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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5章 千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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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5章 千面

流星子向後一退, 紅鸞一個翻身,踉蹌爬起,沖進林中。流星子隨即追去, 可當他追出幾十步後, 卻只看到了地上的一攤衣服。他望著那堆衣服, 面色凝重。

那紅煞跑了。

另一邊, 孟瑯趕到那只鳥落下的地方,卻什麽都沒發現。等他回來跟流星子會合後,才知道那只黑鳥居然跑了回來。

“那到底是什麽東西?”流星子想起那玩意兒撞碎了自己的結界, 不禁悚然,“它一直跟著我們?”

“至少今天跟著。”阿塊說。

“你怎麽發現那玩意兒的?”

“它不像鳥。”阿塊冷靜地說, “鳥的膽子很小, 剛才經那女鬼一叫林子裏的鳥全跑了, 可它沒跑,這很奇怪。之後,你弄結界時, 它又飛了進來,這就更不對勁了。”

“你居然能聽見鳥飛翔的聲音?”流星子不敢置信地望著他,“你怎麽能確信自己聽到的是同一只鳥?”

阿塊不以為然:“你聽多了就知道了。”

“那的確不是一只普通的鳥。”孟瑯擰著眉, 焦灼地說, “剛剛我對上它的眼睛時, 就像在看一個人一樣......”

國師躺在涼椅上, 一邊心煩意亂地搖著扇子,一邊從膝蓋上的食盒裏拿一顆顆糖果似的紅珠子吃。即使他得到了諸多保證,可要對付孟瑯這件事還是讓他焦慮不已。

他不安地按著自己的胸脯, 那裏曾經有一條巨大的傷疤,幾乎將他劈成兩半。多少年過去了, 想到孟瑯的那一劍他還是恐懼不已,那可是差點殺死他的一劍!

要不是遇到那個人,他就完蛋了。那人深不可測,國師與他交談過無數次,可沒有一次能揣摩清他的意圖。不過......國師若有所思地想,他覺得那人最近有些反常。他居然親自派出分身監視孟瑯,這可不像他一貫的作風。那家夥向來樂於把人當做棋子,自己則躲在幕後,坐享其成。

他慢慢地搖著扇子,想著那人反常的原因。就在這時,春臺上那尊黃金做的神像睜開了眼,它開口道:“我的分身死了。”

國師一個激靈,立即從躺椅上撲下來,畢恭畢敬地來到神像面前。

“我把我的力量給了那女鬼,她成了紅煞。”神像面無表情地說,“照原計劃行事,務必殺死孟瑯和那青煞。”

說完這些,神像的眼睛便閉上了。國師憋在胸腔裏的一口氣這才慢慢地疏出來,他怨恨地望了神像一眼,這東西就像一只眼睛,無時無刻不監視著他。他真想快點回婁京去,至少在那,他不用把這晦氣的東西放在屋裏。

他慢慢走回躺椅上坐下,心想,分身死了,是孟瑯殺的?姓孟的還是這麽厲害,他怎麽沒發現那只鳥的真身是誰?國師嘲諷地想,羽化島上那幫人都被蒙在鼓裏,根本不知道真正的危險就在自己身邊。神仙又如何?不過是群盲目自大的瞎子,被他們耍得團團轉。

但是,那個人做這一切的目的究竟是什麽?兩百多年過去了,他看著他一步步布局,一步步謀劃,可他還是不明白,他這樣費盡心機,殫精竭慮,究竟是想得到什麽。

傍晚,一個人影踉踉蹌蹌地溜進了國師府。明亮的月光下,那人的容顏暴露無遺——那能稱之為一個人嗎?它臉上一片漆黑,仿佛一團混沌。它沒有臉。那人虛弱地推開國師的門,走了進去。

“大人......”它聲音沙啞地跪倒在地,“我回來了......”

國師舉著銅燈,居高臨下地打量著它,神色有幾分奇異。

“你的臉呢?”

“我,沒有臉嗎?”它驚駭地問,驚慌失措地撫摸著自己的臉,“我沒有臉嗎?”它慌忙站起,奔出屋外,來到蓮花池畔,待它看見自己的模樣,它不禁尖叫一聲,揮著雙手絕望地叫道:“不可能,這不可能!我的臉呢?我的臉呢?”

“小聲些!”國師警覺地說,低聲道,“你來時可撞見過人?”

黑影恍惚地說:“撞見過,可,可他們都沒發現我。我的臉呢?我的臉去哪兒了?”

國師沈思片刻,叫了一個侍衛進來,指著黑影問:“它是誰?”

侍衛狐疑地打量著它,說:“我不認識,或許是其他地方的侍衛吧。”

“你覺得它是侍衛?”

“他不是侍衛嗎?”那侍衛迷惑地問,“他穿著侍衛的衣服啊?”

黑影猛地轉身,緊緊盯著他:“你說我是侍衛?”

“難道不是嗎?”侍衛畏懼地說。

國師擺擺手,說:“叫個婢女過來。”

侍衛糊裏糊塗地走了,等那婢女過來,她卻說,那黑影是個婢女。國師打發走婢女,對黑影道:“我知道你是什麽了。你聽說過一種鬼,叫‘千面’嗎?傳說這種鬼沒有臉,沒有形體,卻可以自如地變幻男女。估計,你現在就成了‘千面’。你且看看,能不能變成我?”

“讓我變成大人您嗎?”黑影遲疑地問,膽怯地望著國師,慢慢地,它的身形一點點膨脹起來,扁平的臉長出輪廓,長長的頭發垂過寬闊的肩膀,一張和國師一模一樣的臉出現在他面前。

黑影跑到蓮池邊,不敢置信地捧著自己的臉,驚喜地叫道:“我變成您了!我真的變成您了!太好了,原來我不是沒有臉!可我怎麽會突然變成這樣呢?”

“鬼的能力與自己生前的怨念有關,你死前不是想要一張好臉嗎?”國師微笑道,“現在,你可以隨便換臉了。不僅如此,你好像還能幻化成他人想見的樣子。”

“這是什麽意思?”

“意思就是,當你遇見別人時,別人想看見誰,就會看見誰。”國師沈吟道,“這可是很有趣的能力......”

黑影興奮道:“那麽,我現在算變強了嗎?”

“你?你不過剛變成紅煞,還弱得很呢。”

“那我要怎麽做?我要再去殺人嗎?”

“成了紅煞,為何還要殺人?”國師說,“有更快的辦法。”

“什麽辦法?”

“吃鬼。這周圍有亂葬崗嗎?”

黑影畏懼道:“我,我現在不太敢出去,我怕那三個男人還在外頭抓我。”

國師審視著它,在心裏仔仔細細評估這個初生的紅煞的價碼。好一會,他說:“那麽,你跟我來吧。”

他進了屋,打開一個抽屜,拿出一個布袋,遞給黑影。

“這是什麽?”黑影小心翼翼地接過,充滿希望地問。

“能幫你變強的東西。”國師莞爾道,“千面姑娘,這可是我平時都舍不得吃的東西,看在你受傷的份上我才給你的,你可不要辜負我的期待。”

“謝謝大人!”黑影欣喜若狂,忙撲到地上,連連磕頭。

“我還有些事要你去辦。”國師居高臨下地望著跪在地上的人,說,“你還記得第一次見到我時,跟我在一起的那個男人嗎?”

沒一會,黑影捂著袋子出去了。它跑出國師府,躲到一個無人的去處,慢慢地、無比珍重地打開那布袋。借著月光,它看清了裏面紅彤彤的、血一樣的珠子。

毫不遲疑,它將它們倒出,一口吞下。

它的身形再度變化,這一次,無需借助他人的皮囊,它便變回了往昔的模樣。尖臉,紅唇,白面,纖細的身子好像在黃紙上的皮影。黑影哈哈一笑,狂喜道:“千面,這就是千面!現在開始,我就是千面了!”

從此,她徹底埋葬了紅鸞這個名字。

房間裏,國師又回到了躺椅上。他打開食盒,撿起一顆珠子,將它靠近燭火,在明亮燭光下,那血紅的珠子裏顯現出了某種不均勻的東西,好像一個個小黑點。倘若有人極近極近地湊過去,就會發現,那密密麻麻的小黑點是一個個尖叫的鬼魂,它們在這血珠中翻湧,掙紮,糾纏。

國師微微一笑,把血珠丟進了口中。

他現在心情無比愉悅。他原本只是想多個幫手,卻沒想到那女鬼竟變成了千面!他迅速意識到,自己可以修改一點兒那人的計劃。非常小、非常小的修改,卻能夠保證他的絕對安全。

是的,他沒必要親自跟孟瑯對上,就讓那女鬼把他們引到那地方去好了。在那裏,等待他們的只有死亡。

這一次,他終於可以把孟瑯的那一劍還給他了。

亡人山,百川率著一幹神仙謹慎前行。這一千多年前的浩劫之地是羽化島最深的忌諱。他們中的許多人就是在這裏失去了自己的親人、朋友、道侶、乃至整個師門。

誅魔之戰摧毀了十樞,那之後仙門徹底衰落,不覆存在。這一戰後,天下僅存兩百餘修道者,不到一百年,他們中的一半就因為魔氣侵蝕的惡癥死去,那之後,青煞出世,羽化島傷亡慘重,又過了幾百年,成仙的人越來越少,已成仙的人卻開始羽化,現在,島上只剩下了八十來個神仙。

在這淒涼幽暗的亡人之地,每個神仙都感到了濃濃的悲涼。這裏的一切無不訴說著當年那場惡戰的慘烈:斷崖,焦土,枯木,陰風,黑天,白骨。妙真擰著秀眉,提著裙角,努力避開每一塊黑土。突然,她的簪子被一根樹枝刮到了,妙真惱怒地叫了一聲,趕緊把那根梅花發簪取下,小心地放進袖子裏。

月華瞧見了,有些驚訝,忍不住問:“妙真仙子,你好像很喜歡這發簪。這是你自己做的嗎?”

“不是。”妙真難以忍受地說,“我真是太討厭這裏了,到處都臟兮兮的。月華仙子,要我說,那青煞恐怕早跑了。就算沒跑,難道它看到我們這麽多人就不會躲開嗎?”

“就算那青煞跑了,我們也有要找的東西。”

“什麽東西?”

“鬼侍。”月華說,“我們得弄清楚,那些鬼侍究竟是哪兒來的。”

“該死。”妙真恨恨地罵道,“一千年了,怎麽又會出現青煞!還是兩只!還都跟神仙有勾結!要我抓到卿鐵笛和景懿君,非得將他們剝筋抽骨不可,與鬼為伍,真是神仙之恥!月華仙子,你們為什麽不多派幾個人去追捕景懿君?就流星子一個人怎麽夠?”

就在這時,一個男聲道:“妙真仙子說得不錯,景懿君實力不菲,只流星子一人追蹤他,恐怕有些力薄。”

月華回頭一看,發現是宏元。妙真一楞,放緩了聲調:“是啊。怎麽說,都不該讓流星子一個人去。”

“景懿君有傷在身,照夜一人對付他不難,而且照夜有羅盤,讓他去抓他是最合適的。”月華從容道,“眼下,我們還是好好搜查亡人山吧。”

宏元頗為惋惜地說:“出了這事,歸一上仙真是聲譽大損。我真想不通,景懿君為什麽會跟青煞勾結在一起?”

“他心術不正,自然就會落得這個下場。”妙真冷冷地說,“可惜了,白白浪費了成仙的機會。”

“好了,咱們不要在這閑聊了,百川真人他們已經走遠了。”月華帶著這二人趕上前去。他們跳下一個山坡,走過斷劍林立千瘡百孔的大地,來到了一座陡峭的懸崖邊上。百川和七八個神仙就站在懸崖邊上。

這裏,就是魔尊當年的隕命之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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