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3章 仰望(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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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章 仰望(3)

“忍心啊,”蘇離沒有掙脫她,就讓林川這樣抓著她的手腕,“你現在又不是我什麽人,我為什麽不忍心?”

她微微仰著頭,望著林川。

林川比她高五厘米,她一直覺得,這是一個剛剛好的距離。

不算太遠,不算太近,她仰頭的時候,可以正好碰到林川的嘴唇。

她從來沒有吻過的嘴唇。

她似是而非、比夢境還要虛幻的初戀,現在就站在她的面前,離她這麽近。

曾經溫柔的牽著她的手,現在正捏著她的手腕,越來越用力,大有要把她的手腕折斷的趨勢。

“蘇離,我現在算是明白,你為什麽要跟我說你長大了,”林川的聲音像是嘆息,又像是欣慰,“你確實長大了。”

“這樣很好,”林川低聲說,“心腸就應該硬一點,才不會被別人欺負。”

她當然也會恐懼,當然也會擔心蘇離就此離去,再也不會回來,但更多的……

竟然是高興。

“我總想起很久以前,你說你想成為一個堅強的人,勇往直前,決不放棄,把懦弱和膽怯都拋在身後,”林川松開了她的手腕,輕輕摸了摸她的頭發,“我那時候總在擔心,我要是不能保護你了,那該怎麽辦啊?”

“你這個人,笨嘴拙舌,手無縛雞之力,偏偏又愛跟人爭執,要是沒人幫你打架,那該怎麽辦啊?”

前塵舊事浮上心頭,即使是林川,難免也有些傷感。

“我記得那時候,你明明沒理,還總是招惹別人,我又不能不管你……”

“停,”蘇離打斷了她的話,聲音冷硬,“我要是知道你將來要當醫生……”

她反手扣住林川的手,指尖細致的撫過冰冷的皮膚,停留在修剪得幹凈圓潤的指甲上,說:

“我怎麽也不會讓這雙珍貴的手為了我打架啊。”

十五年前,她認識林川的時候,她還是個十四歲的高中生。

讀書讀得早,蘇離比同班同學都小上一歲,連帶著身高體重都比不上別人,站在一群十五六歲的少年人裏,單薄纖細得像個紙片人。

青春期的少年人不喜歡和自己不一樣的人,更遑論這麽一個“小孩”。

她的朋友很少,在學校絕不是受歡迎的類型,但她有自己的秘密。

在另一個世界,屬於藝術的世界中,她是最受歡迎的那種人。

從十一歲開始,蘇離在每個周末前往美術教室,跟本地一位德高望重的雕塑家學習基礎素描和色彩運用,終於在升入高中的這一年得到一個機會,可以飛往北京參加一場全國大賽。

她就是在那裏認識林川的。

夏天的北京很熱,熱得空氣中幾乎閃耀著金色的光。

空氣仿佛被熱氣扭曲,隱隱有變形的意味,樹葉投下濃重的影子,映照在紅色的墻壁上,天空藍得像是沒有盡頭。

大賽提供的住處算得上市中心,距離所有景點都不算遠。

有點陳舊的招待所,兩人一間臥室,窄小的床上擺著白色的枕頭和被子,除此之外,只有一張書桌和低矮的電視櫃。

蘇離是和朋友一起去的,具體的名字已經記不清了,大概是老師給她們一起安排的行程。

她能記得的是這位朋友很少出現在臥室,也很少出現在畫室,具體去了什麽地方,她並不知曉,只知道對方很快就離開了北京,給她留下一間單獨的臥室。

她那個時候膽子很小,怕鬼,怕黑,怕打雷,每天都開著燈睡覺,一整個暑假,睡眠都一塌糊塗。

林川來得很晚,暑假的第二個月才出現。

她好像不需要練習一般,從來不出現在畫室,只是偶爾會站在住處的走廊上,和一兩個朋友不鹹不淡的聊天。

蘇離路過她房間一兩次,沒跟她說過話。

她從別人那裏聽說,“林川”這個人很難相處,說話帶刺,恃才傲物,馬上就要正式開賽了,但沒有人見過她到底畫成什麽樣。

開賽前一天,畫室裏發生了一場爭端。

蘇離正好出去買顏料,提著塑料袋回來的時候,天上飄起了小雨,滴滴點點的落在她身上,濡濕了她的頭發。

她很狼狽的出現在畫室,心裏只有一個想法,放好東西,馬上回去洗個澡。

但畫室裏擠滿了人,站在最中間的人,是林川。

蘇離只看了一眼,腳步便被定住了。

十六歲的林川,如同利刃出鞘一般,渾身都是令人難以抵抗的銳意,光是站在那裏,就已經能吸引所有人的目光。

栗色長發紮成馬尾,微微卷曲,落在瘦削的肩膀上,映襯出如天鵝般纖細優雅的脖頸。

平心而論,她長得很有女性特征,光看容貌的話,甚至稱得上溫柔。

只是,那雙漂亮的杏眼中,盛著滿滿的嘲諷。

她站在巨大的畫架面前,抱著自己的雙臂,問:“真想知道我畫成什麽樣?”

蘇離聽見她的聲音,澄澈透明,清爽幹凈,像是她的名字一般,讓人聯想到高山和森林。

夏日的暴雨中,她第一次嗅到雨水和草木的氣息,不確定究竟是來自何處。

“那你們就看吧。”

林川陡然伸手,一把扯下了蒙在畫架上的白布,笑容滿面。

“我的初賽作品《諸神黃昏》。”

蘇離倒抽了一口涼氣。

很少會有人在比賽裏提交古典派作品,尤其是這樣的古典派油畫……歷史上曾經留下過無數經典的主題。

諸神黃昏——亦或是弒神日。

濃墨重彩之下,層層土地染上血霧,旗幟在空中獵獵作響,雲破日出之時,只有普羅米修斯手持火種,遙望著諸神的亡靈。

重重暗影中,厄爾皮斯化作虛幻的光,融入全幅油彩,怎麽都看不真切。

畫室裏寂靜一片。

很顯然,畫作的內容、神話的體系、筆觸和技法……一切都不重要了。

氣勢壓過了一切,從巨幅油畫中傳遞而出的壓迫感,緩緩在畫室裏擴散開來,帶來一股難以言喻的灰敗氣息。

開賽前日,對手裏竟然有這樣一個人,實在是令人挫敗。

蘇離很確定,自己是第一個感覺到挫敗的人。

在林川的面前,她清晰的感受到天賦的差距。

那是她不論如何努力,都無法抹平的距離,是她終其一生都無法到達的彼方。

有那麽一個瞬間,蘇離想轉身離開,像她早早離開的朋友那樣,給父母打一個電話,央求他們買下機票,連夜飛離這個地方。

不去面對,就不會難過。

“剛買的顏料?很重吧。”

一只手伸過來,自然的接過了她手中的塑料袋,林川悄無聲息的出現在她的身邊,問她:

“你的畫箱在哪?我坐你旁邊吧。”

“……哦,在那邊。”

蘇離木然的指了一個方向,看著這個耀眼的人,整個畫室的中心,提著她的顏料,將那堆東西一一安置妥當。

她遠遠的看著林川的動作,她的那雙手,漂亮得簡直不像話。

皮膚光滑白皙,隱隱可以看見青色的血管,藏著蓬勃的生命力,指節纖細修長,比例良好,仿佛天生就是為了握住畫筆而生。

那麽漂亮的一雙手。

蘇離曾經以為,這雙手會永遠握住畫筆,勾勒出比陽光更燦爛的明天。

蘇離很多次都覺得,自己早就把這些事忘了。

連林川再提起的時候,她都覺得恍若隔世,有些記不真切。

可是,為什麽,她在聽見這些話的時候,還會忍不住擡起眼,盯著林川的那雙眼睛,問她:

“你擋在我面前的時候,究竟有沒有想過,你這雙手有多珍貴?”

不論是畫畫,亦或是成為醫生,這雙手……都是絕對不能受傷的手。

但是在那個雨夜。

北京酷烈的暑氣裏,她和林川一前一後,沈默的走向組委會安排的招待所時,巷子裏忽然沖出來幾個人。

五顏六色的頭發,黑色的大T恤上掛著亂七八糟的鏈子,咧著嘴巴笑,問:“蘇離是哪個?自己站出來。”

典型的小混混打扮,看她們沒反應,又自報家門:“蘇離,你惹了我們大姐頭,你就別怪我們不客氣。”

“你們大姐頭是誰?”蘇離問完,又小聲嘟囔了一句,“好土的臺詞。”

她聽見後面的人輕輕笑了一聲,真稀奇,林川竟然還會笑。

笑得還很好聽。

但現在是笑的時候嗎?

小混混們報上一個耳熟的名字,蘇離想了幾秒,問:“是不是昨天跟我搶畫架的那個女的?”

她沒有被嚇得瑟瑟發抖,毫不吃驚的態度顯然激怒了小混混們,幾個人烏七八糟的罵了一通,忽然一擁而上,要給她點顏色看看。

蘇離往後退了一步,實在沒想到是這個展開。

她一把抓住林川的手,低聲說:“你快跑!”

“跑什麽?”林川很詫異的說,“他們又不會打架。”

蘇離瞪著眼睛,什麽叫不會打架?他們已經沖上來了。

在她蒼白匱乏的人生中,還是第一次遇見這種事。以往遇見的欺負,頂多只是在她的課桌裏放腐爛的食物,或者是丟掉她的作業。

直接找人來打她的,真的是第一次。

不出兩分鐘,她就知道了林川所謂的“他們又不會打架”是什麽意思。

林川顯然才是那個會打架的人。

她不知道是從哪裏學來的東西,鉗制對方的手腕和腳踝,沒費什麽功夫,就已經將幾個人悉數撂倒。

又不知道從哪裏撿來一根鐵棍,在手上舞得虎虎生風,反過來威脅對方。

“我說你們,再不走我就報警了。”

蘇離看得目瞪口呆。

小混混們連滾帶爬的跑了,她看著那群人的背影,忍不住說:“……這要是報警了,警察會不會把你抓走啊?”

“不會,我們這是正當防衛。”

林川扔了那根鐵棍,順手挽住她的手臂。

“你怎麽抖得這麽厲害?被嚇死了?”

戲謔的語氣。

林川偏過頭,漆黑的眼眸中帶著笑意,栗色的頭發垂落下來,落在她的肩膀上,有一點淡淡的香氣。

“膽子這麽小,還跟人家搶畫架,”林川聳了聳肩膀,“晚上要不要跟我一起睡啊?”

“不要,”蘇離瞪著她,“要你多管閑事。”

“好吧,我不管,”林川松開手,“你還真是不可愛。”

被急促的呼吸出賣之前,蘇離率先往前走,把林川甩在了身後,脊背挺直,沒有讓對方看出一點異樣。

她很害怕,怕得快要哭了,連手指甲都陷入了掌心。

如果不這樣的做的話,就無法隱藏自己的眼淚。

哪怕是現在,這個十五年後的雨夜,她在盯著林川,問她當時的心情時,還是忍不住握緊了拳頭,讓指甲陷入掌心,以疼痛強調著清醒。

林川沒有直接回答她,只是輕輕嘆了一口氣。

她把她的手拿過來,一根一根的掰開她的手指,撫摸著她掌心的紅痕。

“我沒想過,”她回答,“我只是不想讓你受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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