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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真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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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真心

聞端給他上藥的動作停住了。

“聖上會那樣做嗎?”過了短短一瞬, 聞端就開了口,非常平淡地反問了這麽一句。

謝桐咬住下唇,又松開, 吐出清晰的一個字:

“會。”

聞端接著用另一只手沾了點藥膏,給他塗在受傷的肘臂上,嗓音裏聽不出一絲起伏:“那臣遵從聖旨便是。”

謝桐反應了一下,猛地攥緊聞端的指尖,蹙眉在榻中半撐起身,冷冷道:

“朕說的是要殺了你。”

聞端任由他死死抓著自己,神情不動:“臣知道。”

謝桐像是被激怒了一樣,眼尾都微微發紅, 厲聲說:

“你如果對權勢半點不動心,那又何必費盡心機到這個位置?朕要聽的是你的真話, 不是君君臣臣的虛偽之言!”

因為情緒過於激動, 謝桐不自覺從榻上翻身坐了起來,原本束得整整齊齊的長發散了些下來, 落在赤.裸的肩上。

烏黑的發, 雪白的膚,再加上被氣得緋紅的面容,對比強烈, 極為吸睛。

而聞端的目光, 卻凝在謝桐緊攥著他不放的手上。

用力過度, 那用繃帶包紮好的受傷的指尖, 又有隱隱血色透出來。

偏謝桐還無知無覺,還一味地緊抓著他, 全然不顧自己的傷勢。

聞端擡起另一只手,掌心輕輕覆住謝桐的傷處, 低嘆道:“聖上,臣說的,是真心話。”

“臣出身微末,”

他慢慢開口,同時一點一點拿開謝桐攥著他的手,擱放在自己掌心裏,語氣溫和:“早年間,的確一心向往權勢,甚至為攀上高位不擇手段。”

“就連最初向先帝請求,想要當聖上您的太傅,也不過是在這宮中,選擇了一枚最好掌控利用的棋子。”

謝桐急促的呼吸漸漸平覆,雖然眼裏依舊有霧氣朦朧,但還是看向聞端。

聞端又道:“扶持一個好操縱的年幼天子登基,實則將朝廷大權盡攬手中,這確實是臣多年前的設想,並也按著這個想法,步步為營地往前走了幾年。”

謝桐坐在榻上,望著男人俊美的側容。

聞端講述這些往事時,語氣仍是十分淡然,幾句輕描淡寫間,就把過往那些刀光劍影、權力紛爭的年月,揭過了。

“然後呢?”謝桐啞聲問。

聞端也看了看他,唇角揚了一下,竟有幾分笑意:“聖上,人是會變的,臣也是凡人。”

“如今對臣而言,聖上的重要性,在追逐權勢之上。教導聖上成為明君的想法,也比臣總攬朝政,成為萬人之上的想法要重得多。”

“若是換作旁人,臣絕不會將權力相讓。”聞端緩慢道:“但若是聖上想要,臣便會給。”

“聖上對臣而言,是特殊的。”他說。

謝桐的眼尾濕紅,低聲問:“朕就是要你的命,你也給嗎?”

聞端頓了一頓,忽然道:“聖上曾夢見過什麽?”

謝桐垂下睫,比起那個血腥冷酷的結局,最先浮現在腦海中的,竟然是聞端俯身過來,挾著酒氣吻上他的畫面。

“夢見……”謝桐輕聲說:“朕與你刀劍相向……在金殿前的廣場上。”

聞端似乎並不意外,很有耐心地問:“是聖上曾提過的‘預示夢’嗎?”

謝桐嗯了聲,感到自己肩上一暖——是聞端將他放在旁邊的裏衣拿過來,披在他身上了。

等謝桐把衣袍穿好,聞端才繼續出聲道:“夢裏,是聖上親自對臣動的手嗎?”

盡管很不願意承認,但謝桐還是微點了點頭。

“聖上……其實並不想此事發生?”聞端安靜了一會兒,突然這樣問。

謝桐的長睫顫了顫,許久後,才道:“嗯。”

聞端稍一尋思,就也明白了:“聖上原不信那預示夢,這段時間或許卻頻頻發生了與夢中相牽連的事情……聖上,今日選秀時,是遇見了什麽人?”

謝桐怔了一下。

聞端的心思如此敏銳,幾乎將緣由猜測得八九不離十。但最為重要的那個理由,他卻不可能猜出來。

謝桐又回想起那個似有若無的吻。

——他是因為聞端對自己的態度,才驚覺夢境與現實的息息相連。

至於曹飛燕等人,只是一些可有可無的佐證而已。

“是……”謝桐避開了這個話題,略平靜了一點,說:“朕不想與太傅走到那一步。”

“有聖上此言,這預示就不會成真。”聞端道。

謝桐嗓音低低:“太傅何以如此相信朕?”

聞端輕笑了一聲,安撫道:“從小到大,臣見聖上想要做的事,就沒有做不成的。”

“若那是天命呢?”謝桐擡起臉,眼圈已然紅透了。

聞端也鮮少見過他這副模樣,有印象的上一次,還是謝桐十三歲時,練功時不慎拿石板砸了腳,那時候就是眼圈紅紅的樣子,淚水攢在眸中,欲落不落,十分可憐。

聞端下意識伸出手,如小時那般,將謝桐擁進了懷裏,還用手拍了拍懷裏人單薄的脊背。

“一個夢而已,聖上是天子,怎還動不動就落淚。”

謝桐聽見聞端的嗓音前所未有的無奈和溫柔,竟像是在哄他了。

“若聖上不信夢,那就逆命而行。聖上這般聰明,總有法子避開那結局。”

談及自己的生死,聞端的語氣卻雲淡風輕:

“若聖上信夢,那也無妨。臣今日許諾聖上,如果終有一日,臣與聖上到了不死不休的地步,臣定會想方設法保全自己的性命,或是以假死逃脫出去。聖上覺得如何?”

謝桐沈默了一會兒,說:“那你可別被朕發現了。”

聞端不禁失笑:“臣,謹遵聖旨。”

因著聞端的承諾,壓在謝桐心頭多日的巨石終於有了松動的跡象,雖然還未能全然瓦解,但至少令謝桐稍稍舒了一口氣。

對,要論心思深沈,沒有人能及得上聞端。如果真被人逼至絕境,不提反抗,至少聞端肯定是有自保能力的。

聞端……那樣無所不能。謝桐心想。

心間沈悶的壓迫感終於散去,謝桐後知後覺地感到了羞恥。

——聞端像是抱貓兒般把他擁在懷裏,他眼尾的淚全蹭到了聞端的衣襟上,臉頰也磨得紅紅的,狼狽不堪。

半分天子的威儀也沒有了。

謝桐動了動,從聞端的懷中掙出來,扭開頭道:“好了,別抱著朕。”

聞端如言松開手,見謝桐情緒緩和下來,於是問:“聖上的疑問,可都問完了?”

謝桐靜了一靜,搖頭說:“還有一個問題。”

“臣聽著。”聞端應了聲。

謝桐撩起長睫,看向面前的男人,停頓許久,還是緩緩道:“太傅,你對朕,究竟是什麽樣的感情?”

*

聞府的轎子入宮接人的時候,已經是晚上了。

聽聞宮內今日出了大事,巡邏的侍衛增加了成倍,聞府的管事帶著轎子進宮,都被盤查了好幾趟。

“官爺,”總算在宮門處接到人,管事躬身問候道:“據說今日聖上選秀時,出現了刺客?”

聞端掀袍上轎,平淡道:“嗯。”

管事嗅見不尋常的氣息,立時緊張地問:“那聖上會不會懷疑到官爺頭上?”

聞端坐在轎中,好半天才心不在焉似的答了一句:“無事。”

無事?管事懵了,這明顯就是很有事吧!

他猶豫了一刻,又問起:“那……聖上此次選秀選了哪幾位秀女進宮?我們可還要依原計劃行事?”

府中早早備好了數份藥劑,只待入宮人選一經擇定,那藥就會連夜送去各家府上,秘密令其服下。

聞府從來不做有可能失去掌控的事情,選秀既經過聞端的手,那每一個入宮的女子,都必須在己方一派的控制之下。

聞端這一次沈默得更久,久到管事以為他沒聽清自己的問話,正要再說一遍,就聽見轎內傳來淡淡一句:

“不必了。”

“聖上沒有選人。”聞端道。

管事眉頭緊鎖:“明明大張旗鼓地選秀,卻又沒有選任何人入宮,還出現了刺客……官爺,聖上此舉,明擺著是沖您來的。”

聞端低下眸,忽而碾了碾自己的指尖。

……這指腹上,仿佛還殘存有謝桐肩上肌膚的溫度,以及那人通紅眼尾的一丁點濕意。

聞端都記不清,是多久沒見過謝桐那副模樣。

而這不尋常的脆弱,竟是因為自己。

是因為不願意與聞端刀劍相向,不願意與他……成為仇人。

聞端在昏暗中盯著自己的指尖,幾乎是有些怔忪了。

耳邊突然又回響起謝桐今日的那句問話。

“太傅,你對朕,究竟是什麽樣的感情?”

說這句話時,謝桐或許自己都沒有覺察到,他看向聞端時,臉上是什麽樣的神色。

聞端花了極大的力氣,才壓制住自己霎那間的沖動,仍維持著表面的冷靜。

“臣對聖上,”他聽見自己出聲說:“比聖上所能想象的感情更深。”

*

選秀這天,簡如是在京郊與官府安排災民賑濟一事。

近日從西南方湧來的災民數量增多,不少人身上還帶了輕微的疫癥。簡如是帶來了幾位京城內的醫師,命他們著力治療。

待將染病的流民與普通百姓各自安置好,已是入夜時分,簡如是這時候才聽聞宮中的刺客一事。

“……秀女不是都經戶部嚴挑細選的嗎?”簡如是擰著眉,問:“怎麽會有刺客混入其中?”

來傳話的下人回說:“刺客不是秀女,是藏身在秀女帶來的那群小廝當中。出事之後,已第一時間核查了,證實刺客是混入宮的,並非秀女所帶。”

簡如是安靜了一會兒,思索這件事。

而後,他又開口問:“那刺客抓到了嗎?”

下人搖頭:“那刺客身手敏捷,在京城北郊外失去了蹤跡。”

簡如是淡淡道:“連聖上身邊的暗衛都無可奈何,的確是身手敏捷。”

“備轎,準備入宮。”他吩咐了句,突然想起什麽,又改口說:“先回一趟府上,用艾草沐浴一遍吧。”

今日在這郊外待了許久,雖然沒有和病人直接接觸,但為安全起見,還是先重新清潔後再進宮,以免將疫氣傳給了謝桐。

下人點點頭,道:“丞相思慮周全,小的這就叫人回府上傳話。”

等簡如是入宮時,已是一個時辰後了。

以往這個時間,謝桐都是用完了膳,沐浴過後在禦書房裏看折子。今日簡如是到禦書房門口,卻意外地發現謝桐不在裏面。

“聖上去禦花園了。”劉小公公抱著雪球兒,一邊擼毛一邊道:“還不讓人跟得太近,許是心情不佳,丞相大人,您快去看看聖上吧。”

簡如是又尋到禦花園,在湖中央的碧荷亭上找到了人。

走近了,才看見謝桐手裏拿著根青竹制成的笛子,也不吹奏,就在掌心裏翻來翻去地端詳,好似能在那根外觀尋常不起眼的竹笛上看出花來一般。

簡如是在他身後停下腳步,問:“這是哪位秀女送給聖上的禮物嗎?”

謝桐聽見他說話,才回過神來,下意識道:“不是。”

“這是朕十六歲生辰時,太傅送給朕的禮物。”

謝桐手指撫過光滑的笛身,在某一端的盡頭處忽然屈指用力一摁,“鋥”地一聲,另一頭倏然彈出了約莫三寸長的薄刃,在月色下閃著寒寒的光,十分好看。

每年生辰,聞端都會送他一些禮物。

除了那副黑白二色玉石雕琢而成的戰棋,謝桐最喜歡的,便是這根長笛了。

笛音清亮圓潤,又兼有防身暗器的功能,為了能使用好這個禮物,十六歲的謝桐還下苦功夫練過一段時間笛子。

“原來是聞太傅的禮物。”簡如是低頭看了看,又問:“聖上怎麽忽然拿出來玩了?是今日受了驚,想著要帶些能防身的東西麽?”

謝桐心不在焉道:“想玩就拿來玩了。”

他掀起長睫,看向站在一旁的簡如是,平靜地說:“今天的刺殺一事,是朕的主意,簡丞相聰慧過人,會沒有猜到?”

簡如是彎了彎柳葉眸:“臣猜到了,特來和聖上確認一番。”

“戶部辦理此事的人,已經扣押在天牢,朕吩咐下去過,不能為難他們。”

謝桐玩著竹笛,將那刀片彈出又收回,漫不經心地說:“關蒙等一眾沒能抓到人的暗衛,朕也已經小施懲戒。”

表面功夫已全部做到位,等到明天天一亮,謝桐就會下旨徹查刺客一事。

刺客抓不到事小,宮中及主責之人疏於提防,將刺客放了進來,才是大事。

今夜或許會有許多人睡不好覺了。

簡如是又問:“聞太傅那邊……?”

謝桐沈默了一會兒。

在今日之前,他其實早就謀劃好,既要借刺客一事清洗戶部,將收支財政大權握在自己手裏,又要對聞黨一派的人進行敲打,最好還能削弱聞端的勢力。

但現在,謝桐突然有了幾分動搖。

戶部統掌全國上下的田賦、關稅、國庫收支等職責,是最為重要的核心機構之一,戶部這個地方,是謝桐必須要拿在手裏的。

然而對於聞端……

見謝桐久久不發一言,簡如是於是道:“戶部上下皆是聞太傅的人,聖上想要換戶部的人,必繞不開太傅那邊。”

“朕知道。”謝桐冷淡地說。

簡如是凝視著他,眸中神色柔和,開口道:“聖上如若難以下手,臣願成為聖上手中的這一柄刀。”

謝桐擡起頭,看向面前碧波蕩漾的湖面。

正是準備要入夏的時候,湖上的荷花雖還未開盡,但已有不少嬌妍相映的姿態,在夜風中微微搖曳,靜謐而美。

此情此景,忽而讓謝桐想起那一晚湯池洗浴,也是這般好的月色,也是如此安謐祥和的氛圍。

區別只在於,身邊的人不同罷了。

“朕想著……”謝桐緩慢道:“朕與聞太傅,是否不一定非要如此明爭暗鬥,或許可以有別的法子,來達成朕的目的。”

簡如是頓了頓:“聖上,您是於心不忍嗎?”

“當然不是。”謝桐很快否認,抓著竹笛的手指微微用力。

簡如是靜了半晌,語氣輕了起來:“那聖上是……因著對太傅的情誼,要讓這幾個月以來的苦心謀劃,都盡數付諸東流嗎?”

謝桐楞了一下。

他都快忘了,先前剛從東泉縣回來時,為了叫簡如是不會和齊凈遠一樣對自己屢屢糾纏,故而編了謊話誆他,說自己對聞端懷有不一般的感情。

而現在,簡如是明顯把他的話當了真。

因為一己私情放棄這麽久的計劃,是為帝者的大忌。

謝桐卻搖搖頭,說:“朕只是覺得,比起針鋒相對,共謀合作未必不是一個更好的法子。”

那些殺戮與流血、算計和陰謀,他……並不想要。

他也不想和聞端走到夢中的那一個結局。

“……朕即位時日尚短,”謝桐輕吸了一口氣,嗓音裏聽不出情緒,道:“這個時候在朝中引起動蕩,實是不妥。”

“徐徐圖之,方為最佳之策。”

簡如是沈默許久,又問:“那聖上有沒有想過,聞太傅是否願意放權?”

謝桐從亭邊起身,幾乎不假思索地回答:“他當然願意。”

雪亮的刃尖從竹笛尾端彈出,正巧一枚樹葉被風挾著從亭邊墜落,謝桐手往上一擡,就用笛子將它當中截下,一分為二。

“好了,朕意已決,不必再勸。”

見簡如是怔楞,謝桐又道。

什麽預示夢,什麽金殿之亂,什麽荒唐斷袖,謝桐如今心中澄澈如明鏡,統統都不太在乎。

就如聞端所說,他若是不信,總有法子避開那見鬼的結局。

就從……今時今日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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