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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寐之地(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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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寐之地(一)

看著床上的人面上血色回轉,他動作輕緩放開了她的手,起身往陽靈殿外走去。

主神殿內,神翊眉頭微蹙,神色冷淡的翻閱著古籍,他指腹輕輕摩挲著書角,目光透過書身,似乎在思量著什麽。

約摸過了一盞茶時間,殿外傳來腳步聲,腳步聲中混雜的銀器碰撞聲,打破了一室沈寂。

若疆從殿外大步走入,紅衣上的銀繩隨著動作左右擺動,他高束的墨發上落著點點銀霜,看著似乎是奔波了許久。

若疆看著主坐上的人,恭敬開口:“稟尊主,尊主交代之事,屬下已經查探清楚,無寐之地下一次開啟時間是四日後。”

他猶豫了一瞬:“此次開啟地點位於無妄海畔。”

“無妄海畔……”神翊語氣中帶著些許意外。

自千年前與宿月宗清月於極北之地一戰後,再次醒來他便失了記憶,甚至是將對手的容貌都忘得一幹二凈。

他也曾為了恢覆記憶尋過法子,只是失了三魂,一直未能恢覆,當時又因妖界動蕩,失憶之事左右不過一件小事,便擱置了。

但這無妄海畔,不知為何,只要得空,他便會前往,一呆便是一整日。

千年來一直如此,風雨無阻。

他收回思緒,將古籍隨手放置一旁,垂眸看著眼前剛披星戴月歸來少年,沈聲道:“若疆,此事辦的不錯。”

若疆觀察著他的神色,並未看出任何異常。

他知道自家主人讓他去調查這地,是打算為了那個女人解除解神咒。

他道:“尊主,恕屬下多言,這無寐之地兇險萬分,而您近幾日又因解神咒極耗神思,若貿然前往,恐有危險。”

他說著,停頓了片刻:“尊主不如將此事交由屬下去辦,屬下必定將寐靈取回。”

神翊道“無寐之地本尊會親自前往,至於你,若疆,你替本尊送卿落回狐族,此次狐王上書提到了你與卿落的婚約,你也該親自去一趟了。”

婚約?若疆面色一滯,雖說自己與卿落百年前便已定下婚約,只是還未昭告,可卿落年紀尚輕,此時成婚會不會為時尚早了些。

的確得走一趟,他道:“屬下會將卿落平安送回狐族。”

神翊聽罷,看了一眼時辰,身形微動,消失在主坐之上。

若疆銀眸閃過冷意,他知道,尊主突然離去,定又與淩月有關。

自從這她入了陽靈殿之後,他便感覺到尊主對她的縱容。

往日裏她不受約束,不必守著駐神殿規矩,這些他都不甚在意,可如今尊主卻因為她如此消耗自身靈力,替她承受著解神咒反噬,現在還要為了她涉險。

除了主人,若疆從未見他對其他女人如此上心,甚至不惜損害自身。

她怎麽配!

若疆自青溟那件事後,明確感知到淩月對於自家尊主的重要性,但他心中依舊是打定主意,留她不得!

即便她也曾為卿落擋下一劫。

翌日,午後微風從半掩的窗戶吹入,淡金色床幔飄蕩,輕柔拂過女子那微動的白潤指尖。

淩月感受著一股與自身灼熱不同的冰涼在指尖流連,忍不住將它握在手中摩挲著。

“阿月?”溫潤聲帶著驚訝低緩傳入耳低。

淩月手中一頓,猛得睜開了眼。

剛睜眼,就看到神翊站在眼前,手撥著床幔,動作輕緩將它扣在床榻邊緣。

淩月看著他落下的目光中含著些許笑意。

她看了看四周,隨後順著他的目光看去,這才發現自己的手竟不知何時抓住了他的衣擺。

一時間只覺指尖被燙到,快速將手收了回來。

“你身體感覺如何?”神翊垂眸詢問,聲音依舊溫潤,好似昨夜發生的一切只是一場夢境。

他自顧自坐到她身旁,伸手往她的額頭探去。

淩月想到昨夜場景,撇過頭,避開了他即將觸碰到額頭的指尖,冷聲開口,提醒著他的身份:“妖尊還請自重!”

對於她的反應,神翊似乎早有預料,並未氣惱,低沈一笑,收回了手:“阿月,你我早已成婚,拜過天地,我該如何自重?”

淩月回道:“拜過天地又如何,那場婚事你我皆知緣由,難道妖尊真想娶我這人族不成。況且我身為宿月宗弟子,你我之間有世仇,絕無可能!”

神翊笑意更深了些:“阿月,你是人是妖亦或是宿月宗之人,與我而言並無不同,世仇也是我同你上一輩的事,你不必用宗門仇怨,人妖之區來擋我,我知你向來對這些不甚在意,否則你也不會出手救下卿落。”

“你是何時知曉是我救了卿落?”淩月冷冷開口,下一瞬又覺問得多餘了。

神翊直視著她,溫聲道:“你的氣息我從不會認錯。”

看著她再未出言,他手中幻化出羽簪,將它放在她的身旁:“這羽簪你還是將它帶在身上,它能保你不受域界壓制,而且它是我送你的成婚之禮。”

他說完,起身走下床階,向著室外走去,走動中故意輕咳了幾聲。

淩月轉頭看去,目光落在了他垂在身側掌心,他那掌心不知何時出現了一淌暗紅血跡。

她雖還是心中一片淩亂,卻是下意識皺起眉頭。

想到昨夜自身神魂突然像是被萬千螻蟻啃食,而今日身體卻又恢覆如常,她已經猜到了他定又是為了自己才會受傷。

淩月心知那日在青溟手中被布下的第二道咒術狠辣無比,在被困期間她早已嘗到過它那霸道至極的噬魂之力。

昨夜咒術再次發作,饒是她修為已經恢覆半數,卻還是在發作時直接昏死過去。

仔細想來,神翊雖欺瞞了身份,到底也沒有傷害過自己,甚至還幾次出手相救,若真是為了體內神魂,那他殺了便是,何必如此耗神費力。

淩月看著他離去,目光中也多了幾分猶疑。

想到手腕上已經隱去的文殊蘭印記,她只覺天意弄人。

千年前,師祖死於他的手中,千年後,她卻對他動了塵心。

對於眼下境況,淩月一時之間不知該如何是好。

她略微整理思緒,從榻上起身,看著靜靜放置在身旁的羽簪。

心知他說的沒錯,如今這情形,非但沒拿到天珠,反而還將自己搭了進去。

想到自己如今的修為和境地,她猶豫片刻,將它收入懷中。

淩月下了床,這才後知後覺發現,身上那套夜行衣不知何時已被換下,取而代之的是一條月白色金絲織錦長裙。

裙擺金絲在光線下閃著光輝,織錦材質與方才神翊身穿的衣物一樣,穿在身上很是合身,仿佛就是按照她的身量制作而成。

微風從窗縫徐徐吹進室內,她將圓窗推開,讓風肆無忌憚拂過臉龐。

窗外蒼穹遼闊,卷雲浮藹,山川河流盡數收攬眼底。

看著眼前景色,淩月知道,她已經離駐神殿很遠:“妖域浮船,難怪速度如此之快還未感覺到半分顛簸。”

室外一層,神翊神色淡然坐在一層船艙外的四方桌上。

淩月走出房門往船欄下望去,正好對上了他投來的目光。

還有……不遠處,靠在欄桿上抱著銀毫彎刀,神色冷淡的若疆。

“月姐姐!”

卿落清甜嗓音從一層平臺傳來,打斷了兩人的對視。

她手中端著幾樽琉璃盞,擡頭笑意盈盈喊道:“月姐姐,快來,就等你了。”

淩月猶豫了片刻,往一層走去。

四方桌上,除了卿落,其餘三人皆是各懷心思。

卿落剛開始並未察覺到幾人有什麽不對勁,還在喝著從駐神殿特意帶出來的靈液。

直到過了半晌她才後知後覺品到了幾分不同尋常的意味。

這月姐姐向來是對尊主恭敬有禮,可方才坐下後,她眼皮都不曾擡半分,好似眼前人根本不存在。

更讓卿落奇怪的是,尊主從她坐下後,目光便一直停留在她的身上。

就在卿落悄悄觀察兩人時,一道紅光如流星墜落,穿透雲層向著幾人所在位置極速落下。

淩月擡眼望去,眉頭微蹙,心道:“人界仙門的令羽,居然會明目張膽出現在這妖域中?”

是了!身旁不就坐著一個“仙門之人”。

神翊漫不經心微一擡手,穩穩將下落紅光攥在手中,紅光在掌心匯聚成一片薄透紅羽,紅羽之上金鶴印記躍然浮現。

他看了一眼紅羽,眼底升起不耐之色,揚手打散了它,冷沈開口:“若疆,餘下的事由你負責,若有任何差池,唯你是問。”

若疆聽聞,眼中閃過不易察覺的寒芒,恭敬應下。

淩月看到廣仙門金鶴印記,便知他這是收到了宗門急召,心中也開始思索起脫身之法。

只是這心思才剛起,身旁人就像是知曉她心中所想,開口道:“阿月,待在這裏,等我回來。”

語氣雖是溫和,淩月卻聽出了其中的威脅意味。

神翊走後,淩月便以身體不適回了房間,剩下半日再未踏出房門半步。

卿落一直都知她自醒來後身體一直處於虛弱狀態,聽她這麽說,也不敢貿然打擾。

天際最後一絲餘暉悄然隱沒在黑夜中,月華散落,船沿透著晶瑩月輝,四周一片寂靜。

房間內,淩月思量一番,最終決定前去問問卿落,她是否知曉要去的是何地。

既然走不掉,至少也將眼下情況弄清楚再說。

淩月才剛出門走出去沒幾步,一道人影便迎面襲來,那人掌風強勢,絲毫未留手。

淩月自是沒料到這神翊前腳才走,後腳便有人來取她性命。

她本能往後方移了一步,但由於修為失了半數,躲閃不及,心口結結實實挨了一掌,身體往船廊砸去,霎時間,口中鮮血噴出。

她手撐著身體,擡頭看著一步步逼近的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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