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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3章 變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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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3章 變數

藍港莊園內,暖氣燒得正旺,可舒適的暖意並沒有蔓延到房中的四個人身上。

市級法庭對綠能公司訴尤塔市政府案作出判決,綠能公司敗訴。

判決宣布後,公司前首席執行官宣布,向最高法院上訴。因為市級法院的判決依據是《戰時緊急法案》,他同時指控法案中的征收條例違憲。最高法院於今日正式宣布,接受此案的審理,並在未來幾個月安排聽證會。

副聯首伊文坐在壁爐旁的沙發椅上,望著空蕩蕩的爐膛,耳朵捕捉著幕僚長的聲音。倫道夫坐在房間中央的軟墊沙發上,向書桌後的聯首匯報綠能案的進度。聯首的表情比往常更加凝重,眼角的細紋一動不動,如同石像上的刻痕。

等倫道夫匯報結束後,他頓了片刻,問:“你認為有勝算嗎?”

倫道夫搖了搖頭:“卡特和李不用擔心,但布朗和戴維斯一向反對政府權力擴張,一定會站在綠能那邊,佩特羅是鐵眾合黨,其他兩位是中間派,但他們很看重首席大法官的意見。”

石像的紋路終於動了,下陷為深深的凹痕:“首席是前任鐵路公司的法律顧問,在他職業生涯裏,企業訴政府,從沒有敗訴的先例。”

倫道夫用沈默表示讚同。

“他沒有松動的跡象?”

倫道夫搖了搖頭:“沒有,除了理念不合之外,還有一個原因。他很重視民意,現在民眾也對法案頗為不滿。物價在近幾個月翻了三倍,流浪漢、乞討問題越來越嚴重,商店的搶劫案頻率也漲了1.5倍。”

“價格實在降不下來?”

“商務部長和貿易代表跟幾家食品巨頭談判過幾輪了,他們堅稱這是維持生產的最低價格,”倫道夫說,“現在輿論都把饑餓跟法案掛鉤了,昨天社交網絡上發了一張圖,法案變成一只禿鷲,搶走肉骨嶙峋的百姓手中的食物,轉讚已經超過一百萬。”

聯首沈默下來,往後靠了靠,開口說:“絕對是她搞的鬼。”

沒人開口反駁,他們都知道他說的是莫歷。

“綠能公司的案子也是,”聯首說,“這女人是個大麻煩。”

政論不同,相互攻訐是常事。但從聯首嘴裏說出來,莫名讓人感到脊骨發冷。

氣氛凝重如沼澤中的泥漿,一點點將人裹挾進去,呼吸困難。

聯首放下手中的文件,目光一個個掃視過對面的人,下了最終定論:“我們要填充最高法院。”

房中的其他人怔住了。

憲法並沒有規定大法官的數量,九個只是舊例。

如果將支持法案的大法官送進最高法院,將人數擴充到十三個、十五個,甚至十七個,夏廳將立於不敗之地。

“這樣人數過多了,”伊文說,“意見太不統一,會影響最高法院的效率。”

聯首扯了扯嘴角:“他們又不會永遠活著。”

現任大法官年紀普遍超過七十歲,首席已經七十八歲,衰老會延宕人的反應速度,一旦表現出不適於法庭審理的疲憊,即使不想退,民意也會逼他們退。再過幾年,等前任大法官退休或是死亡,最高法院會回到九這個黃金數字,而此時,法院就全是擁護未民黨的一派了。

倫道夫點點頭,神情仍有一絲擔憂:“可是,我們想接管司法權的意圖太明顯了,因為生活成本上升,支持率已經連續一個季度下滑,這時候再插手司法……”

聯首站了起來,踱到辦公桌前,眼睛望向房間裏的第四個人:“那也沒辦法,我們必須保住法案。”

自從走進辦公室,鐘長訣一直靜靜站在沙發後。行政權和司法權,他都沒有置喙的餘地。他來這裏,只是因為法案關系到西線的戰事,而聯首需要告訴他,自己為了軍隊的利益有多麽堅定。

“輿論的壓力太大了,”倫道夫用手揉了揉眉心,“物價、最高法院,還有托養所的殺人案……”

房間陷入了瞬間的寂靜。軍官槍殺平民,影響極為惡劣。經過反對黨的暗中布局,案件已經沸沸揚揚,成為近期最熱門的話題之一。有心人已經把案件和法案聯系到了一起,打出了這樣的標語:我們省下面包,將錢送給軍隊,讓他們購買謀殺同胞的槍。

聯首望向鐘長訣:“槍決什麽時候執行?”

鐘長訣的聲音有些幹澀:“五周之後。”

聯首揮了揮手:“太慢了,15號之前必須執行。”

鐘長訣皺起眉頭:“時間太倉促了,手續都走不完。”

近幾十年,死刑的執行越來越艱難,手續也越來越繁瑣,從判決到槍決,橫跨幾年時間。軍隊的程序更簡潔,也沒有如此快就執行的。

“槍決之後,立刻召開新聞發布會,”聯首用語氣表明,他絲毫沒有商量的意圖,“聲明軍隊對這種敗類絕不姑息,以後再有類似事件,一律從嚴從重處理。”

鐘長訣對這個理念並無意見,但他對案件本身心存疑慮。原來以為,在槍決之前,還有一段緩沖的時間,找到轉圜的餘地。如今看來,竟是連一點喘息的機會都不給。

萬一是冤案,他就是親自將自己的士兵送上了刑場。

他皺眉凝思的時候,聯首回到辦公桌後,讓私人秘書卡明斯叫夏廳的新聞負責人進來。這是個信號,表明與鐘長訣有關的事務已經結束了。

鐘長訣點頭說了聲“謝謝,聯首閣下”,宣告自己的退席。與他同時出去的,還有副聯首伊文。

走到主樓門口時,她望向鐘長訣:“跟我一起回裏蘭吧,我想和你聊聊。”

鐘長訣知道她有話要說,點頭同意。

荷槍實彈的衛兵在左右緩行,雪水已經消融,春意從逐漸泛綠的草尖冒了出來。他們踏過草坪,走進車內。

車子開動後,伊文才開口。“你似乎對聯首的決定不大滿意。”

鐘長訣的軍靴沾上了草汁,空氣中彌漫著一點泥土的腥氣。“那你呢?”

伊文挑起了眉,似乎不明白他為何突然把矛頭指向自己。

“你認為這麽快就執行槍決,是正確的嗎?”

“結局都註定了,追問過程還有意義嗎?”

鐘長訣的眼神變了。這句話就是明晃晃地昭示著,案件另有隱情。

“你知道什麽?”鐘長訣盯著她,“明說吧,你在車裏肯定裝了反監聽設備,還擔心什麽?”

他不知道詰問副聯首有沒有意義,夏廳是一個整體,難道指望內部成員背叛利益集團嗎?

伊文望向窗外,表情十分猶豫。

鐘長訣之前只是懷疑,現在基本可以確定,此事與弗裏曼·貝肯有關。

如果案件另有隱情,提前槍決,那就是聯首急著殺人滅口。能讓領導人親自插手一件兇殺案,肯定是牽扯到了核心利益成員。目前看來,只可能是聯首的兒子。

“為什麽?”鐘長訣問,“他為什麽要殺林所長?”

弗裏曼·貝肯只是沒有人性和底線,不是沒有腦子。能提前將霍爾叫到現場,還偷配槍作為證據,說明他事先就想好了栽贓的步驟,做了規劃才下手的。

托養所的所長跟他毫無利益糾葛,平白無故,為什麽取人性命?而且還是在最高法院和夏廳對峙的關鍵時期?

本來民眾已經懷疑夏廳要控制司法權,萬一事情敗露,不是直接把炮彈送到反對黨手上?

鐘長訣不明白其中的緣由。

伊文扭頭望著他,眼神裏有些欲說還休,許久,嘆了口氣。

鐘長訣正了正神色。她還是決定開口了。

她問:“你知道弗裏曼收養了個孩子嗎?”

鐘長訣還記得,聯首的兒子找過自己,提出要收養戰友的遺孤。“聯首最後同意了?”

伊文點點頭:“弗裏曼在裏蘭買了間公寓,在他離開的時候,聯首會派人來照顧那個孩子。”

鐘長訣仍然雲裏霧裏。這件事聽起來沒什麽不妥,而且和托養所的所長似乎沒關系。

盡管車內沒有其他人,伊文仍然壓低了聲音:“原來你不知道。”

“知道什麽?”

伊文移開了目光,似乎不想看到鐘長訣的反應:“弗裏曼的癖好。”

一瞬間,鐘長訣沒有明白她的意思,更不明白她臉上的尷尬和嫌惡從何而來。然後,突然地,一道閃電從腦海中劈過,所有線都串聯了起來。

他對收養那個孩子的執著,他冒著風險也要殺人的原因。

弗裏曼·貝肯是戀童癖。

案件的脈絡逐漸在鐘長訣眼前浮現。

弗裏曼·貝肯領養了孩子,放在基地附近的房子裏。

軍部現在是托養所最大的資助人,林弋陽經常去基地簽字、交接。她記掛著那個孩子,於是想去他的新家看看。

弗裏曼不可能讓她單獨接觸孩子,肯定是全程在旁監視。盡管如此,林弋陽依然發覺了。

她大概趁弗裏曼不註意的時候,給孩子塞了一張紙條,讓孩子找機會去某個熟悉的公園,和她會合。

她會保護他,帶他遠離這一切。

結果,在公園裏,她等到的,並不是那個可憐的孩子,而是弗裏曼本人。

見到弗裏曼的一瞬間,她知道一切都完了。

“奧托呢?”她盯著弗裏曼,“你把他怎麽樣了?”

“現在嘛,當然是好好地在屋子裏,”弗裏曼慢慢朝她走來,“以後怎麽樣,我還在思考。”

“我不會說的,”林弋陽咬著牙,“只要你放過他,我什麽都不會說,求求你……”

眨眼間,弗裏曼突然擡起手臂,黑洞洞的槍口對著她的眼睛。

“我從不冒險。”他說。

林弋陽頓了頓,忽然拔出她事先準備好的匕首,朝他撲過去。就算機會渺茫,她也要和他同歸於盡。她不能讓這個人回去,那孩子會有危險。

槍聲響了,她的右臂晃了晃,一陣劇痛直沖上來。

然而她還在往前沖,匕首握不住了,她帶著血的手抓向他的胳膊。就算死,她也得留下些什麽證據,不能讓他跑了,不能讓他這麽容易就逍遙法外……

可是,在她抓傷弗裏曼之前,就被迅速摔到地上,槍口頂著她的頭。

“不自量力,”聲音從上面傳來,“從我家出來之後,我就一直跟著你。為什麽要做這種多餘的事呢?”

然後,槍聲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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