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苦心不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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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姑娘,這裏面便是雲河,但只有三株,不知夠不夠?”淩鈞衎將那木匣子交給了尹七月。

打開盒子,只見三株雲河躺在一塊紅色絨布上,用手扇了扇,鼻端傳來一股若有若無的香氣。這雲河的奇特之處還在於,縱使被采摘下來,依然不會幹枯,嬌嬌嫩嫩的,仿佛能掐出水來。

尹七月如獲至寶,笑著說道:“夠了夠了,一株已是極為難得,這一下就有了三株,足夠了。”

淩鈞衎看著她的笑顏,入了神,眉眼彎彎,她目光清冷的時候是一種美,笑起來又是另一種美。

尹七月見淩鈞衎盯著自己,以為他沒聽明白自己剛才的那番話,便解釋道:“淩公子有所不知,這雲河治病救人,效果奇絕。只消一丁點,便能發揮極大的用處。”

“原來如此”,淩鈞衎意識到自己方才有些失態,忙斂了灼灼目光,“這雲河如此神奇,為何不能種個幾百幾千株,也好造福世人。”

眼前這位倒是挺虛心好學的,尹七月拿起其中一株朝他比劃著,“公子可知,這一寸長的雲河,需要多少年才能長成?”

淩鈞衎有些猶豫地伸出了五個手指頭,尹七月笑著搖了搖頭,“再猜。”

“二十年?”

尹七月還是搖了搖頭,不再同他賣關子了,直言道:“需要一百年。”

竟要一百年?怪不得這東西世間少有,百年之間風雲變幻,人命尚且不足百年,又有何能力去照顧這雲河呢?

“公子,現在藥材都已齊備,我想,可以找人試藥了。”說著,尹七月將三株雲河放進藥臼裏,用搗藥杵細細搗碎。

“好,我現在就去安排。”

尹七月生了火,用文火慢慢煎藥。雲河這東西實在金貴,不能用大火熬,否則便會失了藥效。

這邊淩鈞衎命人搭了幾個帳子,將一些染病時日不同的百姓分別放在帳子裏,這是尹七月交代給他的。最左邊帳子裏的病人只是有些輕微發熱;右邊一個帳子裏的病人,不僅僅發熱,還出現了脖子腫大;再往右,裏面的病人有了咳血癥狀;最右邊帳子裏的人,病情最為嚴重,出現了手腳發黑。

一個時辰以後,藥煎好了。尹七月分別倒進八個碗裏,除了那四個病人,剩下的四碗,是給淩公子和她,還有另外兩個士兵準備的。他們不可避免地要接觸這些病人,光是臉上帶著棉巾確實不夠,且不說這藥效如何,有了其中的雲河,怕是也能起點作用。

他們四人全部喝下之後,淩鈞衎端起一碗藥,就要往帳子裏走去,卻被尹七月一把攔住。

“淩公子,這次餵藥,不像上次遠遠看一眼那麽簡單,還是我來吧。”言外之意,是不想讓他去冒險,畢竟他是這個國家的棟梁之才,萬一出了什麽事,後果自是不言而喻。

“怎麽,尹……公子怕我做不來這活?”在外人面前,他要顧忌著她的身份。

尹七月否認,“不,淩公子你肩負重任,若出現什麽閃失……”

原來還是怕這個,難道自己在她眼裏一直都是貪生怕死之輩嗎?淩鈞衎皺了皺眉頭,斬釘截鐵地說道:“在我眼中,人命無貴賤之分,再說了,我相信你的醫術。”說完,他大步走向帳子。

尹七月看著他的背影,心內感慨叢生。自己剛才那番話雖是出於一番善意,無形之中怕是傷害了他吧,想來他一個將軍,戰場上刀光劍影也未曾退縮,怎麽會因為要去給病人餵藥就怕了?深吸一口氣,尹七月暫且將雜念拋諸腦後,也往帳子裏趕去。

餵了藥之後,每隔一個時辰,便要進去檢查一次,看看病人情況如何,也就說明,這一夜對於尹七月來說,註定無眠。醫館是不能輕易再回了,她現在與鼠疫病人有過接觸,不能把危險帶給小豆子和雙喜。午飯是雙喜做好之後,用籃子乘著,放在離帳子很遠的地方,等尹七月過去拿。還好這丫頭眼力勁兒足夠,做了她和淩鈞衎兩個人的。

所幸旁邊還有一頂空帳子,她和淩鈞衎兩人進了帳子,席地而坐。打開籃子,飯香撲面而來。雙喜今天做了魚香肉絲、獅子頭、牛肉羹,還打了一個蛋湯,十分豐盛。

“你家丫鬟手藝不錯。”正吃著,淩鈞衎突然誇了雙喜一句。

尹七月笑了,雙喜做菜確實好吃,只是,他身為將軍,不缺什麽山珍海味,如今竟對這些家常菜有了興趣。

“這些菜裏,有家的味道。”似乎是看出她眼裏的戲謔,淩鈞衎解釋道。

家的味道,尹七月心中觸動,以前她也有家,娘也會給她做點心吃;後來跟師父生活在一起,是師父又給了她一個家;現在,她有了雙喜和小豆子,不知不覺間,也把她們當成了自己的家人。至於淩鈞衎的家世,尹七月只知道他是淩相獨子,其餘的就不甚清楚了。只是聽他剛才那句話,隱隱透出一股淒涼之感。

“若淩公子不嫌棄,日後有空便到醫館來吃飯吧,我讓雙喜給你多做幾道菜。”尹七月熱情地邀請。

淩鈞衎喉結微動,“嗯”了一聲,然後便繼續埋頭吃起來。他個子高大,飯量自然也不小,風卷殘雲過後,只剩下幾個空空的盤子。

吃完飯以後,他讓尹七月在帳子裏休息,自己則守禮地出去,守在帳子旁。日頭正盛,他坐在太陽底下,不多時便滿頭大汗。縱使現在她是一副男子打扮,可他還是不願貿然進去,唯恐唐突佳人。

夜幕降臨,忙了一天的士兵們各自都進帳休息了,只剩下淩鈞衎和尹七月在堅守著。身為大夫,尹七月要負責觀察病患,自是不能懈怠,可淩鈞衎就不同了。尹七月遂勸他去休息一會兒,卻被他一口回絕。

“你且去歇著,我每隔一個時辰便去叫你一次。”低沈的聲音裏有著不容置喙的堅決。

尹七月不同意,“不,還是你去吧,我不睡也沒關系的。”

淩鈞衎看著她,一字一頓地說道,“我是男人。”

他都搬出了這個理由,她當然沒辦法再拒絕了,隨即進了帳子。其實這帳子裏只有一張木板床,別的再沒有了,她躺下去,只覺得有些硌得慌,不過比起外面來,已經好了很多了。

每隔一個時辰,淩鈞衎都會進帳子裏將她喚醒,從來沒誤了事。從病人服藥到此刻,已經有四五個時辰了,尹七月每個帳子裏都認真仔細地檢查了一遍,最左邊的那個,已經退了燒;第二個,脖子也明顯小了一圈;第三個,咳血次數也有所減少;至於第四個,暫時還沒有見到什麽起色,不過眼睛倒是可以睜開了。

這藥果真有效!

尹七月終於安下了心,這麽多天以來,自己夜以繼日,不停地試藥方,終於得見成效。雖有棉巾擋著,淩鈞衎也看得見她彎彎的笑眼,以及眼中欣慰的淚水。

“淩公子,咱們趁熱打鐵,再給他們餵些藥進去。”尹七月笑著說道。

淩鈞衎點頭,此時大多數人都已睡下,他幹脆將醫館裏的爐子搬了出來,就放在帳子旁。藥罐裏面殘留的藥渣還能再煮一次,尹七月生了火,坐在爐子邊仔細地盯著。

細小的火苗慢慢舔舐著藥罐,漸漸地,一股藥香味撲鼻而來。尹七月與淩鈞衎就坐在臺階上,百無聊賴地等著。

“尹姑娘,若是日後你找到了那楚俊生,打算如何?”周圍除了他們倆,再沒有旁人了,他很自然地又換了稱呼。

尹七月思考了片刻,緩緩說道:“也許,我會把小豆子交托給他,然後去完成我自己的事。”

淩鈞衎輕聲問道:“那你還會留在天都嗎?”

“會。”

只一個字便讓他放心了,唇邊殘留著一抹笑,淩鈞衎擡眼看了看夜空,皓月當空,廣袤無垠,好美。她專心熬藥的樣子,更美。

藥罐裏的水咕嘟作響,尹七月拿起手邊一塊粗布墊在罐子的手柄上,將藥罐從爐子上取下。烏黑的藥汁盛在瓷碗裏,上面還漂浮著些許藥渣。

他們二人耐心地給四個病人餵了藥,再從帳子裏出來,尹七月伸了個懶腰。木板床實在硌得慌,她現在渾身上下沒有一處不酸痛的。

已經子時了,入夜以來,她好歹還瞇了一會兒,而淩鈞衎則是一直都沒有睡。可看他還是精神百倍的樣子,絲毫沒有倦意。尹七月此時眼睛酸澀無比,只想找個柔軟的地方睡上一覺。

罷了,木板床再硬,好歹也是張床,比起淩鈞衎,她已經好很多了。進了帳子,她以雙臂做枕,沒一會兒便進入了夢鄉。

依舊是每隔一個時辰來喊她一次,這麽熬著,終於熬到了天明。連著餵了兩次藥,四個帳子裏的病人全都有了好轉的跡象。

“淩公子,皇天不負有心人,你可以回去好生休息了。”眼底有掩飾不住的倦意,尹七月還是很高興。

一夜未眠,淩鈞衎也有些疲累,他打算回到家中睡上一覺,養足了精神再來幫她。臨走之前,他將藥材分發給那些一直守在城裏的太醫,熬藥這種事情他們最在行,這樣一來,也省得尹七月勞心勞力的。

往後,再也不會有人因為感染疫病而死亡了。天都,也即將恢覆往日的繁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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