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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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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好奇為什麽大人也會知道空空,櫻子摸著臉頰側頭看過去。

鶴田的手指按在她頭頂的發旋上,輕聲道:“《佐和子》是由我所在的神社出版的?也恰好我審了許多遍。”

即使是兒童讀物,或者說正因是兒童讀物,所以才需要一遍又一遍地,格外認真仔細地審核和校對,鶴田拿著初稿,最終看著它一點點經雕琢打磨成現在的模樣,佐和子更閃閃發光,她的夥伴們或多或少有些缺點,可是只顯得真實且可愛,空空也被從角落裏挖掘出,由邊緣角色變為另一顆星星。

他寫下了那句‘我眼也空空,心也空空’,在那時目光投向窗外,就仿佛看著人間百態,可是又看到了世界空蕩蕩的一面。

他想,為何神明的情感比人還要更鮮明?神明是真實的,還是由人所編撰塑造?為何那些形象竟讓他在此刻覺得……他們不像是神明。

神明該是什麽樣呢?或許該如最後的空空,他們是泥塑之身,僅僅被寄托著人們的信仰,永遠不會產生靈識,永遠不會有情感和欲望,他們高高在上,他們沈默緘言,永遠永遠不要從高天走下、來到人間。

只是當鶴田的手指戳戳那枚小小的發旋,他就忍不住發笑,放松了脊背靠在椅背上,他的一頭黑發蓄得有些長了,在身後松松垮垮地系著,而額前和鬢邊的頭發大多被剪短,只有些過渡免得發型生硬的頭發隨意垂著,系又系不上,懶懶地別在耳後。

那是一張在夜色裏會顯得莊重持穩的面龐,但在白日只有十足的冷清和漠然,尤其是淡青色的眼瞳中清淩淩地映著事物,卻仿佛什麽也都看不進去。

櫻子的疑問沒有出口就被解答,她點了點頭,但是又想到了,“要、去哪裏?”她和人出來玩,但是等坐到了車上,才想起要問這個問題。

鶴田想了想,“去我所在的神社嗎?《佐和子》的初稿和許多版草稿都還在,你可以看到。”

電車又停靠在一座站臺旁,車上的人愈來愈多,鶴田伸出手臂撐在前方的座椅靠背上,他也努力向裏側身,主要是盂蘭盆節來臨,有不少演出或活動,上車的人們身上手中難免帶著道具或裝得滿滿的口袋包裹,邊上就有一人抓著扶手,可是包卻在他們頭頂上晃。

人一多的話,氣味總是不大好聞,尤其夏日人們穿得單薄,活動起來還易熱,偶爾會有人身上的體味傳出,而車外下雨又刮風,就沒有開窗,空氣越憋越悶,櫻子胡亂地點點頭,埋頭縮在角落裏,神情逐漸怏怏不樂。

鶴田很快發現了這點,小孩子的心情總是流於表面,開心或不開心一眼就可以瞅見,就從衣兜裏掏出了一只禦守遞過去。

櫻子還埋著頭,已經擡起袖子試圖來嗅自己早上洗的香香味道,她最近喜歡櫻花味,於是沐浴乳就換成這個味道,至於洗發膏和洗手的香皂的話,還是牛奶香味的最好聞。

抓著一只手,拉開袖子嗅嗅手背和手腕,然後又試圖抓頭發來嗅,而這個時候旁邊的青年就遞過來一枚禦守,櫻子很小弧度地歪了歪頭,看著那只手白皙漂亮,純色的、整齊的袖口,還有禦守也是純白色,上邊只用青色絲線繡著鶴田這一姓氏。

她不明白地看過去,鶴田低聲地道:“禦守裏裝著香料,應當會好聞一點。”

於是櫻子就抓著禦守不撒手了,兩只手捧住放在鼻子下,這時候才終於敢大大方方地張開口鼻,像是猛然間鮮活了過來,甚至於晃著腿腿,而她身子一歪,就把腦袋貼在了鶴田撐著的手臂上,毫不見外地靠過去,然後等他把手臂放低,她把自己的下巴落在了上邊。

像是親人的貓崽,不大在意別人戳她,自己還會挨靠過去,換著樣兒地粘人。

鶴田笑了下,寡淡的面容也逐漸生動,他低眸看著身邊的小孩子,目光中溫和無比,有很珍視,卻又如看一株花、一棵草木。

她的眼空空,心也空空,是一個和空空很像的孩子,但是不同於空空無助的自我證明,櫻子從生來就是這樣,天真也無瑕,與神話故事中有著七情六欲的神明不同,她被藏在高天上,因著好奇心而試探地想要來到人間。

等到站時,車上的人已少了許多,這次鶴田牽住了櫻子的手,雖然是夏日,即使下著雨也殘留幾分悶熱,他的手是冰涼的,而櫻子仍舊是一身熱乎氣,就不排斥牽手,還能在走著時晃晃,她的步子小小,可是又喜歡跑跳。

還下著雨,鶴田撐著傘,很是偏袒地向她那邊傾斜過去,本來也只是小雨,但落在身上或頭發上總也有不適,尤其小孩子需要精心的照顧,她並不體弱,但大人總是更在意他們些。

那座神社建得恢弘莊嚴,黑灰色的檐角微微上翹,底下是漆得朱紅的柱子,他們走上神社前寬闊的廣場,再有百來級臺階,於是便到了。

盂蘭盆節時來神社的人不少,平靜地越過了他們,眉眼寡淡,連表情也是冷淡的,有熟悉他的信徒招呼,但也只是淡淡回了幾句話,之後便要向神社後方走去,但有面容和藹中年的婦人道:“真是個好看的小孩兒,是鶴田神官家中的嗎?”

他的步伐停住,回身看她一眼,又低頭看牽住的小孩兒,莫名發笑,道:“並不是,是之前遇見的小孩子,帶她來玩。”即使是神官,也會有休假日,神社中的神職人員許多,假期總也會輪上,偶爾與人調一下也是尋常。

那婦人應了聲,“原來是這樣,原本以為鶴田神官否認了,但會是神社中新來的巫女,原來是小朋友。”若是有這樣的孩童任巫女,那麽不論是販賣禦守、兌換簽詩,或者排練神樂舞等,那想必會吸引許多人來。

但那孩子眉眼間稚嫩,一派天真之態,年紀也還很小,要是放在外面辛苦,或者受人冷眼都叫人於心不忍,果然還是待在自家裏被照顧、被寵愛著要好一點。

再隨意地閑談幾句,婦人便告辭了,她已在神社買了線香,回去還要再看看布置的神龕有沒有缺漏,在這兩日還有許多需要忙活的事情。

鶴田目送她走出一段距離,之後才再擡步,神職人員大多在神社有自己的房間,他也有一間,周遭環境清凈,房間內采光也不錯,走在神社內時就收攏了傘,他把櫻子帶進房間,從抽屜裏取出不少小包裝的點心,銅鑼燒、羊羹、羽二重餅……去旁邊借一包奶茶沖泡,還帶回來了只貓貓花樣的抱枕。

之後鶴田又出去,櫻子坐在矮桌子前,沒有坐得很端正,抻直了腿伸在矮桌子下,這樣就很舒服,早上吃過了早餐,但雨天就是忍不住想要多吃點,尤其配一杯熱奶茶的時候,銅鑼燒兩面的餅軟軟,中間夾著香甜的紅豆餡,櫻子一連吃了兩個。

奶茶是熱水沖泡的,一開始有些燙,但是等了會兒後就變涼,櫻子把杯子捧在手心裏,姿勢像是街頭坐著的老爺爺捧著茶盞那樣,摸著摸著還要盤一盤,然後才舉起來小嘬一口,但他們還喜歡咂咂嘴再吐一口氣,這個舉動櫻子沒有學。

……是學過的,但是被有紀笑了,於是她就不做了。

熱熱的奶茶喝下去,胃部和身上也變得暖和起來,櫻子好奇地張望,慢吞吞地把奶茶喝掉一半後,就起來去看鶴田的櫃子上有放有什麽,許多書籍、一些電子用品,他也有游戲機,還收藏了許多款陶瓷杯。

有一個向下扣著的東西,櫻子好奇地探頭,手指虛虛地搭在上邊沒有施加力道,有想看是什麽,但那是別人的所屬,安靜地盯著而沒有動。

鶴田抱著一摞紙回來了,看她盯著扣下去的相框,先去把懷中的東西放在了矮桌上,這才走過去,“……那是一張舊相片。”

舊相片,是存在了很久的相片嗎?櫻子有聽兒童樂園的孩子們說到這個詞匯,說自己和父母去拍照,說看到自己嬰孩時的相片不相信那是自己,說自己的親人年輕時有多麽美麗、神采飛揚。

‘我們將來也會長大變成為那樣的模樣嗎?’這是孩童們的疑問,他們是父親母親的孩子,父親母親也有自己的父親母親……代代相傳,而孩子們的相貌會繼承誰的總是隨機,多數是像父母輩,也有的像爺奶,他們在血脈的影響下被定下來到此世的模樣。

有在兒童樂園過生日、拍照的孩子帶來她的相冊,她的家裏在她每一歲時都留下照片,特地裝在一本相冊裏,從剛出生的嬰孩模樣開始,沒有一歲落下,而今年才照了的相片要等幾天才能拿到,屆時也會放入其中,成為長大的孩子美好的回憶。

她打開了相冊,第一頁是渾身皺巴巴、並不好看的嬰孩,第二頁的孩子的肌膚終於變得白皙光滑,瞇著眼睛笑,但是仍舊辨不清模樣,第三頁她套著可愛的衣服,歪歪斜斜騎在小木馬上,第四頁站著的孩童懷中抱了一束假花,笑得眼彎彎,第五頁……

她是被塵世祝福、被命運喜愛的孩子,得到了父母全部的愛,無憂無慮長大,和櫻子頭挨著頭擠在一起的時候,肉眼可見是她要更明媚活潑,但大人們不知道,她牽住自己最喜歡的小朋友的手,小聲認真地道:‘我把我的愛給你’。

不能把自己身上的、被他人給予的愛分給櫻子,那麽就把自己的愛給她,這是孩童天真至極的想法。

【作者有話說】

卡文(呆)

終於把本期榜單要求字數寫完了,下章決定走劇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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