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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2章 紅衣女(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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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2章 紅衣女(二)

卞順慈想,她就那麽糟糕嗎?糟糕到祖父甚至想讓母親再生個孩子?

其實卞中流一直沒催過沈紫蝶要孩子。沈紫蝶身體不好,生她時吃了很多苦,要不是實在沒有辦法,卞中流不會逼她的。對此,卞順慈既愧疚,又害怕,每天晚上她都祈禱弟弟千萬不要到來,可噩耗還是在她十六歲那年來臨了。到那時她還懷有希望:或許生下的是個妹妹呢?每當這個想法冒出頭,她就覺得羞愧。她怎能如此惡毒?明明所有人都那麽盼望有一個男孩到來。

上天沒有眷顧她。沈紫蝶生下了一個男孩。

看到那個又醜又小的嬰兒時,卞順慈竟起了一絲殺念。母親高興地抱著那孩子,父親拿著撥浪鼓在一旁逗弄著,祖父也高興地笑著,唯有她跟這一派喜慶格格不入。

卞順慈想,沒關系的,或許弟弟不是個天才,或許他跟自己一樣平庸......她還能繼續畫符不是嗎?

可是,不是的。

那天,大紅箱子堵住了她的房門。乳母高興道:“小姐,有人來提親啦!是戶好人家呢!”

卞順慈盯著那紅艷艷的箱子,突然尖叫一聲,把彩禮全部扔到了外面。乳母驚慌失措:“小姐,你幹什麽呀!小姐!”卞高跟沈紫蝶聞訊趕來,看到一向乖巧的女兒發了瘋,不禁大驚失色。卞順慈抓著卞高的袖子哭道:“爹,我不要嫁人,我不要!”沈紫蝶急道:“順慈你先起來,提親的人還沒走呢。”乳母尷尬地說:“小姐這是太高興了。”

“不是,我不要,我不要走!”卞順慈哭得滿臉淚水,在那哭叫撒潑,披頭散發活像個瘋子。提親的人目瞪口呆,卞高氣得扇了她一巴掌,呵斥道:“成何體統!”

卞順慈給打蒙了。她楞楞地望著氣急敗壞的父親,忽然生出一種悲涼。她所有的努力,所有的恐懼,都在一瞬間破滅了。她怔怔地想,她還是被拋棄了。

再努力又如何?還是被拋棄了。

那天晚上她逃走了。她心想,她一定要讓卞家後悔。她要比誰都有名,意氣風發地回來,讓那群人後悔失去自己!她不再修符,改練劍術,她扮作男兒,跋涉四方,幾度生死。她很久不再聽到卞家的消息,也不願聽到卞家的消息,可偶爾,她還是能聽到只言片語。

“聽說卞家生了個兒子?哎呀,這下卞老太爺可算放心了!”

“卞小公子可是個天才。你猜他抓周抓得什麽?一張符紙!這是什麽?這就是天命!”

“啊呀,現在都說餘桐有老大小三卞,卞家真有福氣啊!”

“砰!”

“嚇!有病啊!突然捶什麽桌子!”

卞順慈咬著牙,把眼淚逼回去。她想,沒有她的消息。

她離開,對卞家來說真的什麽都不是啊。

那天晚上,她把自己的名字改成了逆慈。她一定要報覆卞家,這是她這二十年來的唯一念頭。這世界上不會有人比她更恨卞家了,她恨他們恨到恨不得殺了他們。但在酒樓聽到有人詆毀卞中流時,她依然感到怒不可遏。回過神時,她手裏的茶杯已經扔了出去。

然後她看到了卞三秋,當年那個醜巴巴的嬰兒已經成了錦衣玉冠的青年,可她還是一眼就認出來了。若他性格惡劣,傲慢無人也就算了,偏偏那麽天真軟弱,簡直都稱得上蠢了。

蠢到她覺得都沒必要報覆他。

本來,她要報覆的也不是他。她走時那孩子還是個嬰兒,能知道什麽?她要報覆的是卞老太爺和卞家夫婦,她設想過千萬種他們看到她時的表情,而結果與她設想的大差不差,只是她沒想到會把卞中流氣暈過去。

要是她把卞中流氣死了......那一瞬間,卞逆慈感到了迷茫,還有恐懼。就是在那時她突然意識到,她沒想害死卞老太爺。

她沒原諒卞家。不管他們給卞三秋起了個叫思慈的破字還是沈紫蝶假意惺惺地說掛念她,她都不會為了這些無關緊要的小事原諒卞家。她替卞三秋去赴約,只是因為瞿依依是無辜的,而她是最適合救人的人選。什麽降了一輩子的鬼,卞高連小月山都沒下過,卞三秋更是不谙世事,而她游歷四方,除鬼無數......除了她還能誰去?

而且......沈紫蝶看到她了不是嗎,至少她叫了她的名字,因為她哭了啊。

至少......卞逆慈緊握著劍,心想,那時候,她不是因為討厭自己才推開她的。

卞逆慈到野道溝時,天已麻亮,但她卻絲毫感覺不到暖意,或許是因為這條溝高深陡峭,摔死過不少人。她掏出幾張黃紙,往地上一灑:“去。”

那符紙化作幾個紙人,歡快地跳進了山林裏。卞逆慈靜靜等待著,不一會,一個小人回來了,興奮地指著一個方向。卞逆慈跟它走了沒一會,就看見了一座口水井。她沖到井邊一看,裏面是個綁著手,遮著眼的姑娘!

“瞿依依?”卞逆慈焦急地問。

姑娘連連點頭。

卞逆慈趕緊放下井繩:“我馬上救你出來。”姑娘抓住繩索,卞逆慈把她拉上來,伸手抓住了她,就在這時,瞿依依忽然笑了一下。

她輕聲道:“我要的是個男人,怎麽來了個女人呀?”

話音剛落,她抓住卞逆慈的手,猛地向下一拉!

卞逆慈摔下井底。女子五指化爪,猛地向她抓來。卞逆慈拔出不平劍——那把鐵劍出鞘的瞬間便縮成了匕首般大小,刺穿了女子的喉嚨。那女子怦然破碎,變成一縷碎布,沈在了井底。

“該死!這是她的化身!”卞逆慈怒罵一聲,站了起來。不能留在這井裏,那女鬼很快就會找來。她抓住井繩,用劍卡住井壁爬了上去。遠處忽有驚鳥從林中飛起,一個女聲歡快地哼著歌:

“大月亮,二月亮,巷兒裏邊鑼鼓響,吹起嗩吶接姑娘,

紅繩彩綢大花轎,娃娃睜眼仔細瞧,

姑娘美,轎兒搖,姑娘俏,燈兒照,

磕頭行禮哭大喜,娃娃聞到面條香,

轎兒起,扔蘋果,轎兒落,灑大燒,

只聽爺娘哭斷魂,不聽姑娘轎裏鬧。”

一個身著紅衣的少女自林中步出,嘴角含笑,神情愉悅。她走到井邊,低頭一望,嘟嘴道:“不見了?”她環顧四周,目光停佇在幾棵被壓扁的野草上。她眉眼彎彎,拍掌歡喜道:“原來是去這了呀。”

卞逆慈在林間急速奔跑。身後,歌聲越來越近,如附骨之疽。面前,是密密麻麻的枯枝,遮天蔽日。等她終於從樹林中鉆出時,看到了一道近乎垂直的、深不見底的山溝。

她身後響起了輕軟的沙沙聲,歌聲已近在咫尺。

紅衣女追來了。她一邊心情頗好的撫弄著自己的碎發,一邊像逛集似地左右張望,輕松愜意極了。可是,除了光禿禿的巖石和橫生的樹枝,其他的什麽也沒有。

“啊呀,難道是害怕得跳崖了?”

她微微一笑,向前走了兩步,向那道深深的山溝下望去。

突然,一柄鐵劍從背後刺來,正中她的胸膛!紅衣女微微轉身,有些驚訝地看著卞逆慈,接著,她露出了一個微笑。

“原來,你躲起來了呀。”

“去死吧!”卞逆慈抽出劍,將女子踢下懸崖。紅衣女哈哈大笑,千萬條紅線從她背後冒出,瞬息間吞沒了卞逆慈的腳!卞逆慈忙將紅線齊齊砍斷,耳後卻響起了少女清脆的聲音。

“呀,姐姐,你太調皮了。”

那砍斷的紅線如水草般瘋長,繼而化為一個人形,一雙纖纖玉足落下,然後是繁覆華美的織金紅裙,南紅珍珠瓔珞,和一雙血紅的杏眼。

紅衣女笑意吟吟地說:“我要殺了你。”

言畢,千萬條金線刺來!卞逆慈翻手結印,剎那間不平劍化作幾十道小劍,次第展開,化作劍陣擋住金線。紅線暴漲,宛如巨浪潮,強勢地擠壓著劍陣,小劍哢哢作響,卞逆慈臉上滲出了冷汗。紅衣女冷哼一聲,繼續用力,劍陣中滲出一絲金光,只聽“哢噠”一聲,一條金線刺破了劍陣!

“砰!”

劍陣碎了。卞逆慈也被擊飛,狠狠摔在地上。

紅衣女踩在碎裂的不平劍上,嗤笑道:“你以為,我是什麽普通小鬼嗎?”

卞逆慈披頭散發,一言不發,只惡狠狠地瞪著她。紅衣女惋惜道:“道長何必把自己搞的這樣狼狽?其實我還挺賞識你的。若你不幫沈紫蝶,興許我們還能結為姐妹呢。”

卞逆慈扔出一把樹葉,罵道:“誰跟你這老太婆是姐妹!”

紅衣女揮開落葉,但那枯葉碰到衣袖的瞬間便燃燒起來。

火符!

卞逆慈站了起來,手掌滿是鮮血。原來她剛剛用鐵簪劃破了手指,用血在葉子上畫下符文。十月天幹物燥,遍地落葉,觸火即燃,瞬息間紅衣女便被大火吞噬。卞逆慈轉身就跑,一根燃燒著的金線卻穿透烈火,刺穿了她的腿!

她又一次摔倒在地,看見一個纖細的黑影從熊熊燃燒的大火中走出。燒得焦黑的皮膚一塊塊從她的臉上掉落,血色一寸寸爬滿那雙杏仁般圓潤的眼眶,顯得無比恐怖。紅衣女伸手將下巴一掀,便長出了一張完好的臉,血紅的煞氣從她身上湧出,重新織成紅裳,輕柔地包裹住白皙的身體。她一步步走近,桃面如霜,血眸冰冷。

“姐姐,你真的惹惱我了。我這輩子,最討厭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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