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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玉碗(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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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玉碗(四)

良久, 玉碗擦幹眼淚,將那本手記放進袖子裏,鄭重地對孟瑯說:“謝謝。”

“殿下多禮了。”

玉碗搖頭:“若非你, 我怕是永遠都解不開這個心結了。我要走了, 以後若是有緣, 再相見吧。”

這家夥要走了?阿塊高興地站起來, 卻聽孟瑯說:“殿下,我有一事相求。”

“什麽事?”

“是關於阿塊的。”聽到孟瑯喊他,阿塊不情願地走出來。玉碗終於將視線落在了這個高大的男人身上, 有些詫異地問:“你叫他阿塊?”

“是。他是我在古戰場撿到的鬼魂,我猜想他可能是仙鶴貴族, 不知道殿下是否見過他?”孟瑯遲疑地問, “阿塊, 你能摘一下面具嗎?”

“不摘。”

“沒見過。”

兩人異口同聲地說。孟瑯有些意外,追問道:“殿下真沒見過他?”

玉碗肯定地說:“他的個頭很顯眼,如果我見過, 絕不會忘記。”她微微皺眉,“孟小郎君,可否借一步說話?”

孟瑯以為她想起了什麽, 和玉碗走到一邊。玉碗直白地說:“你要小心你撿到的這個鬼, 他身上的氣息很古怪, 讓我感到很不舒服, 就像受到威脅似的......”

“你胡說!”玉碗的話,阿塊聽得清清楚楚。他氣勢洶洶地走過來,毛僵立即過來阻止他。阿塊大手一揮, 粗暴地將她推開,手上的碧璽蓮花在月光下閃著晶瑩的光。玉碗一怔楞, 猛地抓住他的手:“這誰給你的?”說著,竟將那條碧璽手串扯了下來!

“還給我!”阿塊大怒,伸手就搶,玉碗閃身躲過。她端詳著蓮花珠子,顫聲道:“是它,真的是它——”

“咚!”裹挾著洶湧陰煞的拳頭雷霆般擊來,卻被孟瑯接住了。他踉蹌著倒退好幾步,手顫抖著。“孟小郎君!”玉碗怒道,“你這惡鬼!”她五指暴漲,如風刮至,阿塊大吼一聲,迎了上去。

“等等,先別打!”孟瑯忙去握劍,可右手抖得厲害。他剛才硬接阿塊一拳,又被煞氣沖了靈脈,傷得不淺。這時,毛僵也尖叫著撲了過來!尖利的屍吼令阿塊動作一滯,玉碗鐵爪劈下,瞬間就將阿塊的面具劈開。幸好,阿塊及時後退,沒有受傷。

孟瑯的法術失效了,狼面具掉在地上,在月光下幽幽地望著玉碗。

她瞳孔一縮,怒道:“你是黑狼軍?”

另一邊,毛僵正要偷襲阿塊,卻被孟瑯孟瑯刺中了。它慘叫一聲,扭身朝孟瑯抓去。這一切都被玉碗看在眼中。她驚愕不已:孟瑯為什麽幫這惡鬼?以一敵二她沒有勝算。她攥著手串,轉身便跑,同時叫道:“引開他!”

阿塊立即追過去。孟瑯要追,卻見毛僵一個縱身,徑直往王爺寢宮的方向去了!

寢宮,王爺與妻子兒女聚在一起,心驚膽戰地聽著夜空中的聲聲厲嘯。忽然,屋上聲如撒豆,緊接著,伴隨一聲巨響,一個黑影撞開窗戶,沖進大殿,抓起王爺,像一陣黑風似的撞開另一扇窗戶,孟瑯緊隨其後。直到他沖去出,王妃才像五臟六腑歸位似的發出一聲尖叫。

“來人哪!王爺被妖怪抓走了!”

孟瑯此時心急如焚。他不知道公主怎麽突然就動手了,但毫無疑問她認識那串碧璽。眼下他只想快些解決這毛僵但它卻抓了王爺當人質!那毛僵一路狂奔,頃刻間便來到了高高的城樓上,它立在高高的闕樓頂上,尖嘯一聲。

孟瑯立即堵住耳朵,城樓上的士兵卻不知道,紛紛捂著頭痛叫,搖搖晃晃好似醉酒。王爺亦七竅流血——他離毛僵最近,受傷最重。毛僵將王爺拎出闕樓,厲聲咆哮:“別——過——來!”

她的聲音沙啞得就像被火燒過一樣——她的確被火燒過。王爺的兩只腳在半空中晃悠,人已經昏死了。孟瑯立馬停住,手卻背在身後暗暗捏著印,毛僵瞪著他,雙目欲眥,咬牙切齒地問:“徐風......公子......為何偏袒......連國?”

“我並未偏袒任何人,你不要再濫殺無辜了——”

“騙人!”毛僵激動地咆哮,“他們......根本......不無辜!”

她松開了手!

剎那間,一個巨大的潔白身影在她身後浮現,恐怖的威壓降臨。那是一尊巨大的神像,右手扶劍,左手結印,衣袂若飛,但他沒有出劍,而是伸手接住了王爺,就如接住一朵墜落的飛花。

出劍的是孟瑯。斫雪劍穿透毛僵胸膛的瞬間,他聽到她不甘地吼叫。

“不公......你......不公!”

他拔出劍,毛僵如斷線的紙鳶般墜落,重重地摔在城墻上。法相擡起原本扶在劍上的手,輕輕罩住她,霎時,潔白的靈力覆蓋了她,毛僵眼中流出鮮血,她身上的白毛紛紛脫落,風一吹便柳絮般紛飛,露出了焦土般的底色。接著,那焦枯的爛皮撲簌掉落,就像一朵鮮花枯萎雕謝,隨風而逝,只剩下一具伶仃的焦骨。

她死了,回到了她原有的模樣。

寢宮,世子望著城墻上的神像,激動地叫喊道:“仙尊!是仙尊!宏元仙尊顯靈了!”

慈悲的神像微微側頭,翩然湮滅,它雙目所註視的,是孟瑯提劍離去的身影。

值得嗎?耗費無數靈力召出法相,卻只救下一個凡人,殺了一個毛僵。

值得嗎?肉身硬受青煞一拳,周身靈氣為陰煞攪亂,連法相都難以支撐。

值得嗎?為故人之情,扶柩千裏;為已往之事,沈痛至今;為應唾之鬼,奔走詰問。

值得嗎?

“你這樣值得嗎?他們不懂你做的一切,只把你當做罪人!”

值得嗎?值得嗎值得嗎值得嗎!

孟瑯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現在必須找到玉碗和阿塊。

花園裏一片狼藉,樹木斷折,涼亭倒塌,玉碗倒在地上,被阿塊死死掐著脖子,她利爪深深摳進阿塊的胳膊,身下百草一寸寸化為焦土,阿塊的雙手也急速幹枯,深青色的煞氣不斷從他身上湧出,地下的亡骨在騷動,抓撓著大地灰褐色的面皮。土地上出現了一道道細小的裂縫。

“阿塊!”孟瑯趕過去,抓住阿塊手的瞬間便感到了烙鐵般的疼痛,“放開她!”

阿塊置若罔聞,手上青筋暴起。

“阿塊!”

玉碗笑了起來,口中流出鮮血,樹木的葉子開始卷枯,大地開始皴裂,長出白色的絨毛。

“阿塊!”

阿塊毫無反應,而玉碗馬上就要死了!孟瑯迫不得已,一劍刺穿了自己的手掌。阿塊掌心一痛,不敢置信地看向孟瑯。他當然是無法看見孟瑯的表情的,但他知道孟瑯做了什麽,因為他的掌心此刻疼痛刺骨。而玉碗在他松手的瞬間,就抓裂了他原本就空無一物的眼眶。

“啊啊啊啊!”阿塊捂著鮮血淋漓的臉吼叫。痛啊,為何會這樣痛!眼淚混雜著鮮血從他眼眶中湧出,像頭野獸一般在園子裏橫沖直撞。他怒吼著跑了出去,那慘痛的吼聲在夜空中傳出很遠很遠。孟瑯本該去追他,可眼下他有更要緊的事情。他看到那裂縫中滲出腥臭的熱氣,像火焰一般烤焦了周圍的一切。

而玉碗周圍已成為不毛之地,皴裂的大地張著漆黑的嘴,絕望地呼號著。玉碗吐出一口鮮血,腹部幾乎完全凹陷下去,源源不斷的熱浪從她身上發出,將空氣扭曲。

“殿下。”孟瑯在她身邊蹲下,乞求地說,“看在我安葬了大王的份上,讓它們回去,不要降下旱災!”

直到此刻,他才知道玉碗究竟變成了什麽怪物。

她成了魃。

難怪毛僵聽她號令,那可是僵中之王——魃啊!

“他是黑狼......”玉碗目眥欲裂,惡狠狠地瞪著孟瑯,“他是當路的士兵!孟瑯,你把我的仇人帶來了我面前......嘔!”

她又吐出一口鮮血,渾身抽動了一下。

“殿下!”

“孟瑯。”玉碗望著他,嘴角浮現一絲獰笑,“我有仇報仇,有恩報恩。連國......與我,不共戴天之仇,而今我獲得了力量,我要它......滅亡。”

“冤冤相報何時了,殿下之前不是已經決定放棄覆仇——”

“連國,將陷入大旱。”玉碗抓住他,眼睛閃著奇異的亮光,“這場旱災,亙古未有,它將......葬送連國。”

“殿下!”孟瑯急切地說,“不要降下詛咒!我會替你找回王後的屍骨——”

“因你的恩情,這場災難不會來得太早,但也不會......太晚。連國,必將滅亡。至於它們.....”玉碗望著幹裂的地面,笑了一聲:“這是連國自己造的孽,冤魂,是壓不住的,天下,是鎮不寧的......”

“但是。”她踉踉蹌蹌地站了起來,走過的地方土地開始愈合。她拿出那本手記,帛布開始卷曲,變黑,變脆,玉碗望著那卷薄薄的小冊子,眷戀地說,“我感激你做的一切。超度它們,這片土地將得到安寧。安葬我,徐風之地將免為焦土。至於其他......”

她揚手一灑,無數細小的黑色碎片紛飛,狂風中,玉碗金扣脫落,長發亂舞,寬大的衣袖好像蝴蝶鼓起的翅膀。她仰天大笑。

“各憑造化!”

深青的煞氣從她體內噴湧而出,瞬間便將她吞噬。這團陰氣狂嘯而去,去追隨它的主人。而玉碗,她向後倒,正好倒在一棵樹上,因而她仍站著。直到最後一刻她都要站著。

她已經死了,早在孟瑯趕來之前,她的力量就幾乎為阿塊劫奪殆盡。孟瑯跪在地上,怔怔地望著這個早該死去的女人,這個可怕的旱魃,她的身體已經破碎,眉目卻宛如生前,嘴唇彎起,似乎是好心情。

孟瑯望著她,在這片幹枯的土地上。風卷起,枯葉落如雨,林間傳來哀嘯,地底傳來深鳴,孟瑯以為自己流下了眼淚,可他的眼眶也幹枯了。他手上的鮮血淌過斫雪,在青白的劍身上流下一道道血紅的痕跡。

地下的亡靈仍在騷動,他不能一直跪著。

孟瑯站起來,開始舞劍。

鮮血一滴滴從斫雪身上落下,潔凈的靈力逸出,宛如飛雪融入地面,林間微風陣陣,天上陰雲奔聚,月光被完全遮住的瞬間,孟瑯雙手緊握著劍,刺入大地。霎時間,一團團白光自地底閃現,孟瑯聽到了自地底逸出的無數尖叫,那叫聲像釘子一樣深深釘進他的腦顱。他用力握著劍,血不斷流下,他臉色煞白。

天地間響起一聲清鳴,怒吼的大地終於歸於平靜。樹葉沙沙作響,風吹開了雲,皎潔的月光灑下,孟瑯松開劍,望著自己滿是鮮血的雙手。

突然,他吐出了一口黑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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