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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3章 初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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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3章 初雪

祁染又夢到了多年前那場初雪。

他站在宿舍窗前,向外望去。午後陰雲綿密卻不壓抑,灑下絨羽般的雪花,落在樹梢上,留下轉瞬即逝的白色。

廣袤的靜謐裏,他捕捉到一個熟悉的身影,倏地怔住了。

對方今天沒穿軍裝,肩上也沒有六芒星。黑色大衣和靴子讓他看起來像雪中的一截斷面。他站在宿舍樓下,寬闊的肩膀上已經積了薄薄一層雪。

他微微擡著頭,目光仿佛穿透初雪覆蓋的校園,落在某個未知之地上。

祁染內心思緒翻湧。他怎麽會在這裏?

上一次見到他,還是近一年前,校方邀請他來做講座。自從祁染不需要資助後,他們碰面更少了,就像流星似的,只能靠運氣。

樓下,軍人的目光開始移動,滑向宿舍的窗口。瞬間,他發現了矗立在窗前的祁染,緩緩露出一個微笑。

祁染感到臉頰燒了起來。他不會是……不可能是……

對方擡起頭,朝他做了個口型:江博士。

他像是觸電一樣,從窗口急退了兩步,隨便抓起哪件大衣,披在身上,賽跑一樣沖進樓道。

他幾乎是全速沖刺到了樓下,等來到那個人面前,已經上氣不接下氣,保持儀容端莊是不可能了。

“慢點,”鐘長訣說,“這不是緊急集合。”

祁染竭力調整呼吸:“將軍,你怎麽會在這裏?”

鐘長訣端詳了他片刻,說:“陪我去松樹林走走吧。”

松樹林在軍校西北角,枝葉繁茂,四季常青,筆直的樹幹像肅立的衛兵。林間的小道由細碎的沙石鋪成,踩上去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鐘長訣走在他身旁,側臉在雪中顯得朦朧莫測。有一瞬間,他甚至不敢呼吸,這實在太像夢境,他怕一出聲就會破碎。

於是,鐘長訣先開口了:“已經開戰了,你知道嗎?”

祁染點點頭:“達爾維拉軍隊已經挺進了沙頓邊境,南塞大陸分成了兩個陣營,安卡共和國……”

“我不是說他們,”鐘長訣說,“我們也會加入這場戰爭。”

祁染並不驚訝。薩沃和克尼亞分屬不同陣營,又有上千年的積怨,邊境爭端、宗教沖突,再加上近年愈演愈烈的貿易戰,矛盾是不可調和的。

“我那天問了一個問題,全場有近五百個軍校尖子生,只有你給出了我滿意的方案,”鐘長訣望向他,“但你說,給出那個回答的不是你,而是一個程序。”

這目光讓他心跳加速。“是。”

“我們正在考慮一種新武器,”鐘長訣說,“它不像往常的導彈、槍械那樣需要人操作,本身就是智能的,可以制定戰略,執行任務,看上去甚至不像是武器,可以融入人群……”

祁染停了下來。他明白了對方的來意。“將軍,”他問,“軍部想要超級士兵嗎?那種生化人一樣的擬人態武器?”

“只是一個還沒成型的想法。”

“你希望有一千個你嗎?”

鐘長訣笑了起來,這是祁染第一次聽到他的笑聲。

“如果這樣能取得勝利的話。”鐘長訣說。

祁染收回了目光,望向薄薄的積雪。

“軍部會在羅拉米亞山下搭建一個實驗基地,我想向技術部推薦你,”鐘長訣說,“地方很偏,沒有人煙,但物資充足,工資也非常高,保障你們生活無憂。當然,前提是你願意去。”

祁染不知道他有什麽拒絕的理由。大戰在即,為國效忠是每一個公民的義務。

更何況,他所接受的教育,他家人的生活,都依靠面前的人。他給了他一切,他說什麽,他都會答應。

鐘長訣似乎把他漫長的沈默理解為了壓力。“別緊張,只是一個初步構想,”鐘長訣說,“你不是說過嗎,距離一個真正能替代人腦的程序,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祁染笑了笑,感謝他的好意,接受了這個工作。

他沒敢告訴面前的人,他已經成功了。

這個夢境總在鐘長訣轉身時結束。他們每一次短暫的相遇,都終於他望著他的背影。

視野裏紛紛揚揚的雪花連成一片,變成白而刺眼的光線。祁染睜開了眼睛。

他望著客廳的天花板,出了半日神,才意識到,自己又在沙發上睡著了。

祁染伸出手,揉了揉眉心,剛睡醒,指尖的皮膚微微發燙。

他又夢到他了。

每次從夢中醒來,他都會有近乎眩暈的失重感。封印被一次次撕碎,記憶翻湧而出,在重覆的喚醒中,變得更清晰,更鮮活。

也許還是因為項鏈。丟失了它,就丟失了與那人的聯結。他潛意識感到愧疚,於是補償性地回憶。

他害怕自己會忘掉那個人。這個世界上,那個人的死,恐怕已經被所有人忘記了。如果說死者留存於世,只能靠生者的懷念,那麽,那人的存在,也只能靠他維系。

像懲罰似的,越回想,他就會越清醒地意識到,那個人已經死了。

他慢慢坐起來,用手臂抱住自己。客廳變得如同停屍間一樣冰冷。

他迫切地想要一點溫暖。

他擡起頭,看到桌上的水滴型瓶子。

喝一點,應該沒有關系吧。

他把瓶塞打開,給自己倒了一杯。奶制品的甜香撲鼻而來,液體厚重且柔滑,很容易入口,他不知不覺中喝掉了滿杯。

他不知道,這種飲品的甜味蓋過了酒精,實際上度數是很高的。

眩暈的到來並不急促,它一點一點模糊了意識的邊緣,讓視野變得忽近忽遠,讓聲音變為低頻的嗡鳴。

祁染靠在餐桌上,神智慢慢沈下深海。

他終於感到了溫暖。

這種感覺有點像手術後,他疼得睡不著,醫生給他滴入止痛藥的時候,但比那更舒適,更夢幻。

隔著客廳,他望向對面的窗戶,拿著杯子的手忽然頓住了。零星的羽絨逐風飛舞,門前的南天竹不知何時染上了白色。

下雪了。

裏蘭位於北方,初雪也來得更早一些。

祁染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永無止境的白色。北國漫長冬季的開端,一個人影悄然踏雪而來。

祁染昏沈的目光飄去,頓時呼吸一滯。

那人裹著齊膝的黑色大衣,頭發上綴著點點透明的水珠。

一樣的相貌,一樣的穿著,一樣的水霧繚繞,寒氣逼人。

正如多年前的那個雪天。

在這個沈入深海的雪夜,從夢境中掙脫的神智混淆了時空,眼前的身影逐漸走近,和多年前的記憶重合在一起。

鐘長訣走向門廊時,驚詫地看到門緩緩打開,一個影子走出燈光,走進紛揚的雪中。

今天事務比較多,他回來得晚了一些。內心有些惋惜,不知那人是否已從沈眠中驚醒,正靠在沙發上,獨自望著屏幕。

他沒想到祁染會走出來迎接他。

即使有屋檐擋著,風仍然把雪斜斜地吹到廊下,雪珠落在纖長的睫毛上,在門廊的燈下熠熠閃光。

鐘長訣停住了腳步,不知為何,他想等他向他走來。

於是他走來了。

他走到他面前,睫毛上的雪化成細微的水滴,搖搖欲墜。

這情景太過美好,以至於過了兩秒,鐘長訣才意識到,對方只穿著單薄的睡衣。他脫下大衣,裹在對方肩上,握住那雙冰冷的手。

“趕快進去,”他說,“凍壞了怎麽辦?”

面前的人沒有說話,只是仰起頭,靜靜地望著他。

他心內一顫,像是忽然墜入深淵,全身都有一種失重感。

那眼神。

從受不了那眼中的憐憫開始,他一直在思考,他到底想要祁染用怎樣的眼神看他。這種欲望不可名狀,模糊不清,因為他自己也不知道他想索求什麽。

這一刻,他心底的渴望忽然有了具象。

就是這樣,就是現在的目光。

如果那些“曾經滄海”“執子之手”的傳說走入現實,也不過如此。

某種漫長的跋涉忽然抵達了終點。

他伸出手,捧住面前人的臉,吻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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