臉上的淚水,慢慢起身,左手心裏已經血肉模糊,指甲也斷了一截,可是她卻仍舊緊緊攥著那張信紙。

她轉頭往外走,婢女們遠遠地站著,似乎還想上前,可是看裴容月的樣子,卻都猶豫著,不敢輕易動作。

裴容月卻一概不管,只是往父母的院子走去。

林青宜和裴允城,這個時候正在清點裴容月的嫁妝,滿滿當當的一院子,連正廳屋子裏也放著。

這時候,卻見月下白茫茫一片中,裴容月獨身走來。

林青宜上前來,只見女兒穿著單薄,她念叨著:“怎麽不加件衣裳?跟著你的人怎麽這麽不上心……”

餘下的話語戛然而止,林青宜瞪大了眼睛,匆匆幾步奔上跟前,捧住裴容月的手,鮮血已經順著指尖往下滴。

“怎麽了月兒?怎麽受傷了?”林青宜慌張裏就要查看裴容月的手心,可是只見她死死攥著張信紙,怎麽也扯不開。

裴允城也皺著眉頭上前來,低聲哄道:“月兒,快把手松開,叫人來看看傷的如何。”

裴容月還是沒松手,她只是啞著嗓子道:“讓旁人出去。”

裴允城看了一眼女兒,轉頭微微示意,侍立的小廝們隨即便走出去,轉瞬間,院子裏就只剩下父母與女兒三人。

裴容月這個時候才松開手,她的指尖微微顫抖,將那封帶著血的信展開在父母面前,她盡力穩住聲調,卻還是忍不住顫抖,她問:“這是什麽?”

裴允城和林青宜的臉色在看清楚信紙上內容的一瞬間有些僵硬和驚詫,可是她的父母轉瞬便恢覆了鎮定,夫婦二人只是沈默著。

裴容月深吸一口氣,抖著聲音又問:“這是什麽?”

眼見裴容月不肯輕易放過,裴允城微微皺了眉,走上前來便要拿走這張信,“你是從哪裏得來的?這樣的東西不是你該看的。”

“父親知道這是什麽啊,”裴容月卻白著臉慘笑著後退一步,質問道,“原來父親知道這上面的內容是大逆不道、狂悖謀反啊!”

裴允城的動作被裴容月的話定在當場,林青宜卻微微挪動了身子,慢慢靠近裴容月,“月兒,聽娘的話,這些不是你能看的,交給娘,好嗎?”

裴容月的淚水從眼睛裏溢出,她忍不住顫抖著問道:“不是我該看的?可是娘,這種東西為什麽會在我的嫁妝箱子裏?”

林青宜腳步一頓,下意識掃過院子裏的東西,這個眼神沒能躲過裴容月的眼睛。

裴容月忽然極其自嘲地笑起來,笑地肩膀也在顫抖,“娘,讓我猜一猜,不止一個小匣子裏有,恐怕這裏的一排排箱子裏,只要仔細檢查,就也能找出來這種東西吧?”

林青宜和裴允城都沈默了。

父母的沈默等同默認,裴容月一瞬間似乎想明白了諸多事情,畫卷裏的檢舉書信自然不是她放進去的,也不是趙燁,而是從一開始就被封進去了。

裴容月忽覺天旋地轉,趙燁真的犯下諸多罪行了嗎?那些所謂勾結朝臣、私收賄賂的書信,究竟是從哪裏來的呢?是不是都是一早藏在她的嫁妝裏,然後被神不知鬼不覺放進了王府,最終變成了所謂的罪證。

“想把這種東西帶進王府,從旁出來做,不容易吧?”裴容月眼睛裏不斷滲出淚水,她渾身發著抖,口中卻不住地問著,“只有、只有準王妃的嫁妝,誰也不敢輕易盤查靠近吧?那時候,這一箱箱是多麽輕易地就被送進王府裏了啊!”

月色下,裴容月卻忽然看不清楚父母的臉龐,她只覺得渾身冰涼,禍起之時,充南一事尚不知底細,可是朝堂上林家和趙燁的罪行卻已經被判下。

眼前的父親和母親,究竟在其中充當了什麽樣的角色,究竟有多少是真正的罪孽,又有多少是旁人有心為之?

裴容月輕聲問:“母親,那是我的夫君吶……!”

年少之情,起於赤誠之心,趙燁從來沒有對她設過防,她也未曾對著自己的父母設防,這些東西就藏在一箱箱嫁妝裏,摻雜在愛女之心中,流水似的擡進瑞王府。

林青宜望著面前的女兒,終於還是開口,一字一句太過殘忍地真切,“月兒此言,難不成,你還要拿著這封信去狀告我和你爹爹汙蔑旁人,陷害皇子嗎?”

裴容月絕望地閉上了眼睛,她喃喃著輕聲回答,“我不能的……母親。”

我不能的。

裴允城已經走上前來,他輕易便從女兒手中抽走那封書信,“月兒,你是好孩子,今日之事與你無關,從今往後,你只記得自己還是爹爹的女兒,爹爹和娘親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你和元逸能過的好,你明白嗎?”

裴容月仿佛脫力一般望向裴允城的臉,思緒一陣恍惚,竟要看不清楚裴允城的面容,她如夢囈語般回答,“我知道了,爹爹。”

力氣隨著這句話消失,接著,便是一陣突如其來的天旋地轉,裴容月在剎那間墜入黑暗,昏迷過去。

在黑暗前的最後一眼,她望見深藍夜幕下的月亮,清亮亮獨懸,高掛於天際,仿佛人世間一切的陰謀詭計、算計爭端,都與她無關。

月亮啊月亮,你是不是也早就知道了真相?

只是你口不能言,而所思所念,不敢傳達於人世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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