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月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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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秋以來,天氣便沒有那麽燥熱了,涼風習習,吹黃了楊柳枝。而這個時節,數菊.花開得最好。

禦花園裏燈火通明,曲曲折折的小路旁擺滿了菊.花。花香盈路,給宴會增添了一股旖旎之感。禦膳房特意采了最鮮嫩的花瓣,剁碎了之後拌在面裏,蒸成了鮮香可口的菊.花餅。黃的、紫的、綠的、紅的,裝在青瓷盤裏,直勾的人垂涎三尺。

剛出獄不久的淩初從又蒼老了不少,頭上多了幾叢白發,不像從前那般意氣風發了。於毅也不遑多讓,他在為千裏之外的翰清和扶疏擔心,擔心兩個孩子沖動之下會做出什麽出格的事情。

孔仁甫笑瞇瞇地走到他們跟前,拱了拱手,說道:“真是對不住二位大人,都怪我老糊塗,聽信了小人的讒言,害二位大人身陷囹圄。我在這兒,先給二位賠個不是。”

淩初從站起身來,面無表情地回道:“孔相言重了。無論如何,你也是出於好心。”

抓,是他一句話的事;放,也是他一句話的事。只手遮天的孔仁甫,已然成了事實上的皇帝。淩初從和於毅再看不慣他,也得明哲保身。

“我瞧著,今晚的月亮,竟比中秋那日還要圓吶。”孔仁甫看著天上道。這會兒,估計那些奇兵和他的手下,已經準備就緒了。

於毅望著一輪圓月,心想著,翰清他們此刻應該走到信江了。再有半個月,就到烏衣國的地盤了。

此時,蘭太妃緩緩走來,儀態萬方。在上臺階時,她竟有一刻的失神,腳下一滑,差點摔倒在地。孔仁甫見了,忙上前扶著,嘴裏安慰道:“太妃,只差這最後一步了,您可要當心。”

這話,意有所指。孔淑蘭看了孔仁甫一眼,用笑容來掩飾自己的慌張,“孔相說的有理,是哀家心急了。”

賢妃和齊妃跟在後邊,待太妃入座之後,便招來身旁的宮女問道:“皇上怎麽還不過來?”

那宮女答道:“梁公公已經去請了,請二位娘娘稍後片刻。”

齊胤傾此刻心神不定,眼皮一直在跳。是非成敗,今夜便會立見分曉。他也等了十幾年了,成,他便繼續做這一國之君,守住父皇留下的基業;敗,他便淪為階下囚,再也不過窩囊的日子。扶疏已經走了,在這偌大的天都城裏,他唯一牽掛著的,只有尹七月了。

在椅子上坐了一會兒,齊胤傾站起身來,對梁全說道:“走吧。”

從寢殿到禦花園這一路上,都有月光灑下的清輝。齊胤傾踏著這清輝,腦海中回憶起那日與她一起喝酒的情景。她問自己,情為何物。現在,他又有了一番新的說辭。情,是誤以為她已經有了孩子的時候,還想要不管不顧地娶了她;情,就是在知道她已有心上人的時候,主動退避三舍,不讓她徒增煩惱;情,也是在自己生死未蔔之時,仍然牽掛著她的安危。

齊胤傾甫一出現,齊妃和賢妃便風情萬種地迎了上去。一左一右,粘在齊胤傾的兩側。

眾人紛紛起身行禮,齊胤傾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孔仁甫和齊胤升,又看了看跪在另一側的淩家父子和於毅,良久,他開口道:“眾愛卿免禮。”

蘭太妃淡淡地說道:“哀家瞧著,今年的菊.花開得委實的好,便想著要辦一場菊.花宴。難得皇上肯縱容哀家這般胡鬧,這杯酒,哀家要敬皇上。”說罷,她便端起酒杯,先幹為敬。

“難得母妃高興,這是兒臣應當做的。”齊胤傾仰頭一飲而盡。

“嗯,這菊.花餅也是鮮嫩可口,甜而不膩,眾卿家快嘗嘗。”蘭太妃捏了一塊紫色的菊.花餅,嘗了一口之後,便讚賞不已。眾人紛紛效仿,跟著吃了一塊。

齊胤傾輕輕地冷哼了一聲,今夜的蘭太妃比平日裏話多了不少,想來是心虛所致。

隨著樂聲響起,十幾個舞.姬緩緩走到舞池中央翩翩起舞。孔仁甫饒有興致地看了起來,齊胤升緊張地喝了好幾杯酒,終於壓下了心裏的那股不安,跟著樂師的鼓聲打起了拍子。然而他的腿,在不由自主地顫抖著。

看似一派歌舞升平,實則暗流湧動。眾人看似都在欣賞舞姬曼妙的舞姿,其實都各懷心思。

天都城門外,守城的幾個士兵已經關了城門,在凳子上坐著打盹兒。忽然,一陣冷風吹過,其中一人打了個激靈,醒了。黑暗中視物不大清楚,他在恍惚中看見許多黑乎乎的人影直直地挺立著,揉了揉眼睛大聲道:“趕緊走走走,城門都關了,想進城明天一大早再來。”

那些人非但沒有往後退,反而向前邊繼續走了過去。

“跟你們說話沒聽見嗎?”那守城士兵不耐煩地走過去,想把他們轟走。到了近處,他忽然嚎了一聲,扯著嗓子喊道:“這活生生地見鬼了呀。”

其他士兵聽到叫聲,也紛紛醒了過來,大著膽子往這邊走來。

那些怪物雖然眼睛上蒙著黑布,但顯露在外的嘴巴、手掌,無一不是骷髏的樣子,頭上散落著幾根稀疏的毛發,渾身散發著鬼氣。每個怪物身後,都有好幾個蒙面人守著。那些守城士兵被嚇地癱坐在地,有幾個還尿了一褲子。

“殺!”騎在馬上的夏敬海朝幾個蒙面人吩咐道,“不留一個活口。”

“是。”

連呼救的時間都沒有,那幾個守城士兵便被抹了脖子,悄無聲息。順利地拿到城門鑰匙,蒙面人打開了城門。

“進城!”夏敬海高聲命令道。

蒙面人押著怪物往城裏一步一步走去。今夜的天都城,似乎有些不一樣,不見了往日的繁華,很多小吃攤都不見蹤影,連行人都沒有,冷清地很。騎在馬上的江臨疑惑地看了看尹乘風,小聲說道:“好像有些不對勁啊。”

尹乘風“嗯”了一聲,隨後說道:“小心些。”

一路暢通無阻地來到了皇城附近,夏敬海心中也犯了嘀咕,天都從來沒有像今夜這樣安靜過。

“大人,看這情形,似乎不太妙。”為夏敬海牽馬的蒙面人擡頭說道。

“慌什麽,這都是丞相爺提前安排好的,別自亂陣腳。”夏敬海朝他吼道。現在軍心不穩,夏敬海別無他法,臨時搬出一個理由搪塞了過去。丞相爺神通廣大,說不定就是給他們掃清了一路上的障礙也未可知呢。

“前面就是皇宮了,小的們,榮華富貴就在眼前,咱們拼了命,去要了那皇帝小兒的命!”騎在馬上的夏敬海發號施令。

蒙面人將怪物眼睛上的黑布摘了下來,他們感受到蒙蒙月光,開始不安地躁動起來,死命地拽著綁在手上的鐵鏈。

掏出鐵鏈的鑰匙,給他們解了鎖,那些怪物便往亮著光的宮門走去,黑壓壓的一片,隔著老遠就能聽得到他們身上的骨節吭哧作響。

就是現在了。隱在暗處的宋隱耕飛身而起,在蒙面人裏飛快地穿梭,像個影子一般。蒙面人只感到有一股風吹過,而後,身上便出現了幾道口子,汩汩地往外冒著鮮血。

血腥味蓋過了他們身上所塗的松香,那些怪物聞到以後,立馬調轉方向,朝蒙面人撲了過來。

一時間,場面陷入了混亂。那些身上有血跡的蒙面人見怪物沖過來,便什麽也不顧了,撒開腿狂奔著逃命去。夏敬海的馬因此受驚,將他從背上顛了下來,結結實實地摔在地上。

“都給老子回來,敢做逃兵的,老子一刀砍了他!”夏敬海扯著嗓子吼道。可惜,他的聲音淹沒在一片呼救聲裏。

江臨早就拔了刀追宋隱耕去了,只是宋隱耕太快,又穿著與他們相同的黑衣服,實在難以分辨,他只能幹著急。

大多數受傷的蒙面人都沒有逃過怪物的魔爪。他們像是餓了十幾天的野獸,三三兩兩地圍著一個蒙面人,分而食之,不一會兒就喝幹了他身上的血。

沒有受傷的蒙面人見到這種情景,嚇得屁滾尿流,雖然身上塗了松香,可他們本就忌憚這一群怪物,不想自己成為他們的腹中餐,便有多遠逃多遠。本來四五千人的隊伍,登時潰不成軍。

夏敬海被幾個人保護著退到一個小胡同裏,悄悄地觀察著外面的情況。古槐培養出來的這群怪物,威力實在是太大了,輕而易舉地就把一個活生生的人給撕吃了。這時,他也不想什麽榮華富貴了,腦海中萌生了退意。

“你們幾個,好生地保護著我。”夏敬海邊退邊命令道。

退到最後,竟發現這個胡同是死的,夏敬海罵罵咧咧地說道:“你們幾個沒用的廢物,也不看看路就躲了進來,現在外邊那麽亂,怎麽出去?”

“我來送你出去。”從黑暗裏走出一個人,借著月光,他的臉慢慢顯露出來,正是帶著一臉肅殺之氣的尹乘風。

“你不去外面平亂,來這兒做什麽?”夏敬海打著聲問道。

尹乘風嘴角輕勾,沈聲說道:“我來送你……上西天。”他目光掃過夏敬海身邊的幾個嘍啰,冷聲說道:“不想死就快滾!”

那幾個嘍啰知道他武功高強,此時看也沒看夏敬海,慌裏慌張地跑走了。夏敬海想把他們拽回來,卻抓了個空。

“我不過是對葛雲端不大客氣了些,你也犯不著因為這個就要了我的命啊。”夏敬海哆嗦著腿,眼看著尹乘風如鬼煞一般越走越近。

“這已經足夠你死上好幾回了。”尹乘風冷冷地說道。

“不對……”夏敬海突然反應過來,“你事先就知道今天晚上會發生什麽,對不對?”

尹乘風笑了笑,沒說話。

“原來是你。”夏敬海明白了,“你這個叛徒!我一定要到丞相爺面前揭發你,讓你不得好死。”說罷,夏敬海奮力一躍,試圖翻墻過去。

“你沒機會了。”刀光閃過,夏敬海輕輕地哼了一聲,便倒地不起。

一劍封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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