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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黑色月亮(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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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黑色月亮(3)

有什麽關系?真的沒有關系嗎?

愛上林川,然後又一次……陷入那種境地。無止境的狂熱、一刻不停的思念、無論如何也想在一起的心情、犧牲、抉擇、恐懼、真實的生活和夢幻的愛情,這一切的一切。

“不了,”蘇離驟然回神,“關系還是很大的。”

她的聲音冷下去,體溫也跟著冷下去。車窗外下起了暴雨,一刻不停的拍打著玻璃,蘇離後知後覺的發現,上海的春天很冷。

“林川,你不要說這種話,更不要給我機會。”

“為什麽一定要我做那個更狠心的人?”林川低聲問她,“如果我做不到呢?”

暴雨之中,她的聲音顯得很輕,流露出一種藏得很深、卻又無法忽略的溫柔。

“蘇離,你遇見這種事,我不能放著不管,”林川說,“你不讓我知道,那也就算了,但我看見了,我沒辦法不管。”

蘇離很清楚,她說的是真的。

林川這個人,就是這副樣子。溫柔得像是永恒不變的月亮,每一次、在她需要的每一次,照耀在她的身上,仿佛永遠不會消失。

從那一年開始,她站在天臺之上,對她伸出手的那一刻開始,林川自然而然的將她劃進了自己的領域。

更多的、無數個這樣的瞬間出現了,漸漸構成林川所說的“不是什麽了不起的事”,一種習慣性的、無需思考的保護。

直至現在,她都不覺得她做的事情有什麽出格之處。

“你別再犯你那騎士病了,”蘇離深吸了一口氣,“至少別在我身上犯了,我現在不是你什麽人。”

她咬住嘴唇,直至嘗到一絲血的味道。像是冰冷的鐵銹,又像是甜美的糖。

“我從來沒讓你做過那個更狠心的人。”

“反而是你,不要總是對我那麽溫柔,又做不到真的愛我。”

“我十八歲那一年,已經意識到我的初戀只是一種幻想。”

蘇離盯著窗外的雨幕,收斂起不斷從心裏溢出來的感情,語調清淡:

“與其說是愛情,不如說是青春期的悸動。我們的感情來自於興趣愛好和藝術的共鳴,這不是很奇怪嗎?”

林川沈默了下去,過去的十五年之間,她們維持著似是而非的關系,點到為止的聊天和問候,恪守著朋友之間的界限,沒有人提過曾經的舊事。

正如蘇離所說的那樣,她從來沒有讓她做過那個更狠心的人。

在她步步緊逼,試圖越過那條界限時,蘇離的選擇——

是自己成為那個惡人,毫無預兆的撕開陳年舊疾,袒露出血淋淋的傷疤。

“我當時以為這是一種靈魂的共鳴,但我很久以後才意識到,這只是一種很虛幻的東西。”

“我想要的不是這種東西,至少當時不是。我想要的是在夕陽下散步、在圖書館裏一起看書,討論未來和以後,我想要鮮花、摩天輪、在電影院裏牽手,我想要的只是最普通的那種初戀。”

“林川,你很清楚自己做不到。”

“你有你的遠大理想,有必須要做的事和必須成為的人,你沒辦法和我一起留在普通人的生活裏,但你又沒辦法放棄你唯一可能獲得幸福的機會。”

“你用‘朋友’的名義捆住了我,你讓我走,又等著我回來,你知道我沒辦法真的離開你……每次我回來找你,你都松了一口氣,是不是?”

蘇離停頓了一下,林川很清楚,她在等著自己的答案。

就像是她打破界限,對蘇離步步緊逼一樣,蘇離同樣在對她施壓。

奇怪的是,林川並不覺得生氣。

與之完全相反,她的心裏升騰起隱秘的興奮,混雜著一點期待,構成一種怪異的感覺。

“是,”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微微顫抖,“沒錯,我承認,我是一個卑劣的人,我對你的保護是一種占有欲。”

“你才是那個沒有辦法愛上別人,也沒有辦法愛上我的人。”

蘇離輕輕的嘆了一口氣,語調軟了下來。

“林川,我容忍你的自私,但你不要太過分了。”

“再怎麽說,我們已經做了這麽多年的朋友,你見過我一塌糊塗的青春期,包容過我的軟弱,給過我很多溫暖,在我難過的時候安慰我,在我無處可去的時候陪著我,這是我對你心軟的原因。”

她擡起眼,看著出租車的駕駛窗,雨幕之外,醫院的標志若隱若現。她快到目的地了。

“但你知道我不是一個心軟的人。”

“林川,你不要再為我做你不該做的事了,以前是以前,現在是現在啊。”

“現在和以前有什麽不同?”林川問她,“你不願意,對吧?你覺得我只是在犯騎士病。”

林川聲音冷硬,她其實很少在蘇離面前表露出這樣的一面。

尖銳的、咄咄逼人的一面,她在其他人面前的那一面。

蘇離說出她的小心思,她不覺得生氣,只覺得有趣,仿佛蘇離不是在指責她,而是另一種形式的撒嬌。

但當蘇離拒絕她的幫助時,林川卻感覺到難以言喻的氣惱。

那是一種明確的、被蘇離劃出自己的世界的感覺,讓她覺得難受。

“沒有,我沒有不願意。”

蘇離扯了一張紙巾,飛快的把眼淚擦掉,即使她知道林川在萬裏之外,不會看見她的淚水。

“不論是因為什麽,你願意這樣做,我很高興。”

她難得坦然,聲線裏帶著點微微的鼻音。

“但是,現在和以前確實不一樣了。林川,你已經成了醫生,不該摻和進這些事情裏,更何況,現在的狀況比我們當年的事要嚴重很多。”

“……有多嚴重?”林川的聲音明顯發澀,“我和你也上過《藝苑》頭條吧。”

那是另一件久遠的事了。大賽的第一名和第二名,雙雙和社會人士發生糾紛,差點被開除學籍。

“我們那時候,姑且可以算做小孩子不懂事,”蘇離明顯不願意提這件事,只是簡略的說,“現在處理不好的話,會升級成社會事件。”

林川沈默了幾秒,終於緩慢的說:“嗯……那確實不是我的專業了。”

挫敗感向她洶湧而來,在蘇離面前,她似乎從未有過這樣的時刻,承認自己的無力,承認自己有力所不能及之處。

過去,她一直是保護者、年長者、上位者。

現在,位置掉轉,她和蘇離站在天平的兩端,不知砝碼會往哪邊傾斜。

林川感到一絲恐懼,可在那恐懼之中,興奮與期待竟然一點點湧了出來,蔓延進她的血液之中,隨著心臟的跳動,擴散到四肢百骸。

“沒事,這是我的專業,”蘇離的聲音反倒顯得比較輕松,“林川,你放心好了。”

“好,我不會擔心,”林川慢慢的說,“我知道你長大了。”

蘇離輕笑了一聲:“你倒是難得在我面前這麽乖。”

林川那邊傳來咖啡機運作的聲音,“滴”的一聲輕響,接著是液體嘩啦啦落入瓷器的聲響。

林川遲遲沒有說話,蘇離後知後覺的意識到,自己說的話似乎不太對勁。

“沒什麽事的話,我先掛了,”蘇離覺得不自在,“趕著去醫院。”

“哪個醫院?”林川問。

蘇離報上地名,猶豫了一秒,還是多嘴了一句:“這時候喝咖啡你想猝死嗎?”

“謝謝你的關心,”林川說,“但我才是醫生。”

不識好人心的家夥。蘇離直接把電話掛了。

兩分鐘後,車停在醫院門口。

蘇離走上三樓病房,一路上風平浪靜,沒有一個記者。

“情況怎麽樣?”蘇離徑直走向宋瀟,問道,“有人來過嗎?”

宋瀟搖頭,眼神比之前更茫然:“沒人來,只有他的家屬。剛剛已經做了手術,沒什麽問題,等傷口養好就可以出院了。”

“看來他們的目的已經達到了,”蘇離朝著病房擡了擡下巴,“現在這個人是棄子了。”

宋瀟滿臉震驚的看著她,以她的腦回路,很難理解蘇離到底在說什麽。

她剛想開口問問到底是怎麽一回事,蘇離已經拿起手機,對她做了個暫停的手勢,開始給什麽人打電話了。

宋瀟只聽見她語氣溫柔,跟平時冷淡的模樣完全不同,一直笑著點頭,時不時的應和幾句,一時間覺得驚悚極了。

在她的印象裏,蘇離是那種不願意多說一句話的人。

除了寡言少語,她還覺得蘇離是一個內向到冷淡的人,除了周霧寧,她好像沒有見過蘇離關心什麽人的生活。

當然,蘇離偶爾也會關心她的生活,但宋瀟看得出來,那只是一種工作前的寒暄,蘇離並不是真的想跟她聊那些天氣和貓狗之類的話題。

她是個很識趣的人,鑒於蘇離算得上她的老板……策展人和畫家的關系說也說不清,總之鑒於她是要靠蘇離吃飯的那個人,所以她很快停止了跟蘇離無意義的寒暄,進入了一種就事說事的階段。

在那之後,宋瀟明顯感覺蘇離松了一口氣,跟她的關系更融洽了。

“明天我約了一個采訪,你過來一起聽聽。”

三分鐘後,蘇離掛斷電話,轉過頭來對宋瀟說道,看見她的表情,又補上一句:

“你那是什麽表情?”

“沒什麽,”宋瀟被嚇了一跳,連忙收回思緒,“你剛剛說什麽?采訪?”

“對,我聯系了《藝苑》的編輯,明天來給我和周霧寧做專訪,他們會出一期特刊,”蘇離說,“你過來一起聽,免得以後遇見這種事不知道怎麽辦。”

宋瀟很想問我為什麽會遇見這種事啊,但到底是沒那個膽子,想了想又把話吞回去了,只是點了點頭,問:

“周霧寧這次到底是什麽情況啊?”

“什麽情況?無非是因愛生恨,得不到就要毀了她唄,這又不是第一次了。”

蘇離冷笑了一聲,順手把受傷大哥的病歷本拿過來,翻了兩頁,醫生的字龍飛鳳舞,一個都認不出來。

“我們有個學妹很喜歡她,不知道是喜歡她的畫還是喜歡她的人,反正一直不死不休的,時不時就要給周霧寧搞點事情玩玩。”

宋瀟亦步亦步的跟在她後面,問:“那周霧寧?”

喜歡男人還是女人?她一直很好奇,覺得蘇離和周霧寧關系匪淺。

《藝苑》那篇報告,她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越看越覺得寫得很有道理。

一個是大學時代就嶄露頭角、而後遠赴意大利進修的天才畫家,另一個是拿過大獎卻江郎才盡、對同窗的才華極盡欣賞的策展人,怎麽看都是一出虐戀情深。

“她怎麽了?”蘇離問道,半秒後反應過來,滿不在乎的說,“哦,她不喜歡女人,準確的說是不喜歡人類。”

病房門口,她忽然轉身,似笑非笑的看著宋瀟:“沒事少看點八卦,尤其是別在周霧寧面前說八卦,她聽了要自殺的。”

宋瀟被嚇得立刻噤聲。

蘇離走進病房,受傷大哥已經醒了,一條腿吊在支架上,皺著眉頭玩手機。

“您還好嗎?”蘇離笑瞇瞇的問,“身體還有哪裏不舒服嗎?等會醫生來了,我們再做個體檢?”

大哥已經完全沒有了之前的戾氣,很是惶恐的搖頭:“沒有了,我這身體好著呢,等腿好了就能出院了,用不著麻煩你們了。”

蘇離看得稀奇,問:“您剛剛不是還說斷了肋骨嗎?這不是個小問題,您得好好檢查了,免得有什麽後遺癥啊。”

大哥看著她,覺得這簡直就是個笑面虎。

“哪裏哪裏,用不著,我們幹粗活的,身體健康著,用不著麻煩,”他連連擺手,看著面前這白白凈凈的小姑娘,“大妹子,你別折騰我了,這醫藥費我出不起。”

“哦,看來您已經見過我們的律師了?”蘇離笑瞇瞇的說,“醫藥費這事,您用不著擔心,我們說了會負責到底,那是肯定不會讓您吃虧的。”

聽見律師兩個字,大哥的臉上浮現出一絲驚恐,擺手的幅度更大了。

“不用不用,我沒事,用不著費這些事。”

“您放心吧,您的醫藥費我們包了,體檢和骨折我們會負責到底。”

蘇離收斂起笑容,心裏嘀咕了一句,不知道那律師到底跟他說什麽了,把人給嚇成這樣。

“您只需要告訴我,是誰讓您這麽幹的?”

大哥明顯猶豫了,一副有口難言的模樣。

被她猜中了。

蘇離心裏微微松一口氣,是裴樺做的好事。

“小姑娘,我真不是故意的,這事,唉!他們不讓我說呢!”大哥面露難色,“給了我五萬塊!我幹一年也賺不到這麽多。”

蘇離冷靜的看著他,直視著他的眼睛:“告訴我,我給你八萬,不告訴我,律師馬上回來跟你談判。”

她指了指自己的紐扣,說:“這是錄音筆。”

大哥縮了一下脖子,顯然是被她的眼神攝住了,忍不住吞咽了一下口水。

“我什麽都不知道,他們只說讓我摔下來……說是摔不死的人的,摔下來鬧一場就行了。”

“把合同給我,”蘇離說,“或者把轉賬記錄給我,”她又笑了起來,聲音發冷,“你該不會要告訴我,他們給的是現金吧?”

大哥又咽了一下口水。

他再沒有文化,也知道這種東西不能隨便給別人,尤其是他們給他錢的時候,那是千叮萬囑,讓他不能告訴別人。

可是,面前這個女人,眼神實在是太恐怖了。

她只是那樣看著他,一言不發的看著他,好整以暇的等著他,但他莫名覺得一陣陣陰風從背後吹過,似乎他不按照她所說的做,就會有非常不好的事發生。

“給我吧,”蘇離朝他伸出手,憐憫的看著他,“你剛剛說的話已經被我錄下來了,你給不給我,結果是一樣的,他們都會找你麻煩。”

“你給我,還能拿一筆錢,帶著老婆孩子去外地。”

“八萬塊錢,加上他們給的五萬,足夠你去泰國、或者是越南什麽地方,實在不行,你離開上海,找個小城市生活,也是足夠了。”

蘇離循循善誘,表情溫柔。

“你看,你現在是蓄謀誹謗,我是可以告你的。”

大哥面如死灰,沒再多說什麽,先從病床邊上的床頭櫃抽屜裏拿出文件袋遞給她,又發給她一條轉賬記錄。

最後,大哥問她:“這樣可以了嗎?我不會有什麽麻煩了吧?”

“不會,我們的律師明天會把錢打給你,”蘇離把東西收好,對他點頭,“不過,你出院之後,大概得去拘留所走一趟了,這種事,我們還是要有點教訓的,你說是吧?”

大哥臉色頓時黑了:“你不是說不會找我麻煩了嗎?!”

“這怎麽能說是找你麻煩?民事調解也是需要負責任的,”蘇離站起來,“大哥,沒事看看書吧,別當法盲了。”

“你遇見我,真的是很幸運了,換成別人,是真的要你家破人亡的。”

“那找我的人呢?不能就我一個人倒黴吧?!”

“她會有自己該有的懲罰,這個你就不用操心了。”

蘇離走出病房,先給周霧寧發消息,告訴她事情解決了,明天開展儀式後,要跟她一起參加一個采訪。

周霧寧沒回她,她沒在意,周霧寧回消息一向很慢。

宋瀟在病房門口等她,問:“解決了?”

“嗯,已經搞定了,”蘇離長舒一口氣,臉上多出一點笑意,“等會我叫助理來看著他,我們先去吃飯。”

她和宋瀟一起走向電梯,剛走過半條走廊,迎面走來一位醫生,一邊看著手機,一邊叫住了她:“你好,請問是蘇離嗎?”

“是我,”蘇離停下腳步,“您是?”

“我是林川的學弟,”醫生沖她爽朗的笑笑,“你們的病人姓吳是吧?哦,他沒什麽大問題,剛剛我們骨科已經會診過了,只是普通的腿骨骨折。”

他低下頭,又看了一遍手上的文件夾,疑惑的嘟囔:“奇怪了,這病例有必要特意來看一趟嗎?”

蘇離微微一楞,隨即笑道:“謝謝,真是麻煩您了,還特意過來看一趟,我們這邊沒什麽問題,就是林川……哈哈她有點擔心過度了。”

她覺得意外,又覺得心裏有一塊褶皺,忽然被人輕輕撫平了一瞬。

林川平時不是這麽小題大做的人,可能是被她嚇到了吧。

“原來是這樣,”醫生跟著笑了,顯得有點困惑,“您是學姐的朋友嗎?她平時蠻冷漠的,不太會管別人的閑事,今天忽然聯系我,我還有點詫異。”

“嗯,我們是很好的朋友,”蘇離點頭,“您現在是在值班?下次有機會請你吃飯,今天真的麻煩你了。”

幾句寒暄後,醫生繼續去查房了。

蘇離跟宋瀟一起走進電梯,先拿出手機,給林川發消息:“謝了。”

林川回得很快,似乎是一直在等她的消息:“沒什麽事吧?”

“沒事,就是很普通的骨折。”

“那就好。”

“你現在還真是熱心得有點離譜。”

“是嗎?我怎麽不覺得。”

“你再這樣,我就要懷疑等我回家你是不是要來接機了。”

“如果你希望的話,我不是不行。”

蘇離看著林川的最後一條消息,沒回,把手機扔進了包裏,莫名覺得心情還不錯。

可能是剛解決了一個大問題?或許跟林川沒什麽關系。

她正在思索,餘光瞥見宋瀟的表情,一副想問又不敢問的模樣。

“你想說什麽?”蘇離問她,“直接問,不要支支吾吾的。”

“呃……”宋瀟很為難的樣子,猶豫了兩秒,到底是好奇心過剩,還是問了出來,“林川是誰啊?”

“林川?”蘇離臉上浮現出一點笑意,“我的一個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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