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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章 終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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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章 終章

崇元四十七年十一月初八, 太極殿。

殿外的文武大臣面面相覷,聖人將安王妃召至禦前已經小半個時辰。如此時刻,怎能不令人心生疑慮。

不多時, 一眾大臣只見安王妃手捧玉匣而出, 又請太子入內。

未幾,焦清出內殿, 請諸臣工入內。

內閣三位閣老與陸太傅連忙帶著一眾大臣入內。

聖人氣色仍然很好, 一點兒也看不出來是彌留之際。

“朕與諸公,相從至今, 萬望諸位以江山社稷為年,勿使黎民生怨……”到最後, 聖人心裏還是想著百姓。

等聽完聖人遺言,白閣老等人無不頓首嚎啕。

“臣等萬死不敢負陛下所托!”

聽到這句話,聖人嘴角微微抿出一抹笑。旋即召喚嘉順郡主姐弟到身前, 將兩人的手細細撫摸一遍,又將兩人交到亦安手中, “待他們好……皇家不會……虧待你的……”亦安哽咽應是。

隨後聖人又環視一圈殿內諸臣, 懷中抱著一冊書卷,於半刻鐘後,撒手人寰。

太極殿內悲聲一片, 諸位大臣設想過無數聖人離去的場景,唯獨沒想到過,聖人居然是叫親兒子一氣不起, 最終也沒有緩過這口氣來。

太子強撐著靈前繼位,一繼位, 便將景庶人再次追貶。若非劉淑妃、景王妃已經於三月前憂懼而死,只怕這兩人也躲不過去。

而景王所生二子, 自然也被革爵圈禁,由宗人府官員看管。太子登基不過數月,宗人府官員便來報,景庶人次子病死。

這個消息自然也被亦安呈報新聖人。

無知孩童,尚未到進學的年紀,便因為父親的貪婪,賠上了自己幼小的生命。

而滿朝文武對此不發一言。若非先聖人留情,只怕景庶人一家賜死,朝野上下也不會有什麽非議。

新聖人對景庶人次子的死很是冷淡,只吩咐亦安按例安葬即可。亦安覺得,若非有舊例在,只怕聖人是想教這一位曝屍荒野的。

亦或者,是景庶人本人。

新帝登基,該追謚的追謚,先聖人的廟謚自有內閣去擬。為著聖人的謚號,內閣的意見倒是一致的,聖人的謚號必須要好,否則不足以顯出崇元一朝的氣象。

臨清公主加封臨清長公主,舞陽長公主加封為舞陽大長公主。為顯親近,新聖人特意為兩位公主加了五百戶湯沐邑。兩位公主各自上疏,向新聖人致謝。

最重要的顯然是太子。聖人一登基,便將延熹郡王冊封新太子,延熹郡王妃便是新太子妃。

而新聖人也沒有忘記榮康郡主,依先帝遺言,為榮康郡主加了年俸,規格為公主的一半。

而新聖人考慮的則是,敬肅皇後有父皇追封,他的生母自然該由自己追封。這也是聖人留給他的一樁差事,“爾母爾授。”

不過新聖人對內閣提的卻是另外一樁,“今我為帝,明昭太後是否應與先帝合葬,還請先生們為朕細細商議。”這番話倒教內閣為難起來。

細論起來,太後與先帝合葬是舊例,可也要看是什麽舊例。聖人生前親口囑咐過,百年之後,是要和文昭皇後同葬的。聖人話裏,可是沒提這一位……

秦閣老作為事實上的首輔,只能硬著頭皮上前陳奏,“此時先帝一朝已有成例,陛下為故太後別築新陵,亦能顯陛下純孝。”單獨的太後陵寢本朝又不是沒有。

這件事被內閣不輕不重擋了回來,聖人面上不說,心裏到底是有些不痛快的。

幸好有陸太傅從旁勸導,這才沒有在剛登基的時候鬧出笑話來。

新帝登基,自然要改元。

新朝的年號,聖人在內閣呈送的幾個年號裏,圈定了始平。

一者,始與先聖人崇元年號中的元字有異曲同工之妙。二者,平字乃是聖人當初為親王時的封號,意義自然也不一樣。

圈定這樣的年號,自然也是為了追憶先聖人。

先聖人龍馭上賓的消息傳到外界,已經成為柔然部落新主的紮哈羅可汗卻第一時間向朝廷請求增加貿易,今年的草原格外寒冷。

新聖人自然不樂,當下便回絕了紮哈羅可汗。

柔然部落便有異動,新聖人對此大為不滿。

陸太傅連忙勸解,“此等小事交予邊將,柔然不過小節,請陛下以國事為重。”柔然一個部落並不能成為朝廷的威脅,便是要開戰,也有邊將去操持戰事。

這時候新聖人倒是想起先帝賜給亦安的那把禦劍了。

只是還沒等亦安來得及將禦劍奉上,聖人自家就出事了。

景庶人雖然身死,但景王府一直是封存狀態。聖人登基後,方才命錦衣衛將王府查抄。其中景王遺留下的多數書箋顯示,景庶人謀逆,是在今聖人成為太子時便開始有那個苗頭的。

錦衣衛將這些書箋送到宮裏。沒過三日,就傳出聖人中風的消息。

內閣都懵了,今上雖然年近六旬,但身子骨一向很好,怎麽說中風便中風了呢。

過後幾位閣老才知道,聖人突然發病,純粹是讓景庶人給氣的。

景庶人在書箋裏數次詛咒今上,並說了很多不成體統的話。沒想到今聖人將這些都聽了進去,氣血倒逆,一時便中風了。

此時不過六月,新帝登基剛滿半載。

林太醫忙為聖人施針,好懸才把聖人給拉了回來,只是聖人的意識已經不怎麽清醒。

在聖人還能說話的時候,太子被命監國理政,安王妃入宮襄理宮務。自從敬肅皇後薨後,延熹郡王妃的身子就沒好過。

如今當了太子妃,又是孝期,太子妃身體更差,便想起亦安來。

亦安入宮襄理宮務,還在東宮。只是當年的敬肅皇後早已不在,如今的太子妃又是新人。

林太醫的醫術雖然精妙,但到底不能起死回生。

八月,聖人意識愈加昏沈,宮內氣氛十分詭異。

宋尚食找到亦安,密言以告,“先聖人曾為王妃留下遺詔,眼下宮中動亂,正是機會。”先聖人曾經為亦安留下一個玉匣,裏面放兩卷空白聖旨,已經加蓋過印璽。

不知道的或許把這個當作護身符,只有亦安將其視為催命符。

亦安嘆口氣,對宋尚食道,“眼下我在宮內,世子在宮外,如此內外隔絕,若要如此行事,只怕宣宗僅存的血脈不保。”亦安說這個不是沒有根據的,今上意識清醒的時候,除了給太子更大的權力外,唯獨派在王府時的心腹前往宗人府,賜死了景庶人長子。

至此,景庶人一系絕嗣。

誰給聖人出的這個主意,或者誰在之前就這樣給過聖人建議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亦安看出來,今上是想教皇位永遠留在他這一系的。

如今已是安王世子的那位殿下,在先聖人在世時,尚且沒有被強立為儲君。如今已經改朝換代,他的希望就更小了。

就連先聖人身邊的親信太監焦清、田順義等,也是歸鄉的歸鄉,守陵的守陵。如今宮裏掌權的,早已經換了一批人了。

除非今上絕嗣,那麽還有話說。可如今太子正在壯年,那一位眼看著是沒有任何機會的。

“還是給宣宗陛下留點血脈吧。”亦安輕聲道。

宋尚食默然,那句“新帝登基,您可以以嗣君之母成為太後”到底是咽了下去。

而正是因為亦安沒有輕舉妄動,這才保住了文昭皇後最後一點血脈。

十月,登基不滿一年的聖人徹底失去意識,太子靈前繼位。

國朝一年之內送走兩任皇帝,舉國震動。

要說今上年歲已然不小,可就像先聖人一樣,誰也沒有想到今上竟是讓景庶人的大逆不道之言給送走的。

若說景庶人氣死了先聖人,這還是兩可之間。景庶人送走了今上,卻是實打實的。

而在太子靈前繼位之後,亦安便被立刻送回王府,一齊的還有宋尚食、穆尚宮等人。

聖人為何突然排斥亦安,還是個未知數,不過顯而易見的是,亦安不必再為襄理宮務費心了。

在這個當口,邊關傳來捷報,柔然可汗紮哈羅中箭身亡,柔然部落內亂。

十一月,名義上的聖人在太極殿為父親穆宗守靈時突感風寒。

原本誰都沒有將這當作要緊的事,病了養回來就好。今上方才年過三旬,正是身強體健的時候。

可誰知過了幾日,聖人的風寒未曾好轉,反而有愈發嚴重的趨勢。

十二月裏,聖人意識幾近昏沈,太醫院集體守在太極宮。就怕一個不好,全家遭罪。

而在這個時候,已經成為皇後的太子妃卻一反常態,並沒有召亦安入宮幫襯。

十二月十四,聖人急召安王妃入宮。

亦安立刻入宮,宋尚食想攔,被亦安勸了回去。

“若真有萬一,越在禦前的人越安全。”這是亦安的經驗之談。

太極宮,聖人罕見地清醒過來,只是面色十分青白,一點血色也沒有。

旁邊的一眾太醫也是面如死灰。

見亦安到了,皇後嘴唇微翕,到底沒有說話。

“陛下。”亦安率先行禮。

聖人面色青白,說話間也沒了往日的中氣十足。

屏退左右後,聖人身前只有亦安與皇後兩人。

聖人對亦安道,“朕不久辭天下,欲以宣宗皇帝之孫為新帝,繼承大統,安王妃以為如何。”聖人雖然看著氣色不好,但誰知道會不會吉人天相,緩過一口氣來。

亦安的回答很是謹慎,“殿下已為安王世子,且宗譜玉碟上亦已更改,這……”還不等亦安說完,聖人便輕輕搖了搖頭,從身下摸出一個匣子,遞給亦安。

亦安接過一看,頓時心神巨震!

匣子裏分明是世子的玉碟,上面記載其為先太孫之子,並非是安王世子……可嘉順郡主的玉碟確實改了……

障眼法?!

這世上能被稱為先太孫的,可不就只有多年前在瀛臺落水的那一位?

亦安險些維持不住面上的情緒,只能答道,“聖人明鑒,我與安王已為世子請封,斷無它意。”這時候說這個其實沒什麽用,若聖人真的想要拿這個做文章,那亦安就是砧板上的魚肉,只能任人宰割。

幸好聖人這時候並沒有別的選擇,不然亦安都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走出太極宮。

先聖人手段固然精妙,下的卻是明牌。唯一被蒙在鼓裏的只有亦安,或許還要再添上一個安王。

聖人既然能得到這個,那便說明這是先聖人留下的後手。

果然,只聽聖人虛弱地笑道,“父皇曾想永絕後患,被我勸住。如今看來,若當時行此事,便要擔上萬世惡名了……”聖人言語間一片唏噓。

亦安驚出一身冷汗,她是真不知道先聖人有這個打算。

看來這枚玉碟關鍵時候,竟然成了安王府的護身符。

“如今朕不久於人世,大位無人繼承。既然皇祖有這般遠見,朕也只能順天應命……”說到最後,聖人心裏還是有些不甘願的。

任誰千辛萬苦坐上皇位,卻發現臨了沒有繼承人,這無疑讓人難過。

今上只有兩個女兒,且年歲最大的不超過七歲。這天下轉轉悠悠,到底回到了文昭皇後一系。

恭王如今愈發想做個太平親王,只抓著內務府的差事,亦無男嗣。

聖人想把帝位傳給宣宗之孫,有一部分為的還是自己。

若傳給這位,他與皇後身後祭祀便可保全。若傳給旁系,小宗入繼大宗,便是世系發生轉移。

“朕所求只一件,萬望你保全皇後,和朕的兩個女兒。”這便是聖人的要求。

亦安仍道,“陛下吉人天相……”不過亦安到底是應承了下來,“若真有萬一,我誓必保三位殿下周全。”

聖人輕咳一聲,便讓皇後傳召百官,以及安王世子到禦前來。

這一回當著文武百官的面,聖人親口立宣宗皇帝之孫為繼承人。也是到了這一刻,百官才知道,原來這一位壓根兒就沒過繼出去。

十二月二十六,哲宗於太極宮病逝,年僅三十歲。

年僅十六的“安王世子”登基稱帝。

新帝登基,尊故皇後為莊毅皇後,仍奉養於宮中。

而在關於亦安的問題上,新帝卻和群臣杠上了。

新帝執意尊亦安為皇太後,群臣對此表示反對。

更有禦史言,“若安王妃為太後,則安王置於何地?”總不能尊安王為太上皇吧?這不是亂套了嘛……

誰知新帝壓根兒不接這茬兒,直接道,“若不能尊奉嗣母,則吾孝道有虧,請於宗室中另擇大賢,以承君位。”

群臣都楞住了,玩兒流氓?都坐上這個位子了才說這話,您怎麽不早說呢?

不過老臣子們也發現,在這一點上,新帝和崇元帝,像了個十足十。不過崇元帝的倔強體現在其它方面,與今上稍有不同。

爭執到最後,還是亦安親自入宮勸解,這才告一段落。

最後新帝與雙方各退一步,若安王早於王妃離世,則在其後尊奉安王妃為皇太後。若安王妃早於安離世,則追尊為皇太後。

亦安:合著怎麽都躲不開這一回了是吧?

新帝登基的次年,亦安與安王正式移居安王府,亦安與安王日夜不離。為著新帝那句話,亦安日夜守著安王,生怕新帝派人偷偷把安王給噶了。

亦安曾無奈對安王笑道,“如此虛名,也不知有甚麽好爭的?”

安王望著亦安,面上亦是滿含情意。

兩人在安王府中,度過了整整三十載光陰。

……

昭襄皇後白氏,內閣大學士白成文女。後幼年便有才情,及長,選為禦前女官,後授永襄郡王妃。未幾,安惠王薨,進位安王妃。

安王妃為△宗皇帝所重,言其有文昭皇後之風,故而得進。後相繼為昭誠皇貴妃、敬肅皇後、莊毅皇後所倚重,掌三朝內宮之權。

哲宗無嗣早亡,乾康帝得以繼位,安王妃實出其力。乾康帝生母早逝,以安王妃為其母。及至繼位,以皇太後供養之。

後性平和,數拒加封母家。至後崩,白氏終無一人晉公侯之位。後族不追恩母族,自昭襄皇後始。

及至安昭王薨,妃尊太後,移居甘泉宮,又稱甘泉太後。三十年後,太皇太後白氏薨,終年八十五歲。

甘泉太後享國日久,國家無事。

另外有野史相傳,昭襄皇後每於帝位更替時,總能維持國朝穩定,於國有功。然而這樣的論調終究還是少數。

後人能看到的,只有其在崇元至乾康一朝,近乎呼風喚雨的前半生。

史書之上,便是再波瀾壯闊的人生,落到紙面上,也不過區區百餘字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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