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漩渦（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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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漩渦（2）
蘇離按在她唇上的手指, 是出乎意料的柔軟。
帶著一點點洗手液的香氣，最為普通的檸檬味洗手液，偏偏跟她身上的味道混雜在一起, 構成了一種奇妙的、令人目眩神迷的暗香。
林川的呼吸停滯了一瞬, 她清晰的感受到——有什麽東西在她們之間出現了。又或者說, 是從未在她們之間消弭過的那種東西, 重新浮於水面。
她需要用一點意志力, 才能克制自己，不去咬上那根手指。
而蘇離只是看著她, 笑意盈盈，等待著她的答案。
很顯然，蘇離在欣賞她的狼狽, 靠得更近, 半個身子壓上來，極其具有侵略性的舉動, 那雙琥珀色的眼睛之中, 閃爍著惡劣的好奇。
“蘇離, ”林川低下頭，捉住了她的手指，“為什麽這麽說？”
距離被她拉得很近，鼻尖蹭著鼻尖, 皮膚已經貼到了一起, 林川的額發落下來, 掠過蘇離的臉頰。
心跳變得很快, 不是蘇離的心跳, 亦或是林川的心跳，而是兩個人心跳的聲音交織在了一起, 徹底失去了逃避的空間。
“我又沒說錯，”感受到那種朝她逼近的壓迫感，蘇離下意識的後退了一步，“剛剛在車裏的時候，你想吻我的，是吧？”
她的腰被林川攬住了，稱得上禁錮的一種姿態。
那個人低頭看著她，漆黑的眼眸中，不知道浮動著什麽東西，她看不清楚，只知道那是一種晦暗難言的東西。
林川扣著她的腰，在感應燈明明滅滅的光線裏，呼吸落在她的唇上，灼熱的、令人無法忽略的呼吸，她沒有真的靠過來，只是抱著她，一秒鐘比一秒鐘更緊。
“林川，你在害怕什麽，又在猶豫什麽？”她問，“你明明知道我不是什麽脆弱的公主。”
林川沒有回答她。
她的手順著她的脊背，一路向上，撩開如女巫般深紅的發絲，落在她的脖頸之上。
蘇離沒有抵抗，她微微仰頭，將脖頸放在她的手心。
屬於天才醫生的那只手，纖細修長、卻飽含著力量的那只手，扣住了她的脖頸，脆弱的、只需要輕輕一折，就可以完全屬於她的脖頸。
蘇離的體溫比一般人低一點，皮膚細膩柔軟，泛著微微涼意。
貼著林川的掌心，動脈血管輕輕的跳動著，藏著與微涼皮膚不同的鮮活生命。
“欲/望的閥門一旦打開，是不可能再關上的。”
林川輕聲回答，指腹摩挲過蘇離的耳廓，再到頸側和下巴，最終按在她的唇上，描摹著她的唇線。
“克制是美德。”
“你又不是吸血鬼，”蘇離眼中閃過一絲玩味，“為什麽要克制？”
下一秒，林川感覺有什麽掠過她的指尖。
溫暖、柔軟、帶著一點濕潤的氣息，飛快的掠過她的指腹，幾乎沒有留下什麽痕跡。
她幾乎是下意識的低下頭，要去尋求那種氣息。更多的、更深入的、去獨占那種氣息。
但蘇離已經退開了，撥開她的手，在站離她一步之遙的地方，好整以暇的看著她。
那張清純的臉上，是明晃晃的笑意。
“林川，現在你要怎麽辦？”蘇離問她，“伊甸園的蘋果，已經放在你的手心了。”
林川只花了一個瞬間，已經穩住了自己的呼吸。
晦暗難言的東西被她壓回內心深處，再擡起眼時，那雙眼睛，已經如同平時一般澄澈溫柔。
“為什麽忽然做這種事？”她問，“上次你很害怕。”
“沒有為什麽，”蘇離對她笑笑，“既然這是遲早要發生的事，那就讓它發生吧。”
恐懼或是抵抗，都已經沒有什麽意義了。
從林川在車裏看她的那一眼起，她們之間竭力維持的平衡、盡力恪守的界限，已經被打破了。
剩下的，只有遲早將她們吞沒的漩渦，一刻不停的纏繞，只等她們跌墮其中。
“你倒是認命很快，”林川背靠著門，神色覆雜的看著她，“過來。”
蘇離往前走了一步，將臉埋進她的懷中，任由青草和露水的氣息包圍了自己。
她的聲音很輕，說：“我一直認命很快。”
“嗯，跟以前那副我偏要勉強的樣子是完全不同了，”林川問她，“是什麽讓你變成這樣？”
“沒什麽，”蘇離揪住了她的衣角，似是發出了一聲嗚咽，又好像沒有，“我只是慢慢發現，勉強根本沒有意義。”
“還是認命比較舒服。”
林川輕輕撫摸著她的頭發，呼吸著浮動的暗香。這不是她們的第一個擁抱，卻是第一次擁抱得如此用力，仿佛是——要將對方拆吃入腹，融入骨血。
她的心跳得很快，如果不是蘇離的心也跳得很快，一定會被她發現。
“沒關系，”林川拍著她的後背，聲音幾乎低不可聞，“不論你選擇什麽，我都會陪你的。”
“好傷感，”蘇離悶悶的說，“我不想這樣的。”
“這樣也不錯，”林川回答道，“談到過去的事情難免傷感。”
“以前沒這麽傷感過。”
“說明你長大了。”
“其實我不想的，但不知道怎麽回事，我已經變成這樣了。”
“這樣比較好，”林川說，“如果你覺得這樣比較舒服，那說明這個選擇比較好。”
隔著門扉，她聽見走廊裏傳來的腳步聲，不算清晰，但正在向她們接近。
“外賣來了，吃完飯吃藥。”
蘇離點了點頭，沒有看她，直接去了廚房。
林川取過外賣，拎著紙袋走進客廳。
蘇離已經打開了電視機，窩在沙發上，茶幾上擺著兩只碗。
“你這還真是夠隨便的，”林川將外賣盒子一一擺開，“宜家批發來的？”
“三塊錢一只，你有意見？”蘇離拿著遙控器亂按，“有意見你可以自帶餐具。”
“不必了，我還不如你的，”林川從善如流的拿起她的碗，給她盛一碗白粥，“先吃這個。”
“不愛喝粥，”蘇離皺著眉頭，“有沒有別的選擇？”
“沒有，你還不愛吃藥，”林川冷笑，“但是生病了可以不吃藥嗎？”
“我沒生病。”
“醫生說了算還是你說了算？”
“沒做檢查前誰說了都不算。”
“蘇離。”
林川忽然喊了她的名字，有點嚴肅的語氣，蘇離下意識縮了縮脖子，隨即意識到自己已經不是十六歲，而是二十九歲了，立馬又把頭擡起來了，特別理直氣壯的問：
“幹什麽？”
“你是要我餵你嗎？”林川拿著那只碗，似笑非笑的看著她。
“不了，”蘇離接過碗，眉頭皺得更緊了，仿佛喝的不是白粥，而是毒藥，“你會餵人吃飯嗎，你就餵我。”
“會，”林川坐在她身邊，從茶幾上拿過遙控器，“我是在各科室輪轉過的人。”
蘇離一邊吃飯，一邊看著她開始搜索經典紀錄片，說：“我今天不想看紀錄片。”
“那你想看什麽？”
“電影，《HER》，一直想跟你看的。”
“以前沒聽你說過。”
“沒找到機會，本來見面也不多。”
林川打開她要看的電影，明明滅滅的光線之間，清淡的臺詞響起，連帶著室內一並安靜。
“上次見面是什麽時候？我是說我來找你之前。”
“上次……至少五年了吧，我在上海，你來出差。”
蘇離臉上流露出一點懷念，很短暫，轉瞬即逝。今天已經說了太多過去的事了，她不想再提以前，哪怕是沒有那麽久遠的，也最好不要去碰了。
現在不是很好嗎？
坐在柔軟的沙發上，一邊吃飯，一邊看電影，已經是她曾經想都不敢想的事了。
“你不吃嗎？”
蘇離跟那碗白粥搏鬥了至少十分鐘，終於讓它見了底，她迫不及待的把碗扔回茶幾上，去夾旁邊的餃子。
“我不吃夜宵，”林川說，“對身體不好。”
她眼角餘光瞥蘇離一眼，忽然伸過手，把她的碗拿走，從那滿滿一碗餃子裏挑出一大半，只留下四個，再遞回給她。
“你幹什麽！”蘇離聲音都變高了，“不是吧林川，你還要管我吃飯吃幾個餃子？”
“不好意思，現在是半夜十一點，本來就不該吃飯，”林川涼涼的說，“而你，一個不知道今天吃了幾口飯，但起碼喝了三杯冰美式的人，知道吃完這一碗餃子的後果嗎？”
“不知道，”蘇離故作無辜，“我上高中生物成績就不好，不然我也去學醫了。”
“我沒記錯的話你生物考滿分，”林川不算是有耐心的人，尤其是在這種時候，但她還是把火氣收斂起來，盡量溫柔的跟她說話，“快一點，你不是要看電影嗎？”
“你看就行了，我看過很多遍，”蘇離慢悠悠的吃著餃子，不忘警告她，“我建議你好好看，劇情點很密集。”
林川於是不再管她，把註意力放回電影上。事實上，這對她來說不算是一件簡單的事。
她已經太習慣——在有蘇離在的地方，把所有的註意力放在蘇離身上了。
這種習慣，仿佛是一種條件反射，她沒辦法克制。
她沒跟蘇離說過，也沒有跟任何人說過，從很多年前的那一個下午，蘇離站在她的面前，朝她伸出手的那一刻，她就陷入了漩渦。
蘇離忽然靠了過來。
她好像只是放一下她的那只碗，沒有打算做別的舉動，但林川的註意力已經被她收走了。
“別走神，”蘇離低聲對她說，“看電影，別看我。”
她微微俯身，去茶幾上拿她的藥，混著林川給她準備的蜂蜜水，一口灌下去。
從林川的角度，只能看見那一頭紅發，在昏暗的光線裏，泛著寶石般的光澤。
而在那光澤之下，是白皙細膩、溫潤如玉的皮膚，仰頭時如天鵝般的脖頸，以及……她觸摸過、又沒有真正觸摸到的、甜膩濕潤的氣息。
“都說了別看我了，”蘇離用濕紙巾擦過手，重新坐回沙發上，聲音很輕，“林川，如果你有什麽想說的，現在可以說。”
“我覺得很懷念。”
林川看著電視裏的人，沈迷於AI的男人愛上了只存在於電腦裏的女人，那個人溫柔、漂亮、善解人意，無所不知、永遠陪伴，藉由一只手機，陷入虛幻的愛情。
“我們以前經常一起看電影。”
“集訓的時候沒什麽其他娛樂了吧，確實看了很多，”蘇離不想回憶，但林川已經提了起來，她也只好跟著說了下去，“我當時覺得，你這人真有精神。”
“而你這人，總是到了後半夜睡著，”林川語帶笑意，“你和別人看電影也這樣嗎？”
“誰會跟你一樣看通宵電影啊，”蘇離靠在抱枕上，打了個哈欠，“而且是看紀錄片和傳記片。”
“很無聊嗎？”林川問她，“我的愛好。”
“不無聊，我還挺喜歡的，”蘇離換了個坐姿，“我現在睡不著的時候，會從《愛因斯坦的生死方程式》一直看到《解脫》，什麽時候睡著什麽時候結束。”
“你睡前不是看音樂劇的麽？”林川問她，“聽著殺/戮交響曲入睡。”
“那是我心情好的時候，”蘇離又打了個哈欠，有點困頓的模樣，“心情一般的時候看你的那一堆東西，心情不好的時候……”
她伸手指指電視，說：“看這個。”
畫面之中，男人意識到，那個女人是他永遠觸摸不到的人，他的愛情是虛幻的影子，是一串代碼，一堆數字，但那又有什麽辦法呢？他已經愛上了這一串代碼。
這一串代碼在他的耳邊，給過他最多的溫柔、最深的沈溺和最美妙的幻夢，這為什麽不能算是一種愛呢？
“你現在心情不好嗎？”林川問她。
她們兩個人之間的距離，已經很近了，毫無疑問已經超過了朋友的界限。至少比她上一次坐在這張沙發上時，近了太多太多了。
這不是一個安全距離，而是一個只要一伸手，就會踏入曾經那一條河流的距離。
“我不覺得你心情不好，”沒等她回答，林川已經下了論斷，“你很開心才對。”
“嗯……我很開心。”
溫暖的室內，浮動著暗香的空氣，柔軟的沙發，以及——HER。
警惕和防備早就煙消雲散了，從林川看她的那一眼起，她無法再維持她零星的恨意，除了放任自己墜入春夜，她想不到別的方式，可以讓自己好過一點。
疲憊和藥物的作用下，蘇離聲音越來越低，說：“林川，你比我更開心，對吧？”
林川還沒想好怎麽回答她，肩膀上已經多了一點重量。
她很熟悉的重量。曾經的雪夜裏，蘇離在昏暗的電影院裏，啪嗒一聲倒在她的肩膀上，睡顏像是安靜的兔子。
“真受不了，”林川幹脆把她從肩膀上扒拉下來，攬進懷裏，“每次都這樣。”
林川有一搭沒一搭的拍著蘇離的背，獨自看著這部蘇離盛情推薦的電影。
愛上AI的男人，在一片如燃燒般的晚霞中，聽著那一串代碼的聲音自/瀆，黏膩潮濕的空氣裏，那一串代碼染上人類的味道，與他的聲音交織在一起，像是超脫，又像是解脫。
那一串代碼……那一刻，真的愛上過他嗎？男人不知道，他所知道的只是，他最愛的這個人，這一串代碼，將相似的愛給過很多人，而他得到的那一部分，算不上獨一無二。
“真是……”
看到結局，林川已經困了。
“還是這麽愛看這種東西。”
她一向不是愛看這種類型的人，蘇離很久以前就知道了。她是一個只看傳記和紀錄片的人，對此，林川給出的解釋，是真實的人生遠比編造的故事要有趣。
當時，蘇離說她是惡趣味，非要品嘗原汁原味的痛苦。
林川問她，為什麽不能是欣賞原汁原味的快樂？
蘇離楞了一下，她說好吧，你的光芒晃到我了，麻煩你讓一下。
林川於是抓住她的手，真的晃了晃她，晃得她臉上的笑意越來越濃。
林川覺得，那一天明明就是她被蘇離的笑容晃了眼。
“又睡成這樣，”蘇離聽不見的時候，林川的語氣反而格外溫柔，“太讓人不省心了。”
她從旁邊拽過毛毯，把懷裏的人裹起來，片尾曲已經響起來了，她應該回家，但她不想這麽做。
她只是久久的凝視著懷裏的人，手指撫過她的唇。
柔軟的、像是果凍一般的唇，她未曾親吻過的唇。
如果她們曾經相愛，未來也可能相愛，那為什麽……她不能親吻她的唇？
是蘇離自己說的，如果有什麽事要發生，那就讓它發生。
危險的想法，林川比任何人都更清楚，這是一個危險的想法。
更為危險的是，她不想再等待，無法再像獵人等待獵物一般，耐心的布下天羅地網，她所想做的——是現在、立刻、馬上，摘下伊甸園的蘋果。
懷中的人呼吸平穩，睡得很沈，沒有一點醒來的跡象。
她甚至揪著她的衣角，在察覺到她的動作時，小聲的嘟囔著她的名字，對她說：“不要走。”
而她的想法、是不被任何人發現的，從她身上掠奪一點甜美的氣息。
電影的終曲中，林川終於低下頭，落下一個比羽毛更輕的吻。
只是輕輕的觸碰，只是一個瞬間，就已經結束的吻。
和她想要的不一樣，太過淺嘗輒止。
那一點柔軟的感覺，除了加深她的渴望，沒有起到任何作用。
但不能再繼續了，蘇離的睡眠一向不好，只是這樣的動作，已經讓她微微皺起眉頭。
林川可以想象，如果她在這個時候醒來，一定會露出那種嘲諷的表情，問她，剛剛讓你做，你為什麽不做？
你什麽時候，變成了一個膽小鬼？
林川關閉電視機，皎潔的月色落進室內，除了淡淡的影子，什麽也看不清楚。
她該走的，但不知從何處而來的多愁善感籠罩了她，留住了她的腳步。
如果這時候站起來，蘇離一定會醒，她不想打擾她難得的睡眠。林川給自己找到一個借口，留在這張沙發上，抱著曾經的戀人，墜入不算安穩的睡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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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離按在她唇上的手指, 是出乎意料的柔軟。
帶著一點點洗手液的香氣，最為普通的檸檬味洗手液，偏偏跟她身上的味道混雜在一起, 構成了一種奇妙的、令人目眩神迷的暗香。
林川的呼吸停滯了一瞬, 她清晰的感受到——有什麽東西在她們之間出現了。又或者說, 是從未在她們之間消弭過的那種東西, 重新浮於水面。
她需要用一點意志力, 才能克制自己，不去咬上那根手指。
而蘇離只是看著她, 笑意盈盈，等待著她的答案。
很顯然，蘇離在欣賞她的狼狽, 靠得更近, 半個身子壓上來，極其具有侵略性的舉動, 那雙琥珀色的眼睛之中, 閃爍著惡劣的好奇。
“蘇離, ”林川低下頭，捉住了她的手指，“為什麽這麽說？”
距離被她拉得很近，鼻尖蹭著鼻尖, 皮膚已經貼到了一起, 林川的額發落下來, 掠過蘇離的臉頰。
心跳變得很快, 不是蘇離的心跳, 亦或是林川的心跳，而是兩個人心跳的聲音交織在了一起, 徹底失去了逃避的空間。
“我又沒說錯，”感受到那種朝她逼近的壓迫感，蘇離下意識的後退了一步，“剛剛在車裏的時候，你想吻我的，是吧？”
她的腰被林川攬住了，稱得上禁錮的一種姿態。
那個人低頭看著她，漆黑的眼眸中，不知道浮動著什麽東西，她看不清楚，只知道那是一種晦暗難言的東西。
林川扣著她的腰，在感應燈明明滅滅的光線裏，呼吸落在她的唇上，灼熱的、令人無法忽略的呼吸，她沒有真的靠過來，只是抱著她，一秒鐘比一秒鐘更緊。
“林川，你在害怕什麽，又在猶豫什麽？”她問，“你明明知道我不是什麽脆弱的公主。”
林川沒有回答她。
她的手順著她的脊背，一路向上，撩開如女巫般深紅的發絲，落在她的脖頸之上。
蘇離沒有抵抗，她微微仰頭，將脖頸放在她的手心。
屬於天才醫生的那只手，纖細修長、卻飽含著力量的那只手，扣住了她的脖頸，脆弱的、只需要輕輕一折，就可以完全屬於她的脖頸。
蘇離的體溫比一般人低一點，皮膚細膩柔軟，泛著微微涼意。
貼著林川的掌心，動脈血管輕輕的跳動著，藏著與微涼皮膚不同的鮮活生命。
“欲/望的閥門一旦打開，是不可能再關上的。”
林川輕聲回答，指腹摩挲過蘇離的耳廓，再到頸側和下巴，最終按在她的唇上，描摹著她的唇線。
“克制是美德。”
“你又不是吸血鬼，”蘇離眼中閃過一絲玩味，“為什麽要克制？”
下一秒，林川感覺有什麽掠過她的指尖。
溫暖、柔軟、帶著一點濕潤的氣息，飛快的掠過她的指腹，幾乎沒有留下什麽痕跡。
她幾乎是下意識的低下頭，要去尋求那種氣息。更多的、更深入的、去獨占那種氣息。
但蘇離已經退開了，撥開她的手，在站離她一步之遙的地方，好整以暇的看著她。
那張清純的臉上，是明晃晃的笑意。
“林川，現在你要怎麽辦？”蘇離問她，“伊甸園的蘋果，已經放在你的手心了。”
林川只花了一個瞬間，已經穩住了自己的呼吸。
晦暗難言的東西被她壓回內心深處，再擡起眼時，那雙眼睛，已經如同平時一般澄澈溫柔。
“為什麽忽然做這種事？”她問，“上次你很害怕。”
“沒有為什麽，”蘇離對她笑笑，“既然這是遲早要發生的事，那就讓它發生吧。”
恐懼或是抵抗，都已經沒有什麽意義了。
從林川在車裏看她的那一眼起，她們之間竭力維持的平衡、盡力恪守的界限，已經被打破了。
剩下的，只有遲早將她們吞沒的漩渦，一刻不停的纏繞，只等她們跌墮其中。
“你倒是認命很快，”林川背靠著門，神色覆雜的看著她，“過來。”
蘇離往前走了一步，將臉埋進她的懷中，任由青草和露水的氣息包圍了自己。
她的聲音很輕，說：“我一直認命很快。”
“嗯，跟以前那副我偏要勉強的樣子是完全不同了，”林川問她，“是什麽讓你變成這樣？”
“沒什麽，”蘇離揪住了她的衣角，似是發出了一聲嗚咽，又好像沒有，“我只是慢慢發現，勉強根本沒有意義。”
“還是認命比較舒服。”
林川輕輕撫摸著她的頭發，呼吸著浮動的暗香。這不是她們的第一個擁抱，卻是第一次擁抱得如此用力，仿佛是——要將對方拆吃入腹，融入骨血。
她的心跳得很快，如果不是蘇離的心也跳得很快，一定會被她發現。
“沒關系，”林川拍著她的後背，聲音幾乎低不可聞，“不論你選擇什麽，我都會陪你的。”
“好傷感，”蘇離悶悶的說，“我不想這樣的。”
“這樣也不錯，”林川回答道，“談到過去的事情難免傷感。”
“以前沒這麽傷感過。”
“說明你長大了。”
“其實我不想的，但不知道怎麽回事，我已經變成這樣了。”
“這樣比較好，”林川說，“如果你覺得這樣比較舒服，那說明這個選擇比較好。”
隔著門扉，她聽見走廊裏傳來的腳步聲，不算清晰，但正在向她們接近。
“外賣來了，吃完飯吃藥。”
蘇離點了點頭，沒有看她，直接去了廚房。
林川取過外賣，拎著紙袋走進客廳。
蘇離已經打開了電視機，窩在沙發上，茶幾上擺著兩只碗。
“你這還真是夠隨便的，”林川將外賣盒子一一擺開，“宜家批發來的？”
“三塊錢一只，你有意見？”蘇離拿著遙控器亂按，“有意見你可以自帶餐具。”
“不必了，我還不如你的，”林川從善如流的拿起她的碗，給她盛一碗白粥，“先吃這個。”
“不愛喝粥，”蘇離皺著眉頭，“有沒有別的選擇？”
“沒有，你還不愛吃藥，”林川冷笑，“但是生病了可以不吃藥嗎？”
“我沒生病。”
“醫生說了算還是你說了算？”
“沒做檢查前誰說了都不算。”
“蘇離。”
林川忽然喊了她的名字，有點嚴肅的語氣，蘇離下意識縮了縮脖子，隨即意識到自己已經不是十六歲，而是二十九歲了，立馬又把頭擡起來了，特別理直氣壯的問：
“幹什麽？”
“你是要我餵你嗎？”林川拿著那只碗，似笑非笑的看著她。
“不了，”蘇離接過碗，眉頭皺得更緊了，仿佛喝的不是白粥，而是毒藥，“你會餵人吃飯嗎，你就餵我。”
“會，”林川坐在她身邊，從茶幾上拿過遙控器，“我是在各科室輪轉過的人。”
蘇離一邊吃飯，一邊看著她開始搜索經典紀錄片，說：“我今天不想看紀錄片。”
“那你想看什麽？”
“電影，《HER》，一直想跟你看的。”
“以前沒聽你說過。”
“沒找到機會，本來見面也不多。”
林川打開她要看的電影，明明滅滅的光線之間，清淡的臺詞響起，連帶著室內一並安靜。
“上次見面是什麽時候？我是說我來找你之前。”
“上次……至少五年了吧，我在上海，你來出差。”
蘇離臉上流露出一點懷念，很短暫，轉瞬即逝。今天已經說了太多過去的事了，她不想再提以前，哪怕是沒有那麽久遠的，也最好不要去碰了。
現在不是很好嗎？
坐在柔軟的沙發上，一邊吃飯，一邊看電影，已經是她曾經想都不敢想的事了。
“你不吃嗎？”
蘇離跟那碗白粥搏鬥了至少十分鐘，終於讓它見了底，她迫不及待的把碗扔回茶幾上，去夾旁邊的餃子。
“我不吃夜宵，”林川說，“對身體不好。”
她眼角餘光瞥蘇離一眼，忽然伸過手，把她的碗拿走，從那滿滿一碗餃子裏挑出一大半，只留下四個，再遞回給她。
“你幹什麽！”蘇離聲音都變高了，“不是吧林川，你還要管我吃飯吃幾個餃子？”
“不好意思，現在是半夜十一點，本來就不該吃飯，”林川涼涼的說，“而你，一個不知道今天吃了幾口飯，但起碼喝了三杯冰美式的人，知道吃完這一碗餃子的後果嗎？”
“不知道，”蘇離故作無辜，“我上高中生物成績就不好，不然我也去學醫了。”
“我沒記錯的話你生物考滿分，”林川不算是有耐心的人，尤其是在這種時候，但她還是把火氣收斂起來，盡量溫柔的跟她說話，“快一點，你不是要看電影嗎？”
“你看就行了，我看過很多遍，”蘇離慢悠悠的吃著餃子，不忘警告她，“我建議你好好看，劇情點很密集。”
林川於是不再管她，把註意力放回電影上。事實上，這對她來說不算是一件簡單的事。
她已經太習慣——在有蘇離在的地方，把所有的註意力放在蘇離身上了。
這種習慣，仿佛是一種條件反射，她沒辦法克制。
她沒跟蘇離說過，也沒有跟任何人說過，從很多年前的那一個下午，蘇離站在她的面前，朝她伸出手的那一刻，她就陷入了漩渦。
蘇離忽然靠了過來。
她好像只是放一下她的那只碗，沒有打算做別的舉動，但林川的註意力已經被她收走了。
“別走神，”蘇離低聲對她說，“看電影，別看我。”
她微微俯身，去茶幾上拿她的藥，混著林川給她準備的蜂蜜水，一口灌下去。
從林川的角度，只能看見那一頭紅發，在昏暗的光線裏，泛著寶石般的光澤。
而在那光澤之下，是白皙細膩、溫潤如玉的皮膚，仰頭時如天鵝般的脖頸，以及……她觸摸過、又沒有真正觸摸到的、甜膩濕潤的氣息。
“都說了別看我了，”蘇離用濕紙巾擦過手，重新坐回沙發上，聲音很輕，“林川，如果你有什麽想說的，現在可以說。”
“我覺得很懷念。”
林川看著電視裏的人，沈迷於AI的男人愛上了只存在於電腦裏的女人，那個人溫柔、漂亮、善解人意，無所不知、永遠陪伴，藉由一只手機，陷入虛幻的愛情。
“我們以前經常一起看電影。”
“集訓的時候沒什麽其他娛樂了吧，確實看了很多，”蘇離不想回憶，但林川已經提了起來，她也只好跟著說了下去，“我當時覺得，你這人真有精神。”
“而你這人，總是到了後半夜睡著，”林川語帶笑意，“你和別人看電影也這樣嗎？”
“誰會跟你一樣看通宵電影啊，”蘇離靠在抱枕上，打了個哈欠，“而且是看紀錄片和傳記片。”
“很無聊嗎？”林川問她，“我的愛好。”
“不無聊，我還挺喜歡的，”蘇離換了個坐姿，“我現在睡不著的時候，會從《愛因斯坦的生死方程式》一直看到《解脫》，什麽時候睡著什麽時候結束。”
“你睡前不是看音樂劇的麽？”林川問她，“聽著殺/戮交響曲入睡。”
“那是我心情好的時候，”蘇離又打了個哈欠，有點困頓的模樣，“心情一般的時候看你的那一堆東西，心情不好的時候……”
她伸手指指電視，說：“看這個。”
畫面之中，男人意識到，那個女人是他永遠觸摸不到的人，他的愛情是虛幻的影子，是一串代碼，一堆數字，但那又有什麽辦法呢？他已經愛上了這一串代碼。
這一串代碼在他的耳邊，給過他最多的溫柔、最深的沈溺和最美妙的幻夢，這為什麽不能算是一種愛呢？
“你現在心情不好嗎？”林川問她。
她們兩個人之間的距離，已經很近了，毫無疑問已經超過了朋友的界限。至少比她上一次坐在這張沙發上時，近了太多太多了。
這不是一個安全距離，而是一個只要一伸手，就會踏入曾經那一條河流的距離。
“我不覺得你心情不好，”沒等她回答，林川已經下了論斷，“你很開心才對。”
“嗯……我很開心。”
溫暖的室內，浮動著暗香的空氣，柔軟的沙發，以及——HER。
警惕和防備早就煙消雲散了，從林川看她的那一眼起，她無法再維持她零星的恨意，除了放任自己墜入春夜，她想不到別的方式，可以讓自己好過一點。
疲憊和藥物的作用下，蘇離聲音越來越低，說：“林川，你比我更開心，對吧？”
林川還沒想好怎麽回答她，肩膀上已經多了一點重量。
她很熟悉的重量。曾經的雪夜裏，蘇離在昏暗的電影院裏，啪嗒一聲倒在她的肩膀上，睡顏像是安靜的兔子。
“真受不了，”林川幹脆把她從肩膀上扒拉下來，攬進懷裏，“每次都這樣。”
林川有一搭沒一搭的拍著蘇離的背，獨自看著這部蘇離盛情推薦的電影。
愛上AI的男人，在一片如燃燒般的晚霞中，聽著那一串代碼的聲音自/瀆，黏膩潮濕的空氣裏，那一串代碼染上人類的味道，與他的聲音交織在一起，像是超脫，又像是解脫。
那一串代碼……那一刻，真的愛上過他嗎？男人不知道，他所知道的只是，他最愛的這個人，這一串代碼，將相似的愛給過很多人，而他得到的那一部分，算不上獨一無二。
“真是……”
看到結局，林川已經困了。
“還是這麽愛看這種東西。”
她一向不是愛看這種類型的人，蘇離很久以前就知道了。她是一個只看傳記和紀錄片的人，對此，林川給出的解釋，是真實的人生遠比編造的故事要有趣。
當時，蘇離說她是惡趣味，非要品嘗原汁原味的痛苦。
林川問她，為什麽不能是欣賞原汁原味的快樂？
蘇離楞了一下，她說好吧，你的光芒晃到我了，麻煩你讓一下。
林川於是抓住她的手，真的晃了晃她，晃得她臉上的笑意越來越濃。
林川覺得，那一天明明就是她被蘇離的笑容晃了眼。
“又睡成這樣，”蘇離聽不見的時候，林川的語氣反而格外溫柔，“太讓人不省心了。”
她從旁邊拽過毛毯，把懷裏的人裹起來，片尾曲已經響起來了，她應該回家，但她不想這麽做。
她只是久久的凝視著懷裏的人，手指撫過她的唇。
柔軟的、像是果凍一般的唇，她未曾親吻過的唇。
如果她們曾經相愛，未來也可能相愛，那為什麽……她不能親吻她的唇？
是蘇離自己說的，如果有什麽事要發生，那就讓它發生。
危險的想法，林川比任何人都更清楚，這是一個危險的想法。
更為危險的是，她不想再等待，無法再像獵人等待獵物一般，耐心的布下天羅地網，她所想做的——是現在、立刻、馬上，摘下伊甸園的蘋果。
懷中的人呼吸平穩，睡得很沈，沒有一點醒來的跡象。
她甚至揪著她的衣角，在察覺到她的動作時，小聲的嘟囔著她的名字，對她說：“不要走。”
而她的想法、是不被任何人發現的，從她身上掠奪一點甜美的氣息。
電影的終曲中，林川終於低下頭，落下一個比羽毛更輕的吻。
只是輕輕的觸碰，只是一個瞬間，就已經結束的吻。
和她想要的不一樣，太過淺嘗輒止。
那一點柔軟的感覺，除了加深她的渴望，沒有起到任何作用。
但不能再繼續了，蘇離的睡眠一向不好，只是這樣的動作，已經讓她微微皺起眉頭。
林川可以想象，如果她在這個時候醒來，一定會露出那種嘲諷的表情，問她，剛剛讓你做，你為什麽不做？
你什麽時候，變成了一個膽小鬼？
林川關閉電視機，皎潔的月色落進室內，除了淡淡的影子，什麽也看不清楚。
她該走的，但不知從何處而來的多愁善感籠罩了她，留住了她的腳步。
如果這時候站起來，蘇離一定會醒，她不想打擾她難得的睡眠。林川給自己找到一個借口，留在這張沙發上，抱著曾經的戀人，墜入不算安穩的睡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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