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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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回去時實質已到了晚上,但夏天夜色來得晚,街上仍是悶熱的,地底的熱氣不斷上湧,天邊紅霞一層層起卷、堆疊得高高,在雲層的邊緣鍍著璀璨奪目的金光,色彩極盡爛漫,美麗得令人流連。

櫻子有些喜歡那樣的景色,她喜好發呆,而總是看窗外,有的時候看見了天空,就目不轉睛看著雲朵一點點挪動,變成各種奇怪的形狀,它們被自由的風吹動,在天上恣意飄蕩。

走在路上,櫻子邁出的步子還是歪歪斜斜的,有著十足可愛,但身後沢田綱吉總是看著她,離得不遠不近,他問道:“櫻子妹妹——為什麽不要相片呢?”橙褐色的眼眸裏在傍晚時分盈著光,清透和軟得不可思議。

那位攝影師由心地想要將相片沖洗出來給他們,連卯月和她的夥伴們只要被拍了照就都有,但是櫻子不要,不過因為他有點想要,於是只拿了他們兩人的合影,那張相片就揣在沢田綱吉的包裏,他有很喜歡,只是不明白為什麽櫻子、為什麽她會像是什麽都不想要。

他的疑問在櫻子看來有好奇怪,但仍是自己走著,好半晌才慢吞吞地應道:“就是不要。”不要就是不要,有很任性的模樣。

她不喜歡照片,也不喜歡合影的,就算唯一一張合照被沢田綱吉收在手裏了,最後還看著那位攝影師,直到他刪掉了相機裏儲存的照片、還發誓說絕對不會保留,這才沒有負擔地走在回去沢田家的路上。

晚上回去後,沢田奈奈煮了湯豆腐,雖然是炎熱的夏季,可是煮好湯豆腐、盛在碗裏放涼後慢慢地吃著還是很舒適,湯色清亮,僅有一點油花,而豆腐軟嫩十分,伴著的是菌菇和切成沫的蔥花,飯後則還有自制的綠豆沙冰。

飯後時間就近九十點,院中的溫度已基本降下去了,傍晚時天空中的雲不知去了哪裏,夜空仍舊晴朗,近期鎮上的工廠並未繁忙工作,各種氣霧的排放量減少,坐在院中納涼,擡頭就可以看到漫天星子,大多數灰暗,唯有少少散落各方的幾顆星子明亮非常。

櫻子坐在門下的階梯上,抻著兩只腿腿擺來擺去,仰頭看了會兒星子,可是又覺得脖子酸痛不舒服,那就低下頭來開始發呆,周圍擺著沢田奈奈做的香包還有別的驅蟲用物品,不過蚊蟲很少叮咬她,有點不大在意的,但是奈奈和她講。

“蚊蟲的話,有可能會攜帶病毒或傳染病哦,而且被叮咬的話,也會難受。能避免的話就避免啦,這樣最好不過。”

沢田奈奈一笑,她是很好的大人,就算和小孩子講道理也是用非常寬和的態度。

歪過頭在認真聽沢田奈奈說話,‘噢’一聲,櫻子已經不是不學習的笨呆呆了,懂得了很多知識,她知道病毒和傳染病是什麽,想了想,她不喜歡去醫院的——

是有點奇怪的思維邏輯,她不喜歡醫院,或許是在曾經戰爭時期,她有路過一些殘破非常的醫院,明明已經很破了,可是其中還是很多人來往,有的人斷掉了肢體、流出許多血,或者又是別的病癥,他們發出聲聲不絕的哀嚎,那樣苦痛悲哀的情緒叫她不明白,卻也下意識地不想靠近。

但是、後來很多次她不喜歡人多,去到哪裏都躲在黑暗頹敗的角落裏,有許多人用雙手托舉起她,他們深知這個世界的殘忍和可憎,卻又不會像想留下她的人那樣懷有天真,總會送她離去,比之遺憾挽留,更多的情緒是祝福和期冀。

在許多的時間中,他們守護了年幼不知事的孩童,叫她懂得什麽是‘傷害’,它與疼痛聯系起來,於是櫻子不喜歡血糊糊,也不喜歡受傷,只是偶爾磕絆不算,她知道摔跤會把自己磕破皮、傷口滲出血,結痂時還會癢,但是知道又不代表小孩子的她就不會再摔。

她有一點,喜歡正面的、向上的情緒。

沢田奈奈問:“櫻子是為什麽會來到這裏呢?”

有點在發呆的孩子慢慢地才反應過來,歪頭去看她時眼眸清澈明亮,她微不可查、似乎永不動容的神態和表情中有著回答,只要懷有愛意與敬畏去看,無疑能分辨出來,但沢田奈奈還是想等到她的回答。

“因為,”櫻子陡然、有點急促地出聲,說出了一個詞又再想了下,夜風吹動了她的頭發,小小的身影被籠罩在身後屋內投出的光中,於是整個人的輪廓都泛著光。

她已經在學習‘表達’,也似乎懂得了一些,略帶唔噥糾結地道:“……不知道,去哪裏。”

是什麽促使她走在路上,在她才擁有微末一點點的自我時,是為什麽要從最初的那個地方逃離、然後不管不顧地去流浪,是為什麽能接受後來那麽多人伸來的手,為什麽會有那樣多的數之不盡的愛。

櫻子有很任性,就算很多時候會聽話、也看著很乖的模樣,可是始終不能遮掩這一點事實,她滿不在意地輕聲軟乎乎道:“我不喜歡這個世界。”說著的時候還撅嘴,兩只手揉著自己的臉頰,就像是真的很不喜歡。

但是沢田奈奈似乎懂得了,“哎呀,是被世界愛著的孩子呢,櫻子。”只有十足的偏愛才能養出這樣滿不在乎且任性的孩子。

假使沒有能使她放下心防的事物,她才不會到這個世界上來,不會抵達人世,也不會叫任何人看見且靠近她自身。

“但不哦,”沢田奈奈笑道:“是因為櫻子想要來到嘛。”

似乎她們各自的說法沖突了,但是櫻子想了想,卻又在點頭。

“不害怕。”她說著,沒頭沒腦的話像不具有任何前因後果。

但其實最初太過年幼、沈默如枯草的孩童還未懂得‘害怕’時,當第一次被人所‘看見’時,那個年歲不很大卻面容蒼老的婦人說“不怕呀,我的孩子”,她失去了一個孩兒,親手把小小的屍骸埋在土層下,幾乎哭瞎了眼,卻又在某一時刻用最後的眼淚換來一個孩兒來到人世。

她絕望而又虔誠,以近乎瘋魔的信念與極致的敬畏心,將她最後得到的孩子捧上神壇。

“我親愛的孩子、世界的孩子,”

“小蝴蝶,”

“——永遠不要停留下來。”

沒人能得到這個孩子,她將如蝴蝶,亦將如神明,落在這個世界上,卻不歸屬於這個世界,她身上帶著的寄托,帶著她的牽念,去往最終世界的盡頭。

櫻子坐在階梯上擺著腳,天熱了後她不愛穿襪子和鞋,十個腳趾頭一下張開又合攏,似乎有著樂趣在其中,她在想——

或許是那樣——

把她當做了寄托。

但是,有人給她講過故事了。

但是,她也和她說“不怕呀”,給出了最初的愛意,在那以後,世界開始愛她。

夜風一點點變涼,櫻子睜著漂亮的櫻粉色眼眸,眼底明亮,沒有哪怕絲毫陰霾,等大人讓他們都回去睡覺時,不管沢田綱吉起身差點趔趄,光著腳一下溜回去跑到房門口,扒著門探頭看,樓下才進來關上門的沢田奈奈笑得無奈,彎著眼說了句:“不行哦,一定要再去清洗一下。”

長大的過程裏還是有一點樂趣,比如說看為貞一木在廚房裏手忙腳亂,即使櫻子已經寄宿在了沢田家,但他還是遵守諾言,來和沢田奈奈學習做飯、家務和照顧小孩子。

……至於做出來的奇怪料理,除了沢田綱吉在第一次勇敢嘗試後還跳了第二次坑,就都是為貞一木一個人做又一個人解決掉了。

但是清掃衛生,看起來笨手笨腳的金發老師做得意外地出色。

學校開學後,前一周都是為貞一木到沢田家來進行教學,後來附近有課後補習班開課,他就去借了場地,早中晚都接送櫻子與她一道,有的時候中午櫻子要在外邊玩,則會帶上沢田奈奈做的便當。

最開始還是由他一個人來教所有課程,但是後來補習班的老師們也加入進來,分擔走了國語和算術,隔壁樂器行的老師不甘示弱,但櫻子不要學,就變成了音樂鑒賞課……

從九月到十月,天氣逐漸變涼,短袖已經被換下,穿著合身的和服,踏著木屐,櫻子早上去補習班上課時天還晴朗著,而在下午回去時天色就暗沈了。

厚厚的雲壓下來,像是會蓋在頭頂上,遠處已傳來些轟隆雷聲,隔著很遠的樣子,看不到雷電蹤影,櫻子一點不慌不忙,步伐還是慢慢,她喜歡踩地上石磚的格子,要踩在線上,而且走直線不要走歪斜。

轉涼的風也吹了起來,呼啦啦地吹動樹木草叢,些許小葉子被卷到空中又落下,櫻子埋著頭走、並不看路,只是她好像註意到了什麽動靜,慢慢停下來。

那頭淺褐色的頭發被風吹亂,額前和鬢邊的散發飄來晃去有些遮擋視線,風是喧鬧的,可櫻子不要配合,她不說話。

“怎麽了,櫻子?”為貞一木問道。

有一只田園貓從綠化帶的灌木叢中鉆出來,看了眼他們,晃了晃尾巴又重新鉆進去。

【作者有話說】

下章見的話,就是十一歲的櫻子了,會跳兩年時間哦~(其實最多一年半(認真點頭)

以及周天不更新,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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