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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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暗湧（1）
飛回上海後快一周, 蘇離仍會時不時想起那個夜晚。
林川被籠罩在橘色的光芒中，一字一頓的告訴她，過去、現在、未來, 她會一直愛著她。
她沒說話, 只是撲進那個人的懷中, 用力將臉埋進她的懷裏，任由青草和露水的氣息將自己包圍。
好喜歡你。真的好喜歡你。最喜歡你。
昏黃的燈光下，林川緊緊抱著她，她什麽都沒有說，只是輕輕吻了她的額頭。
那是一個很輕很輕的吻，輕得像是沒有重量, 只是輕輕的一觸, 蘇離剛剛感覺到自己的皮膚上有一點點柔軟溫暖的觸感，便已經消失了。
她聽見林川的心跳，一下又一下，和她的心跳聲重合在一起，雪夜之中，仿佛只剩下了她們, 只有她們在擁抱，只有她們還存在。
光是想到那天的擁抱，蘇離都覺得自己的心臟像是要跳出來一般, 酸澀和甜意一擁而上, 占領她的四肢百骸。
除非用冰涼的手貼著發燙的臉，不然無法冷卻。
“你今天好奇怪啊，”宋瀟咬著一支筆, 滿臉疑惑的看著她，“這是度假綜合癥嗎？”
“呃, 沒有，”蘇離躲開她的眼神，“純粹是有點熱。”
她和林川在松島小住一周，本想一起回去，只是她算過時間，周霧寧的展覽很快就要進入尾聲，要是她先飛回長沙，再飛到上海，未免有些折騰。
最終她掐在林川假期結束前，將林川送到機場，自己又回到松島，獨自休息幾天，直接飛到上海。
林川聽過她的方案，沒提出什麽意見，自然也不見生氣，只是上下打量她一遍，點評道：“你的時間還真是安排得嚴絲合縫。”
蘇離點頭：“我純粹就是懶，不樂意折騰。”
“只有玩的時候願意折騰，對不對？”
“你最了解我。”
“那是自然。”
熱氣騰騰的拉面店裏，林川的眼神中帶上一絲得意。
蘇離看著她，恍然像回到十六歲那年，她站在寒風刺骨的天臺上，看見林川對她笑。
“你這兩天經常走神，”宋瀟搖搖頭，看起來有點擔憂，“周霧寧沒意見？”
“她啊，”蘇離回過神來，“她啊。”
她感嘆了兩聲，但沒把話說出來。
跟周霧寧有關的事情，沒必要讓別人知道。
周霧寧……已經是強弩之末了。
這次的展覽還沒開始之前，蘇離已經察覺到周霧寧狀態不對。
周霧寧很少離開上海，她像是上海的地縛靈一般，極少離開自己的生活圈，但這次的展覽開幕前，她好幾次發來當代藝術館的照片，問她，我真的可以在這裏辦展覽嗎？
蘇離說過很多次，你可以，你是我們這一代裏最優秀的畫家，你當然可以，但她的心中卻始終環繞著一層陰影，如同無法消散的烏雲，令她寢食難安。
展覽前一周，周霧寧忽然來到長沙，說要見她。
她說要來拿蘇離的送展畫作，但是蘇離很清楚，她是要見她，如果見不到，她沒辦法安心。
即使是在現在，展覽已過大半，馬上就要結束的時刻，周霧寧的心仍舊未能獲得平靜。
“這事你別管了，”她對宋瀟說，“我會去找周霧寧的。”
宋瀟面露擔憂：“展覽快結束了，周霧寧只在第一天露過面。”
“她能在第一天露面已經不錯了，”蘇離笑道，“她有時候第一天都不會露面。”
說罷，蘇離從會議桌前站起來，說：“我先去找她，有事跟我打電話。”
宋瀟欲言又止。她總覺得這兩個人之間氛圍微妙，但她怎麽想，也不知道該說哪裏微妙。
這兩個人，說她們之間的關系超過友誼，可她們待在一起的時候，中間總隔著淡淡的距離。
不說暧昧或是情侶，光是普通朋友之間的距離，都沒有她們那麽遠。
宋瀟甚至覺得，有時候自己和蘇離的距離，比她和周霧寧更近。
蘇離和周霧寧在一起的時候，永遠是一前一後，互不打擾的距離，即使並肩而行，兩人中間也隔著一點距離。
似乎永遠不會像普通朋友一樣，手挽著手或者肩並著肩，宋瀟有時候懷疑，她們之間是有什麽矛盾嗎？為什麽總是這樣？
但有另一些時刻，宋瀟看見她們看向彼此的眼神，心中又會升起另一種想法。
這兩個人之間，比任何人都要更接近。
她們之間一定有什麽別人不曾知道的事情，只屬於她們的秘密，只屬於她們的瞬間，只屬於她們的心有靈犀。
與朋友不一樣，與戀人也不一樣，說不出那是什麽，但那種微妙——讓宋瀟很清楚的意識到，那和別人都不一樣。
她很聰明的沒有問，她想，或許自己不該問。
蘇離的背影消失在門口，宋瀟悄悄松了一口氣。
不管怎麽說，不用她去面對周霧寧，就是一件好事。
周霧寧今天在展館。蘇離穿過長長的走廊，人煙嘈雜的大廳，終於在偏廳找到她。
偏廳裏光線昏暗，周霧寧一頭長發落在肩膀上，穿一身棉布裙子，指間一支煙，正在盯著墻上的畫作出神。
蘇離不必走過去，也知道周霧寧的面前是什麽。
《日與月》。
她送來參加周霧寧個展的那副贈作。
她久久的凝視著那幅畫，不說話，沒有動作，仿佛已經成為了一座雕塑。
蘇離輕輕嘆了一口氣，朝她走過去。
周霧寧沒有反應，仍舊盯著那幅畫，隔著不算近的距離，蘇離看見她的眼神，那是一種奇怪的眼神，狂熱、卻又冷漠。
她一直走到周霧寧的身邊，周霧寧都像是沒有發覺她一般，沈默著，只是沈默著。
周霧寧是個很敏銳的人。敏銳到什麽程度？她清晰的知道蘇離的每一個動作、每一句言語，她的身上像是裝著雷達，時時刻刻感應著周圍的動靜。
尤其是蘇離的動靜。
曾經好幾次，她們住在一起，周霧寧對她說，你聽見了嗎？外面有聲音。
蘇離趴在床上，側耳傾聽，四周一片寂靜，聽不見任何聲音，至少她聽不見。
蘇離時常覺得，周霧寧或許有些神經過敏，但她不想指責周霧寧什麽。這種神經過敏，或許在某種程度上形成了她的天賦。她不想去破壞那種東西，哪怕只是一點點。
今天的情形卻完全不一樣。
她已經走到周霧寧的身邊，周霧寧卻沒有絲毫反應。
她仍舊凝視著那幅畫。一言不發，連眼神都不曾有過一絲動搖。
蘇離覺得毛骨悚然。
她見過周霧寧很多個重要的時刻。悲傷的時刻、痛苦的時刻、幸福的時刻、快樂的時刻，她曾經以為她已經集齊了所有的周霧寧。
她該是這個世界上最了解周霧寧的人，但她卻沒見過周霧寧這種眼神。
“霧寧？”
蘇離在她身邊坐下，狀似無意的問：
“你看很久了，在想什麽？”
周霧寧轉過臉，將視線移到她的臉上。
那眼神很空洞，裏面沒有什麽光彩，更沒有什麽感情。
“啊……什麽也沒想。”
她楞了好幾秒，終於回過神來，扯出一個僵硬的笑容。
“你回來了啊。”
“要不要去休息室？”蘇離問她，“感覺你很累。”
“我不累，”周霧寧說，“我只是看畫而已。”
蘇離的太陽穴突突的跳起來，她下意識覺得有哪裏不對。
危機感促使她深吸了一口氣，問：“你在這裏看了多久？”
“不知道，有很久了吧，”周霧寧將臉又轉過去，繼續盯著那幅畫，“我只是不明白，你怎麽還會畫出這樣的畫呢？”
“霧寧……”蘇離避開她的視線，一邊讓宋瀟去調監控，看看周霧寧到底在這裏坐了多久，一邊硬下心腸，回答道，“你也不是了解我的全部。”
“對啊，我也不是了解你的全部，”周霧寧竟然輕輕的笑了，“你有一整個我沒參與過的青春，我當然不知道那些時候發生過什麽，我知道的只有——你認識我的時候，就只剩下一半的生命了。”
“別說得我好像要死了一樣啊，”蘇離當然知道她說的是什麽，但仍舊裝作不知道一般，試圖和她插科打諢，“我現在還不到三十歲，起碼還有六十年好活。”
“你知道我說的是什麽，”周霧寧輕飄飄的看了她一眼，“生命的活力，你在認識我的時候，真的不像十六歲。”
“那個時候，你就很穩重，很冷靜了，但你不是這樣的，對不對？”
周霧寧忽然站起來，走向那幅畫。
天光正盛的展廳中，那濃墨重彩的畫作，似乎要吞沒她單薄的身影。
蘇離下意識站起來，想要去拉她，還沒有邁出步子，又停了下來。
她意識到不是去做這些事的時候。周霧寧有話要說，不是這些無關緊要的話，不是她們之間亂七八糟的曾經，更不是她到底是什麽樣的人。周霧寧不關心這個。周霧寧不關心她是什麽樣的人。
周霧寧對她，向來只有很純粹的占有欲。她很清楚這一點。
站在朋友的那條界線之外，她很純粹的認為自己該是最了解她的人，很純粹的決定自己該是她最親密的人。
但她只是站在朋友的那條界線之外，並且希望她同樣站在那裏，對她付出一種純粹如雪花般的愛。
蘇離的手指不由自主的蜷起，連指甲都深陷進手心，帶來一陣刺痛。
她看著周霧寧的背影，一步一步的接近她的畫，幾乎已經到了畫的面前，還沒有停下來。
不要管她。不要阻攔她。她對自己說，哪怕周霧寧要毀了這幅畫，都不要阻攔她。
她很清楚周霧寧想要的是什麽。周霧寧想要的不是答案，而是保證。
保證她們是最好的朋友，保證她們永不分離，保證她們心心相印。在她以一種近乎決絕的姿態重新掰正她們的天平後，周霧寧一邊看著這幅畫，一邊避無可避的向著另一個方向墜落。
“霧寧，”蘇離輕聲說，“我從很小就是現在這樣了。我不是那種活潑的孩子。”
“但你肯定也有過那種時候，只是我沒見過，”周霧寧的聲音更輕，“為什麽我沒見過？”
濃重的色彩前，畫作裏的陰影仿佛要奪門而出，撲向周霧寧，再將她們和美術館一起吞噬。
“這幅畫……你不畫這幅畫的話，我不會知道，你還有這樣一面，”周霧寧的手觸上畫布，“你勸說我，不要去死，不要獻祭自己，不要太沈溺在畫畫裏，你自己做到了嗎？”
早已凝固的油畫顏料在她的指尖掠過，盈潤堅韌的觸感仿佛深海裏的巨石。
“你自己做到了嗎？蘇離？你只是跟我沈溺的東西不一樣而已，”周霧寧的聲音忽然嚴厲起來，一字一頓的問她，“你沈溺在和林川的愛裏，你不會不知道吧？”
“我當然知道，”蘇離對她笑了一下，有點苦澀的笑容，“但這是我的自由。”
“你掩飾得很好，我都被你騙過去了，直到我看見這幅畫——這是她的風格，對吧？我在《藝苑》上看過她的作品，真是天才啊。”
周霧寧揚起一個笑容，明艷燦爛的笑容，在她單薄纖細的影子裏，顯露出一種觸目驚心的美。
“比我更天才。”
“你總說我是有天賦的人，”周霧寧轉過身，從那幅畫前走過來，一步一步的走到她的面前，“你見過這麽有天賦的人，怎麽會說我是有天賦的人？”
她按住蘇離的肩膀，聲音很低，幾近惡毒：“你只學到了她的皮毛，但這幅畫放在這裏，已經是這麽出眾……這麽出眾，勝過她們所有人。”
“嗯，我只學到了她的皮毛，”蘇離反而冷靜下來，“我有我自己的風格，我沒必要成為林川二號。”
“你當然沒必要，你也沒辦法，”周霧寧的笑容裏染上一絲悲涼，“你也沒辦法成為她。”
“對，因為我只是普通人。我沒辦法成為她，也沒辦法成為你，這一點我早就明白了。”
蘇離平靜的說完，手指按在周霧寧的指節上，笑道：
“所以我選擇了其他的方式，和你們站在一起。”
“我對你而言到底是什麽？”周霧寧喃喃道，“我的天賦，我的才華，我為了站在這裏付出的一切……你幫了我那麽多，你一直站在我的身邊，你是為了我，還是為了……”
她說不下去了。
周霧寧一直篤定，蘇離放棄作畫，成為她的策展人，是因為她是她最好的朋友，更是因為她為了她的才華傾倒。
可是，事情真的是那樣嗎？蘇離真的沒有一點點私心嗎？她在站在她的身邊，替她擋下所有風雨的時候，真的只是想要保護自己的“朋友”嗎？
“當然是為了我自己，”蘇離回答道，“你很清楚，我是沒辦法靠我自己的畫站在這裏的。”
“可是，可是……”周霧寧幾乎要哭了，“你讓我活下來，你讓我繼續畫下去，告訴我畫什麽都沒關系，你全部都很喜歡，這些都是假的嗎？”
“這些都是真的，”蘇離將紙巾按在她的眼瞼下，拭去她的淚滴，“這些都是真的，我確實很喜歡。”
“我喜歡你的畫，從第一眼看見就很喜歡，我也想控制自己不要那麽喜歡，但是我沒辦法去控制，”蘇離拉著她的手，讓她坐在長椅上，“我只要看見你的畫，就會覺得很開心，我希望你永遠畫下去，這是我的私心。”
周霧寧的淚還在往下落，她的哭泣是沒有聲音的，只是淚水一直不停的落下，仿佛一場不會停歇的大雨。
“霧寧，我愛你，這是毫無疑問的，”蘇離聲音溫柔，一字一句的說下去，“我希望你活著，不要走向無可避免的方向，這也是我的私心。”
“我們曾經有過很親密的瞬間，也有過可能走向幸福的瞬間，”蘇離輕輕的說，她的聲音裏帶著嘆息，“你帶我去坐摩天輪的時候，我確實有過超出朋友的感情。”
“但是你沒有，”她環視四周，視線掠過展廳裏無數幅畫，“霧寧，你的心裏只有畫畫，否則我們也不會坐在這裏。”
周霧寧擡起臉，看著她的眼睛，她預感到蘇離要說什麽，但她無法去阻止。
“你不要以為自己喜歡我，”蘇離的唇邊帶著笑意，很溫柔的拍著她的手背，“你確實為我做了很多，但你只是很怕失去我。”
“可是我沒辦法永遠這樣陪著你，”蘇離將她的手放在她自己的膝蓋上，說，“我沒辦法永遠在心裏給你留一個位置，我已經下定了決心——”
“以後的人生，我的心只屬於我自己。”
周霧寧楞楞的看著她，她當然明白蘇離是什麽意思。
這個友情游戲，到今天為止就結束了。不，不對，是在那天就結束了，蘇離說“我們不是朋友嗎”的那一天，就已經結束了。
“我不會去依賴林川，也不會再去依賴你，”蘇離的呼吸帶著倦意，“我承認我的軟弱，但我不會永遠這麽軟弱。”
“我用一次又一次的展覽把你留住，我知道我很自私，”她說，“霧寧，對不起。”
“沒有什麽對不起……”
周霧寧聲音顫抖，如果說蘇離有軟弱，那麽她也有！她根本沒有表面上那麽看淡一切，她明明有很多留戀的東西，只是她不會說出來而已，她只會說，活著是因為死不了，用平淡的假象去粉飾一切。
非要說誰對誰錯，只能說她們是共犯，一起謀劃了名為“友情”的幻象。
“霧寧，別再看了。”
蘇離從包裏拿出牛皮信封，遞給周霧寧。
“去做自己想做的事吧，不論那是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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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川被籠罩在橘色的光芒中，一字一頓的告訴她，過去、現在、未來, 她會一直愛著她。
她沒說話, 只是撲進那個人的懷中, 用力將臉埋進她的懷裏，任由青草和露水的氣息將自己包圍。
好喜歡你。真的好喜歡你。最喜歡你。
昏黃的燈光下，林川緊緊抱著她，她什麽都沒有說，只是輕輕吻了她的額頭。
那是一個很輕很輕的吻，輕得像是沒有重量, 只是輕輕的一觸, 蘇離剛剛感覺到自己的皮膚上有一點點柔軟溫暖的觸感，便已經消失了。
她聽見林川的心跳，一下又一下，和她的心跳聲重合在一起，雪夜之中，仿佛只剩下了她們, 只有她們在擁抱，只有她們還存在。
光是想到那天的擁抱，蘇離都覺得自己的心臟像是要跳出來一般, 酸澀和甜意一擁而上, 占領她的四肢百骸。
除非用冰涼的手貼著發燙的臉，不然無法冷卻。
“你今天好奇怪啊，”宋瀟咬著一支筆, 滿臉疑惑的看著她，“這是度假綜合癥嗎？”
“呃, 沒有，”蘇離躲開她的眼神，“純粹是有點熱。”
她和林川在松島小住一周，本想一起回去，只是她算過時間，周霧寧的展覽很快就要進入尾聲，要是她先飛回長沙，再飛到上海，未免有些折騰。
最終她掐在林川假期結束前，將林川送到機場，自己又回到松島，獨自休息幾天，直接飛到上海。
林川聽過她的方案，沒提出什麽意見，自然也不見生氣，只是上下打量她一遍，點評道：“你的時間還真是安排得嚴絲合縫。”
蘇離點頭：“我純粹就是懶，不樂意折騰。”
“只有玩的時候願意折騰，對不對？”
“你最了解我。”
“那是自然。”
熱氣騰騰的拉面店裏，林川的眼神中帶上一絲得意。
蘇離看著她，恍然像回到十六歲那年，她站在寒風刺骨的天臺上，看見林川對她笑。
“你這兩天經常走神，”宋瀟搖搖頭，看起來有點擔憂，“周霧寧沒意見？”
“她啊，”蘇離回過神來，“她啊。”
她感嘆了兩聲，但沒把話說出來。
跟周霧寧有關的事情，沒必要讓別人知道。
周霧寧……已經是強弩之末了。
這次的展覽還沒開始之前，蘇離已經察覺到周霧寧狀態不對。
周霧寧很少離開上海，她像是上海的地縛靈一般，極少離開自己的生活圈，但這次的展覽開幕前，她好幾次發來當代藝術館的照片，問她，我真的可以在這裏辦展覽嗎？
蘇離說過很多次，你可以，你是我們這一代裏最優秀的畫家，你當然可以，但她的心中卻始終環繞著一層陰影，如同無法消散的烏雲，令她寢食難安。
展覽前一周，周霧寧忽然來到長沙，說要見她。
她說要來拿蘇離的送展畫作，但是蘇離很清楚，她是要見她，如果見不到，她沒辦法安心。
即使是在現在，展覽已過大半，馬上就要結束的時刻，周霧寧的心仍舊未能獲得平靜。
“這事你別管了，”她對宋瀟說，“我會去找周霧寧的。”
宋瀟面露擔憂：“展覽快結束了，周霧寧只在第一天露過面。”
“她能在第一天露面已經不錯了，”蘇離笑道，“她有時候第一天都不會露面。”
說罷，蘇離從會議桌前站起來，說：“我先去找她，有事跟我打電話。”
宋瀟欲言又止。她總覺得這兩個人之間氛圍微妙，但她怎麽想，也不知道該說哪裏微妙。
這兩個人，說她們之間的關系超過友誼，可她們待在一起的時候，中間總隔著淡淡的距離。
不說暧昧或是情侶，光是普通朋友之間的距離，都沒有她們那麽遠。
宋瀟甚至覺得，有時候自己和蘇離的距離，比她和周霧寧更近。
蘇離和周霧寧在一起的時候，永遠是一前一後，互不打擾的距離，即使並肩而行，兩人中間也隔著一點距離。
似乎永遠不會像普通朋友一樣，手挽著手或者肩並著肩，宋瀟有時候懷疑，她們之間是有什麽矛盾嗎？為什麽總是這樣？
但有另一些時刻，宋瀟看見她們看向彼此的眼神，心中又會升起另一種想法。
這兩個人之間，比任何人都要更接近。
她們之間一定有什麽別人不曾知道的事情，只屬於她們的秘密，只屬於她們的瞬間，只屬於她們的心有靈犀。
與朋友不一樣，與戀人也不一樣，說不出那是什麽，但那種微妙——讓宋瀟很清楚的意識到，那和別人都不一樣。
她很聰明的沒有問，她想，或許自己不該問。
蘇離的背影消失在門口，宋瀟悄悄松了一口氣。
不管怎麽說，不用她去面對周霧寧，就是一件好事。
周霧寧今天在展館。蘇離穿過長長的走廊，人煙嘈雜的大廳，終於在偏廳找到她。
偏廳裏光線昏暗，周霧寧一頭長發落在肩膀上，穿一身棉布裙子，指間一支煙，正在盯著墻上的畫作出神。
蘇離不必走過去，也知道周霧寧的面前是什麽。
《日與月》。
她送來參加周霧寧個展的那副贈作。
她久久的凝視著那幅畫，不說話，沒有動作，仿佛已經成為了一座雕塑。
蘇離輕輕嘆了一口氣，朝她走過去。
周霧寧沒有反應，仍舊盯著那幅畫，隔著不算近的距離，蘇離看見她的眼神，那是一種奇怪的眼神，狂熱、卻又冷漠。
她一直走到周霧寧的身邊，周霧寧都像是沒有發覺她一般，沈默著，只是沈默著。
周霧寧是個很敏銳的人。敏銳到什麽程度？她清晰的知道蘇離的每一個動作、每一句言語，她的身上像是裝著雷達，時時刻刻感應著周圍的動靜。
尤其是蘇離的動靜。
曾經好幾次，她們住在一起，周霧寧對她說，你聽見了嗎？外面有聲音。
蘇離趴在床上，側耳傾聽，四周一片寂靜，聽不見任何聲音，至少她聽不見。
蘇離時常覺得，周霧寧或許有些神經過敏，但她不想指責周霧寧什麽。這種神經過敏，或許在某種程度上形成了她的天賦。她不想去破壞那種東西，哪怕只是一點點。
今天的情形卻完全不一樣。
她已經走到周霧寧的身邊，周霧寧卻沒有絲毫反應。
她仍舊凝視著那幅畫。一言不發，連眼神都不曾有過一絲動搖。
蘇離覺得毛骨悚然。
她見過周霧寧很多個重要的時刻。悲傷的時刻、痛苦的時刻、幸福的時刻、快樂的時刻，她曾經以為她已經集齊了所有的周霧寧。
她該是這個世界上最了解周霧寧的人，但她卻沒見過周霧寧這種眼神。
“霧寧？”
蘇離在她身邊坐下，狀似無意的問：
“你看很久了，在想什麽？”
周霧寧轉過臉，將視線移到她的臉上。
那眼神很空洞，裏面沒有什麽光彩，更沒有什麽感情。
“啊……什麽也沒想。”
她楞了好幾秒，終於回過神來，扯出一個僵硬的笑容。
“你回來了啊。”
“要不要去休息室？”蘇離問她，“感覺你很累。”
“我不累，”周霧寧說，“我只是看畫而已。”
蘇離的太陽穴突突的跳起來，她下意識覺得有哪裏不對。
危機感促使她深吸了一口氣，問：“你在這裏看了多久？”
“不知道，有很久了吧，”周霧寧將臉又轉過去，繼續盯著那幅畫，“我只是不明白，你怎麽還會畫出這樣的畫呢？”
“霧寧……”蘇離避開她的視線，一邊讓宋瀟去調監控，看看周霧寧到底在這裏坐了多久，一邊硬下心腸，回答道，“你也不是了解我的全部。”
“對啊，我也不是了解你的全部，”周霧寧竟然輕輕的笑了，“你有一整個我沒參與過的青春，我當然不知道那些時候發生過什麽，我知道的只有——你認識我的時候，就只剩下一半的生命了。”
“別說得我好像要死了一樣啊，”蘇離當然知道她說的是什麽，但仍舊裝作不知道一般，試圖和她插科打諢，“我現在還不到三十歲，起碼還有六十年好活。”
“你知道我說的是什麽，”周霧寧輕飄飄的看了她一眼，“生命的活力，你在認識我的時候，真的不像十六歲。”
“那個時候，你就很穩重，很冷靜了，但你不是這樣的，對不對？”
周霧寧忽然站起來，走向那幅畫。
天光正盛的展廳中，那濃墨重彩的畫作，似乎要吞沒她單薄的身影。
蘇離下意識站起來，想要去拉她，還沒有邁出步子，又停了下來。
她意識到不是去做這些事的時候。周霧寧有話要說，不是這些無關緊要的話，不是她們之間亂七八糟的曾經，更不是她到底是什麽樣的人。周霧寧不關心這個。周霧寧不關心她是什麽樣的人。
周霧寧對她，向來只有很純粹的占有欲。她很清楚這一點。
站在朋友的那條界線之外，她很純粹的認為自己該是最了解她的人，很純粹的決定自己該是她最親密的人。
但她只是站在朋友的那條界線之外，並且希望她同樣站在那裏，對她付出一種純粹如雪花般的愛。
蘇離的手指不由自主的蜷起，連指甲都深陷進手心，帶來一陣刺痛。
她看著周霧寧的背影，一步一步的接近她的畫，幾乎已經到了畫的面前，還沒有停下來。
不要管她。不要阻攔她。她對自己說，哪怕周霧寧要毀了這幅畫，都不要阻攔她。
她很清楚周霧寧想要的是什麽。周霧寧想要的不是答案，而是保證。
保證她們是最好的朋友，保證她們永不分離，保證她們心心相印。在她以一種近乎決絕的姿態重新掰正她們的天平後，周霧寧一邊看著這幅畫，一邊避無可避的向著另一個方向墜落。
“霧寧，”蘇離輕聲說，“我從很小就是現在這樣了。我不是那種活潑的孩子。”
“但你肯定也有過那種時候，只是我沒見過，”周霧寧的聲音更輕，“為什麽我沒見過？”
濃重的色彩前，畫作裏的陰影仿佛要奪門而出，撲向周霧寧，再將她們和美術館一起吞噬。
“這幅畫……你不畫這幅畫的話，我不會知道，你還有這樣一面，”周霧寧的手觸上畫布，“你勸說我，不要去死，不要獻祭自己，不要太沈溺在畫畫裏，你自己做到了嗎？”
早已凝固的油畫顏料在她的指尖掠過，盈潤堅韌的觸感仿佛深海裏的巨石。
“你自己做到了嗎？蘇離？你只是跟我沈溺的東西不一樣而已，”周霧寧的聲音忽然嚴厲起來，一字一頓的問她，“你沈溺在和林川的愛裏，你不會不知道吧？”
“我當然知道，”蘇離對她笑了一下，有點苦澀的笑容，“但這是我的自由。”
“你掩飾得很好，我都被你騙過去了，直到我看見這幅畫——這是她的風格，對吧？我在《藝苑》上看過她的作品，真是天才啊。”
周霧寧揚起一個笑容，明艷燦爛的笑容，在她單薄纖細的影子裏，顯露出一種觸目驚心的美。
“比我更天才。”
“你總說我是有天賦的人，”周霧寧轉過身，從那幅畫前走過來，一步一步的走到她的面前，“你見過這麽有天賦的人，怎麽會說我是有天賦的人？”
她按住蘇離的肩膀，聲音很低，幾近惡毒：“你只學到了她的皮毛，但這幅畫放在這裏，已經是這麽出眾……這麽出眾，勝過她們所有人。”
“嗯，我只學到了她的皮毛，”蘇離反而冷靜下來，“我有我自己的風格，我沒必要成為林川二號。”
“你當然沒必要，你也沒辦法，”周霧寧的笑容裏染上一絲悲涼，“你也沒辦法成為她。”
“對，因為我只是普通人。我沒辦法成為她，也沒辦法成為你，這一點我早就明白了。”
蘇離平靜的說完，手指按在周霧寧的指節上，笑道：
“所以我選擇了其他的方式，和你們站在一起。”
“我對你而言到底是什麽？”周霧寧喃喃道，“我的天賦，我的才華，我為了站在這裏付出的一切……你幫了我那麽多，你一直站在我的身邊，你是為了我，還是為了……”
她說不下去了。
周霧寧一直篤定，蘇離放棄作畫，成為她的策展人，是因為她是她最好的朋友，更是因為她為了她的才華傾倒。
可是，事情真的是那樣嗎？蘇離真的沒有一點點私心嗎？她在站在她的身邊，替她擋下所有風雨的時候，真的只是想要保護自己的“朋友”嗎？
“當然是為了我自己，”蘇離回答道，“你很清楚，我是沒辦法靠我自己的畫站在這裏的。”
“可是，可是……”周霧寧幾乎要哭了，“你讓我活下來，你讓我繼續畫下去，告訴我畫什麽都沒關系，你全部都很喜歡，這些都是假的嗎？”
“這些都是真的，”蘇離將紙巾按在她的眼瞼下，拭去她的淚滴，“這些都是真的，我確實很喜歡。”
“我喜歡你的畫，從第一眼看見就很喜歡，我也想控制自己不要那麽喜歡，但是我沒辦法去控制，”蘇離拉著她的手，讓她坐在長椅上，“我只要看見你的畫，就會覺得很開心，我希望你永遠畫下去，這是我的私心。”
周霧寧的淚還在往下落，她的哭泣是沒有聲音的，只是淚水一直不停的落下，仿佛一場不會停歇的大雨。
“霧寧，我愛你，這是毫無疑問的，”蘇離聲音溫柔，一字一句的說下去，“我希望你活著，不要走向無可避免的方向，這也是我的私心。”
“我們曾經有過很親密的瞬間，也有過可能走向幸福的瞬間，”蘇離輕輕的說，她的聲音裏帶著嘆息，“你帶我去坐摩天輪的時候，我確實有過超出朋友的感情。”
“但是你沒有，”她環視四周，視線掠過展廳裏無數幅畫，“霧寧，你的心裏只有畫畫，否則我們也不會坐在這裏。”
周霧寧擡起臉，看著她的眼睛，她預感到蘇離要說什麽，但她無法去阻止。
“你不要以為自己喜歡我，”蘇離的唇邊帶著笑意，很溫柔的拍著她的手背，“你確實為我做了很多，但你只是很怕失去我。”
“可是我沒辦法永遠這樣陪著你，”蘇離將她的手放在她自己的膝蓋上，說，“我沒辦法永遠在心裏給你留一個位置，我已經下定了決心——”
“以後的人生，我的心只屬於我自己。”
周霧寧楞楞的看著她，她當然明白蘇離是什麽意思。
這個友情游戲，到今天為止就結束了。不，不對，是在那天就結束了，蘇離說“我們不是朋友嗎”的那一天，就已經結束了。
“我不會去依賴林川，也不會再去依賴你，”蘇離的呼吸帶著倦意，“我承認我的軟弱，但我不會永遠這麽軟弱。”
“我用一次又一次的展覽把你留住，我知道我很自私，”她說，“霧寧，對不起。”
“沒有什麽對不起……”
周霧寧聲音顫抖，如果說蘇離有軟弱，那麽她也有！她根本沒有表面上那麽看淡一切，她明明有很多留戀的東西，只是她不會說出來而已，她只會說，活著是因為死不了，用平淡的假象去粉飾一切。
非要說誰對誰錯，只能說她們是共犯，一起謀劃了名為“友情”的幻象。
“霧寧，別再看了。”
蘇離從包裏拿出牛皮信封，遞給周霧寧。
“去做自己想做的事吧，不論那是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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