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61章 同天節(一)

關燈
第061章 同天節(一)

玉無憂像一陣風似的刮進玉府, 又像一陣風似的刮出去。他把箱子裏的藥一股腦倒進布袋,隨便跳上一架馬車,向梧桐寺狂奔而去。他打來清水, 擦幹凈國師臉上的血汙, 然後小心翼翼地把藥膏塗上去。他盡可能輕地塗著, 不驚動那些嫩紅色的肉, 可他的手指還是被染成了紅色。

究竟是誰?竟然能幹出這樣殘忍的事情。還是對國師!

玉無憂又開始哭了,沈默地。國師卻笑了。

“我的臉是不是看起來很醜?”

“沒有。究竟是誰......”

“我不是說了嗎?沒有人攻擊我,它是自己變成那樣的。”

“怎麽可能?”玉無憂激動地說, “那分明是被人劃爛的!”

“哎呦,不是。等著看吧, 沒多久它就會變回原樣的。”

“您別開玩笑了。這是犯罪, 那個人應該被砍頭。您為什麽不告訴我他是誰?難道他是從背後偷襲了您?”

“那你就等著看看吧。”國師愉快地說, “我想想,頂多一晚,它應該就能恢覆原樣吧?不過這一晚我肯定會很疼, 你要呆在這陪我嗎?”

“當然了。”玉無憂不假思索地說,可找什麽借口卻是個難題。在他看來,無論什麽借口都漏洞百出。可不管怎樣, 他還是留了下來。給出的借口是他想在梧桐觀看看經書。實在拙劣。那天晚上他沒有幹什麽, 倒是國師問東問西, 像完全察覺不到臉上的傷痛似的。

第二天, 玉無憂醒來時發現自己躺在床上,國師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走了。那之後,他再沒有在梧桐觀碰見過國師, 也沒有聽見什麽奇怪的傳聞。國師的臉真的好了嗎?這念頭日夜縈繞在他心頭。他很想再見一見國師,可是在哪兒能見到他呢?

他老想著這件事, 白天也想,晚上也想。直到有天晚上他給玉無瑕送夜宵時,對方問他今年去不去同天節。他還沒反應過來,就說要去。

“我知道你不喜歡人多的地方,可男子漢大丈夫成天窩在家裏像什麽樣子?同天節是何等盛事,你應當趁著這個機會跟著父親去長長見識......”玉無瑕說了一會才反應過來,詫異地望著玉無憂,“你剛剛說什麽?”

“我說我去。”玉無憂有些不好意思。按例,像玉於溫這樣的高官可以帶一個兒子去同天節,但因玉無瑕自有官職,這個名額便落到了玉無憂頭上。玉於溫第一次提這件事時他沒敢去,鬧得玉於溫很不愉快,之後便再不提了,但玉無瑕卻總是勸他去,今年也是如此。

“你去年不是說不去嗎?”

玉無憂緊張地說:“我覺得,今年我身體好了很多,所以......”

“太好了,父親一定會答應的。”玉無瑕高興道,“你早就該出去看看了。”

玉無憂有點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玉無瑕望著他,感慨道:“你最近開朗多了,太好了,以前你總是郁郁寡歡,讓我很擔心。”

玉無憂一楞,又聽他說:“你小時候明明不是那樣。你剛來那會,雖然很怕我,卻還是天天往我窗戶上放花放糖,當我是小姑娘嗎?那時候你可比現在有意思多了,怎麽人長大了就變了呢?”

“這個......”

“不過,你最近好多了。”玉無瑕微微一笑,頗為欣慰,“二弟,你現在也是個大人了。”

這天晚上,玉無憂久久未能入眠。他直挺挺地躺在床上,忽然傻兮兮地笑了起來,翻過身,在被窩裏縮成一團,像要把喜悅鎖在懷裏。這算誇獎嗎?算是吧。或許繼續努力下去,有一天他也能和大哥一樣成為玉家的驕傲。

他在床上翻來覆去,竊喜不已,突然,他一下子從床上跳起來,翻出一個盒子打開,珍重地凝視著盒子裏的玉佩。

這次,他一定要找到機會把它送給國師。

仙宇登極宮,就像它的名字一般,這是個仙境一般美麗的地方。它依山而建,遠遠望去,如立雲中。連國最大的財富與權力在此匯集,它就是連國的心臟。長壽殿,則是這顆心臟的核心。

長壽殿中,明燈如晝,馨香似錦,百官依次落座,靜靜等待著人主的到來。玉無憂同玉於溫坐在一桌,也激動不安地等待著。玉於溫瞥了兒子一眼,皺眉道:“沈不住氣。”

玉無憂尷尬地笑了笑,趕緊收斂心思,努力保持鎮定。大哥可是好不容易說服了父親帶他來,他可不能給大哥丟臉。

時間漫長地流逝著。終於,隨著一聲嘹亮的“皇帝駕到”,兩把巨大的羽扇浮現在宮門。眾人起身,行禮,呼萬歲。

在洪亮的萬歲聲中,玉無憂清楚地聽到了木屐敲擊在木地板上的聲音,一下,兩下,每一聲都敲在他心上。他微微擡起頭,看見一角紫袍從眼前掠過。

“平身。”

“謝皇上。”

人群呼啦啦地站起,坐下。玉無憂看向高臺,看向站在龍椅旁的那個人,一瞬間,他失去了言語。國師的臉真的變回來了,不僅如此,他散亂的長發編成了一股,莊重地垂在腦後。他臉上沒了往日的散漫,眉目低斂,神情肅然,氣度因此更顯華貴。玉無憂呆住了,這一刻,他覺得國師真像畫像上的神明。

國師落座了,在皇帝右下方,與呂相相對。玉無憂看不見他了,可腦子裏還是剛剛那驚鴻一瞥。美酒佳肴,舞姬歌女,都無法吸引他的註意。

因此,他沒有及時察覺大殿內氣氛的變化。

起因是呂介,不知為何,在這樣歡樂的場合上他神情十分嚴肅,顯得格格不入。這引起了皇帝的不滿,他忍耐許久,終於忍不住開口刺拉拉地說:“呂相看起來似乎不太開心?難道是朕招待不周?”

大殿內的談笑聲戛然而止,五弦琴擦過一抹雜音,舞姬的腳步停滯了一瞬,僵硬地繼續,眾大臣齊齊看向呂介,神情異常緊張。玉無憂終於發現了大殿內的異常,他也忐忑不安地望過去。呂介神情肅然,對皇帝道:“臣只是可惜這大殿上少了一人。”

“少了誰?朕怎麽看不出。”

“少了馮拾遺。”

玉無憂聽到父親猛地一抽氣,身體向上一拔,似乎要躍起。一個舞姬絆倒了同伴,慌忙跪在地上,戰戰兢兢地求饒。

樂聲停了,大殿內靜可聞針。皇帝面色不善地看著瑟瑟發抖的舞姬,眾人已經可以預見她們的下場。就在這時,國師開口道:“馮拾遺在家養病,呂相恐怕是忘了。”

呂介神色冷峻地望著國師,正要開口。玉於溫見狀,忙搶聲道:“是啊,馮拾遺已經病了一月之久,想不到他病得這樣厲害,竟然連給陛下祝壽都耽誤了。”

他一開口,立刻有幾人附和。

“是啊,馮拾遺現在一定正後悔呢!”

“陛下千萬不要因此壞了興致!”

“陛下千歲千千歲!”

祝壽聲接連響起,迅速充滿了整個大殿。皇帝冷冷掃了玉於溫一眼,皮笑肉不笑地對呂介道:“丞相看來是年紀大了。”接著,他看了舞姬一眼,命令道:“拖下去。”

“陛下饒命,饒命啊!”

慘叫聲劃過大殿,消失在殿門外。絲竹聲覆又響起,新一批舞姬在大殿中翩翩起舞,眾人歡飲如故,可在歡笑之下,緊張與不安暗自流淌,盤桓在每個人心頭。玉無憂盯著桌子,一口飯都沒吃下去。

剛剛發生了什麽?父親為什麽要站出來?那兩個舞姬死了?為什麽?馮拾遺是誰?呂相為什麽要提起他?玉無憂止不住地胡思亂想,坐在那一動都不敢動。直到皇帝離開,他才隨著眾人行禮。

他擡頭的瞬間,父親已經奔呂相去了,而呂介擡腳徑直向殿外走去,一路上不斷有人起身跟上,他們像細小的支流匯入大河一般迅速淹沒了玉於溫。一眨眼,玉無憂就看不見他了。他扭頭去找玉無瑕,大哥因另有官職,不和他們坐在一起——那個位置已經空了。父親和大哥都不見了。

玉無憂茫然地站在原位,剩下的幾位大臣都用一種十分奇怪、飽含同情的眼光看著他,這讓他感到一陣心慌。

忽然,他感覺到了一道惡毒的視線。玉無憂一轉頭,竟看到了岑遠道!他正陰森森地望著自己,慢慢咧開嘴角......

玉無憂朝後退了一步,碰到了桌子,酒杯倒了,酒灑了一地,滴滴答答地順著桌腳留下。他顧不得收拾這一片狼藉,便頭也不回地向殿外跑去。所有人都在看著他,大臣,樂官,侍衛,無數雙眼睛盯著他,跟著他。黑夜向他湧來,四周一片漆黑。父親在哪?大哥在哪?玉無憂手腳發涼,心臟狂跳。不,不能這樣失態。他好不容易才得到了大哥的認可!

他扶著墻踉踉蹌蹌地走著,呼吸越來越急促。他喘不過氣了,於是靠著墻慢慢蹲下。久違的恐慌襲擊了他。他胡亂摸索著,忽然碰到了一個硬硬的東西,他把那冰涼堅硬的物件牢牢抓在掌心,不知道過了多久,他才漸漸緩過來。這時,他發現自己已經跪在地上了。

這是一條走廊。夜沈入墨,蟬鳴寂靜,晚風呼呼穿過。玉無憂害怕地扶著墻站了起來。

這是哪裏?

他一動,便聽見一聲厲呵。

“什麽人!”

幾個侍衛猛沖過來,一把將他壓住。

“說!叫什麽名字,為何潛入宮中!”

“我,咳咳,咳咳......”那個侍衛死死將他壓在地上,玉無憂根本喘不過氣。侍衛見他不回答,手上更用力了。

“說!”

肋骨生疼,像要斷了。玉無憂撐著地,掙紮著說:“我,我是玉掌院的兒子,我......”

突然,他身上一輕。那些侍衛全站起來了。玉無憂終於可以呼吸了,他劇烈地咳嗽著,看到一片明晃晃的火光照在地上。然後,他聽到了一個熟悉的聲音。

“怎麽我每次見到玉二公子,你都這麽狼狽?”

侍衛一楞,惶恐道:“國師大人認識他?這人躲在走廊裏,鬼鬼祟祟,我們還以為他是刺客......”

“刺客?”國師冷笑一聲,“這是玉掌院的公子。他會在這,八成是在宴會上喝醉了,迷了路。”

“原來如此!”侍衛忙向玉無憂行禮,“小人眼拙,竟未認出公子,還請公子原諒!”

“沒,沒事。”玉無憂站起來,擦著臉,不敢看國師。

國師掃了他一眼,面露不快,但轉瞬,他便笑道:“這些家夥沒輕沒重的,把公子的衣服都弄臟了。”

侍衛一聽,撲通跪下,連連謝罪。玉無憂嚇了一跳,忙拉起他道:“我沒事,您快起來。”侍衛剛想順勢站起,一瞥見國師臉色,立馬跪下去,額頭死死抵在地上,任玉無憂怎麽勸都不起身。半晌,國師才慢悠悠開口:“算了,大半夜的要吵著陛下就不好了。你們起來吧。”

侍衛這才起身,連聲道謝,迅速離開了。玉無憂也打算告退,卻被國師叫住了。

“公子這副模樣回去可不太好,不如去我那換套衣服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