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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0章 饋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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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0章 饋贈

亦安眼睜睜看著自己的折扇被舞陽長公主收起來, 好像是她老人家的折扇不小心掉了出來。

不過一把折扇,亦安閑來無事自己寫著玩兒的,她那裏這樣的折扇不下十來把, 也不是往日裏兄弟姐妹送的生辰禮, 沒有什麽特殊意義。既長公主看上了,那便是它的福氣。和長公主的金簪和玉戒比起來, 一把折扇實在算不得什麽。

偏舞陽長公主還笑瞇瞇地道, “等游完湖,咱們就去臨清的書房看看, 指不定皇兄給了多少孤本珍藏。”皇家的脈望樓號稱羅列天下奇書,乃是太·祖時就開始建造的皇家藏書閣, 於太宗末年正式建成。

臨清公主下嫁,公主的嫁妝除了那些尋常的金銀器皿之外,最有價值的大概就是那一箱子古籍抄本了。聖人自然不會把稀世孤本交給女兒帶走, 有些書還是要留給後人的。不過雖是抄本,但其價值也非一般字紙可以比擬。就算是號稱千年世家的幾個世家大族, 也未必有皇家藏書豐富。

舟游得很慢, 在荷花池裏轉了半個多時辰,公主們才上得岸去。

嘉順郡主有女官照看,卻還是要跟在亦安身邊。亦安牽著郡主的手, 不錯眼地看著她。

彩舟靠岸的地方不遠處,就是臨清公主的書房。公主的書房外種著一圈花樹,此時尚未到花期, 枝條看起來稍微有些稀疏,只有些許花苞。

書房外有一處小花圃, 裏面陳放著石桌石椅,看起來頗有幾分古意。這是公主命人擺置的, 夕陽時分坐在這裏烹茶聽曲,也正好可以一賞荷花池裏的風光。

此時石桌上擺著各色茶具,一旁的茶爐已經微滾,向外冒著熱氣。

臨清公主請一眾貴女在石桌周圍坐定,又讓宮女奉茶。

亦安捧了茶杯,纏枝蓮花的銀魚杯也很襯這般景致。茶湯清碧微甘,入口沒有苦味。這很考究茶葉的品質和煮茶人的手藝。煮茶人穿著女官服色,說明她不是一般的宮女侍從。

如今選女官和往年不同,陸氏那時候是征召有才學的女子入宮充任女官。而現在則是在平民中挑選資質上好的女孩兒,接到宮中□□導。識字、茶藝,女紅,宮裏培養這些女孩子技藝,好讓她們為宮廷效力。

陸氏那時候的女官,有的還要充任掌詔,替皇後、聖人眷寫詔書,有時還要承擔宣詔的差事 ,沒有才學根本不能勝任。而現在的女官,只是擔任公主、郡主身邊的輔佐。起草詔令有中書舍人,宣詔有內監,女官職權進一步縮水。

簡而言之,崇元一朝前中期的女官權重,有品級,和外廷官員一樣拿朝廷的俸祿。崇元中後期,女官漸漸變成了吉祥物一般的存在,除卻尚在宮內供奉的幾位年資頗高的尚宮女官,如今已然很難看到女官往日的風光。

一杯茶盡,又略坐了片刻,臨清公主身邊的女官到公主身旁低聲回話,說書房裏已安排妥當。

臨清公主笑著請亦安往書房去,她早就想好了楹聯內容,只等亦安落筆。

一行人又去書房,臨清公主的書房極大,比一般人家的臥寢之所都要* 大上幾分。

案桌上陳列著筆墨紙硯,俱是精品。鎮紙是兩方雕著麒麟的玄鐵所鑄,隱約間有墨香四散。

臨清公主告訴亦安楹聯內容,自家卻並不往案前湊,還攜舞陽長公主一道,把本欲圍觀的一眾貴女攔在外面。

“寫字講究的是一個心靜,咱們都進去了,這孩子還怎麽能靜下心來?咱們且在外面等等。”舞陽長公主輩分最高,她的話很有份量。

於是一眾貴女都在書房外等候,唯有臨清公主和舞陽長公主站在書房外,遠遠地看著亦安。

榮康郡主和延熹郡王妃年歲小不知道,臨清公主和舞陽長公主卻是知道的,先皇後寫字時不願周圍有人攪擾,說是人一多,字紙的靈氣就汙濁了。

亦安鋪紙蘸墨,想了想臨清公主所說的楹聯內容,想好了在哪裏落筆才擡起手來。

一時運筆如風,毫不滯澀。

臨清長公主還讓亦安每個字都隔上半寸多,說離得開顯得疏落。

亦安雖不明白其中含義,但也還是照著臨清公主的囑咐照做。左右這並不是為難的差事,沒準兒公主就喜歡這樣呢。

只臨清公主和舞陽長公主也不知道,先皇後是看了明敬皇後留下來的手書,這才有了空半寸的習慣。如今傳承到亦安這裏,除過聖人外,早已沒人知道,先皇後寫大字時間隔半寸是為了什麽。

等亦安寫完,左右看了看並無不圓滿之處,可以說是一揮而就。這才向書房外去,請公主一觀。

臨清公主和舞陽長公主一邊看亦安寫字,一邊暗自點頭,這份悠閑淡然,和先皇後有七分相似了。

等亦安擱筆,兩位公主自家就往裏走。

臨清公主站在書案前,拿起來細細看過,對一旁同樣動作的姑母讚道,“少有寫得這般有氣韻的字了。”這裏自然是指先皇後的氣韻。在場哪一位貴女單拎出來,才學都是上佳的。

舞陽長公主嘆道,“難得的是這份心境,你我便沒有這樣的功底。”公主們自小金尊玉貴地養著,便是有才學,也未必肯下那樣的苦工去練字。先皇後出身耕讀之家,自幼也上得幾年私塾,十分珍惜讀書的時光。即使是及笄後雀屏中選,也是日日筆耕不綴的。崇元二十四年之前的有些奏疏,依稀也能分辨出哪些是皇後代為批閱的。

然而就是再像,到底也不是先皇後親手所書,不過是看著有幾分故人的影子,聊勝於無吧。

“仔細收起來,明日拿去鐫字刻匾。”臨清公主對身旁的女官道。

公主身邊的女官,不說才學如何,總是個細心人,立刻妥帖地將亦安寫過的字紙收起來。僅憑公主沒有讓這位姑娘重新寫過,就知道這位的水平到底如何了。

臨清公主轉身對亦安笑道,“這幅楹聯我很喜歡,多謝你了。”亦安忙道不敢當,即便臨清公主再隨和,那也是公主。

舞陽長公主想著自己拿了人家孩子的扇子,便開口道,“臨清,這番你要拿什麽作潤筆謝人家啊。”長公主渾然忘記自己先前給亦安的那支金簪和戒指了。

臨清公主也不含糊,直接對另一位女官道,“呈上來吧。”一位穿紅衣的女官便捧著一個烏木推盤過來,上面鋪著紅綢,紅綢上面放著一個凈木匣子。

公主轉身對亦安笑道,“金銀俱是俗物,既是潤筆,咱們也風雅一回。”等女官推開匣子,亦安才明白這風雅是何緣故。

匣子裏並非放著一塊又一塊的金磚,卻比金磚還要吸引亦安的目光。匣子裏面盛著兩塊並列的龍鳳墨條,墨質溫潤細膩,泛著墨玉的光輝。只打開了這一會子,便有細膩的龍涎香透出來。

這兩方貢墨可以說是,亦安有生以來見到質地最好的墨條。上面的龍鳳紋飾倒在其次,只看這墨質,便遠勝那些名墨。到底是天家富貴,也只有天家貴女,才能拿出這價值千金的寶墨。

“這實在太貴重了……”亦安縱是已然心動,可這樣的重禮,卻不是嘴一張一合就能收下的。

舞陽長公主朗聲大笑,“你便收下吧,這樣的墨,臨清那裏還有許多,你若喜歡只管來取。”不知是舞陽長公主有意還是無意,她對亦安似乎很是和氣,並不像見到尋常貴女那樣,還有天家公主的一份矜傲在。

亦安不懂為何兩位公主為何對她如此禮遇,落後舞陽長公主倒是對臨清公主說了實話,“到底和嫂子有幾分相似,這是她的福氣,何嘗不是我的福氣。到了我這個歲數,又能活幾年?說不得,這是嫂子派她來接我的。”舞陽長公主喝了酒,說話愈發不著四六,可臨清公主也沒攔著,凡是見過先皇後的故人,有哪個不懷念皇後娘娘呢?

若是亦安容貌上再和先皇後有幾分相似,只怕現在早就是宗室女眷的座上賓了。單憑和先皇後相似的容貌,就能叩開舞陽長公主的府門。

雖然亦安和先皇後並無相似之處,可舞陽長公主還是說了這樣的話,“你們小姑娘家年輕,可要到我那裏多走動走動才行。”話是對著一眾貴女說得,卻單給了亦安一塊白玉牌,上面雕著歲寒三友,拿來做壓裙很是得宜。

不意亦安竟然這樣能得公主們的青眼,徐沅等一眾勳戚貴女都在暗自尋思,下回家裏行宴,要不要給這位也下帖子?

亦真生母是城陽伯夫人,亦寧又是令國公夫人親口說得要討去做兒媳的,外祖父還是名滿天下的大儒,這樣的身份和這些貴女交際是配得上的。亦安說起來有個做閣老的祖父,做侍郎的父親,可這樣的身份該是和秦珂這樣的官員之女結交,按說和勳貴圈子不搭調。

可世事便是這般,不知花開哪支。

徐沅和妹妹交換一下眼神,若兩位公主不是突然興起,那這位很該好好結交一番才是。

這些勳貴家的女孩子,有些跟成了精一樣,舞陽長公主自家還沒想到,徐沅和她妹妹便想起長公主那年未弱冠的獨子來。

雖說身份上有些不大相配,但架不住公主喜歡啊!若是舞陽長公主一意要亦安做她的兒媳,難道公主的兒子會不依著母親?說出去也是錦衣華服的少年郎,也在禁軍當差,可這也是公主向聖人討來的!

徐沅姐妹二人思維發散得太快,一時想到若亦安真的給舞陽長公主做了兒媳,憑借舞陽長公主在聖人面前的體面,還有長公主府那滿府的富貴,指不定往後是誰登誰的門呢。

慎國公目前只有兩個女兒,長女十六,次女只有十三,還未給女兒說婚事。慎國公夫人親生女只有徐沅,視若珍寶,和陸氏打得是一個主意,想把女兒在身邊多留兩年。

不過其中也有慎國公夫人冷眼在勳貴裏挑了一圈兒,楞是沒發現一個合心意的女婿。便是聖人有意無意提起的周璋,看著是個三品,慎國公夫人一想起那位是個全家死絕的絕戶頭,也絕不肯把女兒嫁過去。就算周璋父母俱在,徐沅嫁給他,也算是低嫁了。縱有個三品誥命在,慎國公夫人也不稀罕。又不是世襲罔替的爵位,除非聖人開恩,難道這恩寵還能傳給子孫後人?

聖人有想做媒的心,也架不住沒人搭這個茬兒。太孫在世時念過周璋兩句,說他無辜蒙冤,若是皇祖母和父母仍在,必是會照看的。這才有了周璋的三品錦衣衛指揮使,當時若不是蔣閣老攔著,只怕錦衣衛都督都給出去了。

徐沅姐妹合計著下回請亦安姐妹到慎國公府玩兒,雖然形制上比不過公主府,但到底是傳承百年的公府門第,有些景致還是能論論典故的。

亦安不知道身後的貴女們已經在心裏計較過一回,她到底還是接過“潤筆”。這時候亦安不合時宜地想起前世聽過的一句話,命運的饋贈,早已暗中標好了價碼。

眼見亦安收下,臨清公主這才露了笑顏。女官來說晚膳已經安排好,於是公主又請一眾貴女用膳。

席間舞陽長公主很是快活,禦賜的金莖玉露喝了足有半壇子。亦安等人年紀尚小,最多也只是陪飲一杯,並未過分飲用。

及至宴散,臨清公主吩咐女官們將姑娘們各自送回,此時已是酉時正,再過半個多時辰就是宵禁。

不過馬車上打著臨清公主府的旗號,巡邏的禁軍倒也不敢上前阻攔,這是天家的特權。即便是宵禁時分,權貴的馬車也可以暢行無阻,只要事後能禁得起禦史彈劾就行。

亦安姐妹三人坐著馬車回府,亦寧看著亦安頭上的金簪,腰上的玉牌,還有懷裏的木匣,笑著打趣道,“我們五妹妹真是得公主們喜歡。”亦寧並未多想其中的緣由,還以為亦安是單純得公主青睞,心裏只有為妹妹高興的。畢竟亦安那一筆字,確是陸太傅和白閣老認證過,能得中一甲的。

亦真也望著妹妹直笑,她便是再不通人情,也知道這番妹妹得了公主看重,是只有好處沒有壞處的,說不得議婚的對象也能往上提一提。亦真倒是沒想過舞陽長公主的獨子,長公主什麽身份?想做她的兒媳,只怕沒個十來萬的嫁妝銀,別想邁進公主府的大門。

有了公主的看重,這說出去也是體面的事。

亦安面上含笑,對姐姐們的打趣也沒有放在心上。若是真能通過公主們登上青雲路,那可比話本子寫得刺激多了。想想也知道這不過是笑談,誰當真了才會吃虧的。

臨清公主送走一眾貴女,看著喝醉的舞陽長公主,心裏頭一次拿不準姑母心裏是怎麽想的。舞陽長公主曾對臨清公主說過,她的兒媳必要從勳貴裏擇的,還得是那家底豐厚的。

借著酒意,臨清公主笑著問道,“莫不是姑母有意討亦安做兒媳不成?”若姑母無意,可別耽誤了人家姑娘才是。

舞陽長公主面色微紅,看著侄女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來,“論才學,我那兒子是萬萬比不上的。可論家私,又有幾個能做我的兒媳?”舞陽長公主並不想在清白人家裏給兒子擇媳婦,這樣的人家固然品行尚可,但到底沒經過這樣的富貴,若是不善持家,那她攢下的這千萬家私,又能往下傳幾代?

長公主有自己的打算,她現在還是聖人的妹妹,這沒錯。可聖人和她如今都有年紀了,又能照管後人幾天?若她一閉眼,兒子和未來的皇帝著實不算親近,這份富貴又能保持幾年?

舞陽長公主並未表態支持哪位皇子,一心沒想過參與立儲。這樣是保了後輩平安,可也和從龍之功不搭邊了。世上哪有盡善盡美的事呢?

所以長公主才想找一個實力雄厚的勳貴人家的女兒做兒媳,不為別的,自己百年之後,子孫後人好歹還有一個說得上話的岳家。白家就算有白閣老和白侍郎又如何?家裏沒有世襲罔替的爵位,便是眼下權勢滔天,也一樣不入舞陽長公主的眼。更何況白家現在和權勢滔天還差得遠,頂多能稱一句一時望族,也只是一時而已。

看看蔣次輔,等他老人家駕鶴歸西後,蔣家又能延續幾代?

舞陽長公主笑笑,又想起兒子的婚事,吩咐左右女官備好馬車,她要進宮去見聖人。

酉時末,舞陽長公主的馬車直入皇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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