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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8章 嘉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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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8章 嘉順

舞陽長公主語氣溫和, 這位公主經歷的風浪多了,眼光很少有朝下看的時候。今天卻仔細打量了亦安,像是看衣裳, 又像是在看人。

似這樣不卑不亢, 舉止透著幾分從容,說是陸氏親自教養, 都有人會信的。

長公主並未對亦安表現出格外的青睞, 給她戴上金釵後,便讓她回到自己的位置。有時候近看顯不出什麽, 這遠遠望上一眼,倒真有幾分故人的影子。

時不時被舞陽長公主和臨清公主以及榮康郡主的目光掃視, 亦安面上不露聲色,心裏在想,難道她今日的衣裳哪裏出岔子了?

可若真是這樣, 公主身邊的女官豈能看不出來?在公主面前失儀,是不被允許的。

其實亦安和先皇後並不像, 凡是見過先皇後畫像的都不會錯認。只是亦安身上的溫和平靜, 讓人無端會想到先皇後。

臨清公主既然是以賞荷花為由請這些貴女和宗室女眷前來,自然少不了去荷花池賞玩一番。

公主府的荷花池極大,日日又有仆役打理, 很是幹凈整潔。亦安幾人隨公主移駕荷花池中的牡丹亭,向外望去,小湖一般大的池面上層層疊疊堆著碗口大的花苞。

“臨清這兒的荷花開得好, 等會子就叫戲班在對岸唱戲,咱們在亭子裏抹牌。”不知道是不是上了年級的緣故, 舞陽長公主除過衣裳首飾外,還愛起了抹牌。若不是今日臨清下帖子請, 長公主原是想叫上端王妃、定王妃,和安王一脈的永襄郡王妃一起抹牌的。

臨清公主和這幾位王妃差著歲數,舞陽長公主卻是年紀相當的。臨清公主和舞陽長公主因為聖人的關系親近,但也是各有各的圈子。

“也好,她們小姑娘去看戲,我和榮康還有世子妃陪姑母抹牌。”長公主年紀大了喜歡抹牌,亦安這些小姑娘未必會喜歡,臨清公主頗為體貼,讓亦安她們幾個年歲相當的小姑娘一處聽戲,過後再一同用膳。

能和舞陽長公主一處抹牌,也只有臨清公主自己,再加上榮康郡主和延熹郡王妃合適了。

榮康郡主雖然未嫁,但好歹有皇室郡主的封號,再說也就是給長公主湊個人數,不一定非要會抹牌。

“勞你替我照看下嘉順。”鬼使神差般地,臨清公主把嘉順郡主交給亦安。慎國公的長女微微側目,她知道令國公夫人想要把陸太傅的外孫女討去作兒媳,可沒聽說是這位啊。徐元淑心想這位不是侍郎夫人的親生女兒,怎麽公主對這位格外青睞。

徐元淑倒不是看不起亦安,只是在場中人,單挑出哪一個來,在身份上都是要強過亦安的。即使是徐元淑的庶妹,那也是慎國公的女兒,徐家這一代唯二的姑娘之一。

便是亦真,她的親生母親也是城陽伯夫人,有超品誥命在身的。

說是照顧,其實嘉順郡主出宮,身邊就跟著兩位女官和兩個嬤嬤,隨侍的宮女數都數不清。亦安只用陪著郡主玩兒就行,不用操心別的。

亦安應下,便帶著嘉順郡主去了另一邊的亭* 子,在那裏看戲正好,又涼爽又有湖面送來的微風。

“聽說妹妹的書法很好?”徐元淑雖不知道舞陽長公主和臨清公主為何待亦安格外不同的原因,但她自己會觀察,方才那座紫檀木底座的屏風,說實在話並不算特別貴重。能讓公主在意,那便是上面的題詩了。

徐元淑略一分析,便猜出屏風上的詩,大概率就是眼前這位行止都帶著一絲安然的姑娘題的。

亦安正牽著嘉順的手坐下,郡主眨著眼睛跟著亦安過來,並沒有因為亦安對她而言是個陌生人就有所抗拒。一雙眼睛黑亮黑亮的,望著亦安直笑,亦安也對著郡主抿出一抹笑。

說起來,嘉順郡主的年紀只能算作半大孩子。亦安雖已及笄,但年紀著實不能說是大。亦安和郡主倒像是重逢的舊友,嘉順郡主被亦安握住手,很安靜的模樣。

郡主性子一向如此,女官和她身邊的嬤嬤都沒有多想。

此時戲還未正式開唱,臨清公主那邊已經響起了抹牌的聲音。知道姑母愛上這個玩樂,臨清公主早就吩咐府裏人備下了。

徐沅一開口,亦安便把目光轉向她,眼底滿是笑意,“只稍能看得過眼罷了。”這也是自謙的話,因不知道慎國公長女有什麽事,亦安說話自然留了兩分餘地。

“妹妹太過謙了,我瞧著妹妹那兩句詩,便很有古人風骨。”徐沅身為慎國公長女,自然受過良好的教育。詩詞歌賦,自然是精通的。其本人也頗有鑒賞眼光,知道亦安這兩句詩雖看起來只是尋常,但勝在意境清幽,頗有幾分隱士趣味。

徐沅想知道亦安身上有什麽讓兩位公主在意的地方,她家雖然不靠兩位公主得勢,只要她父親簡在帝心一日,慎國公府就不會倒。但這並不意味徐沅就不在意和兩位公主之間的關系,不然她今日為何會來赴宴?

舞陽長公主是聖人的妹妹,臨清公主是聖人的女兒,若說能在聖人面前說上話,兩位公主自然比旁人強些。

同樣,徐沅也沒想過排擠亦安,這樣做實在太蠢,和慎國公府的門第不大相配。要是公主真對亦安青睞有加,排擠她只會是給自家找不痛快。如果慎國公府要依靠臨清公主的門路才能保持富貴,勢必會對公主身邊出現的新面孔多加警惕。可慎國公府不是那樣的人家,所以徐沅對亦安表露出明顯的善意。

徐浠也幫著姐姐說話,“這一筆好字誰看了不喜歡?”有這個作為切入點,好似姑娘們的距離一下子便縮小了。

亦真還是不愛說話,只是陪著一眾姑娘聽戲,面上是溫和的笑顏。

亦寧有秦珂帶著,也不缺說話的人。令國公夫人想討亦寧回去做兒媳,在勳貴圈子裏不算秘密。和令國公府有來往的勳貴人家,基本都聽到風聲。

對於日後可能會有交際的亦寧,幾位姑娘還是很客氣的。

姑娘們在一處,身份又相差不大,能說得上話是正常的。

本來文官和勳戚是不太來往的,巧就巧在,陸氏出身世家,又和令國公夫人是自小的密友,機緣巧合之下,這些有著各自圈子的姑娘聚集在一起,暫時組成了一個新的圈子。

說著話,亭外湖對面的戲臺子也正式開唱。

臨清公主請來的戲班子唱的既不是西廂記,也不是牡丹亭,而是穆桂英掛帥。

在座的有一大半都是未嫁女,這出穆桂英掛帥唱得熱熱鬧鬧。

本朝公主雖不能參政議政,但也不似前朝公主那般柔順可欺。像醉打金枝這樣的戲碼,是萬萬不會在公主面前唱的。

就連張生夜會崔鶯鶯這樣的也少見,大家姑娘哪個身邊沒有三四個丫鬟跟著,別說私會外男,就算是去池邊看魚,也會有丫鬟防著姑娘跌下去。

姑娘們在亭子裏坐的是短榻,亦安和嘉順郡主坐一處,其餘幾位姑娘也三三兩兩地坐了。

戲唱了兩折,亦安的衣袖被嘉順郡主拉了拉,亦安遂看向郡主。只見嘉順郡主臉色微紅,有些想說什麽話的模樣。

想想時辰,亦安恍然,小聲道,“郡主是不是想用些點心?”沒有直接問她是不是餓了。

嘉順郡主用力點點頭,眼睛亮晶晶的。

亦安起身,來到身後的女官那裏。

“這位姐姐,郡主想用些點心,不知能否拿些來?”亭子裏當然備著點心茶水,為的就是怕這些姑娘家腹中饑餓。眼下還不到用膳的時候,先用些點心墊墊也是常有的事。

亦安之所以要問過女官,是因為嘉順郡主是皇室女眷,她的飲食起居是女官和嬤嬤在照管的。亦安不能越過這些人做主,給自己帶來不必要的麻煩。若是郡主吃了點心後身體不適,這個罪責該誰來承擔?

女官想了想,便微微頷首,“請稍待些許時候。”這便是同意了。

亦安微笑示意,隨後坐了回去。

“等會子點心便來了。”亦安對嘉順郡主小聲笑道,並不打擾旁人看戲。

而一直關註著亦安的徐沅則暗自點頭,這位不是自小長在勳貴之家,卻舉止得宜、進退有度,知道什麽是分寸。若是她不問過女官,而是直接端了點心去給嘉順郡主,那才是犯了忌諱。

郡主人小,不代表她身邊的人會坐看這類事發生。她們與公主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的關系。

再者,嘉順郡主可能有單獨的點心預備著,亦安若是直接取來亭子裏的點心,可能還會弄巧成拙。

果然,在亦安告訴女官後,那位年輕的女官對亦安微微一笑,隨後便往亭子外去了。亦安很慶幸自己並沒有自作主張,畢竟這位可是真的皇室郡主。

不多時,就見女官身後有兩個提著大食盒的宮女,還有兩個宮女各提著一個銅壺跟在後面。

幾個宮女擡來一副小桌椅,剛好可以讓嘉順郡主坐著吃點心。

食盒裏放著乳皮蒸餅、荷花酥、棗泥酥餅、松花團子、茯苓山藥糕。

絕大多數都是十分暄軟的點心,為的就是嘉順郡主年紀小,怕吃了微硬的糕點傷了喉嚨。食盒裏只有荷花酥一道應景的點心,擺成了荷花花苞的模樣。

女官從銅壺裏倒出溫熱的牛乳,用蓮花紋鏨銀杯盛了,又擺上玉箸,這才請嘉順郡主過去用點心。

“請郡主移步。”女官聲音很清透,帶著和她年紀相仿的溫和。宮裏雖久未有女官擔任重要職務,但公主、郡主身邊是要有女官服侍的。嘉順郡主身邊的女官便是和臨清公主一道選的,舞陽長公主那裏也分了兩個。皇帝的親支近系,在這些事上一向能分潤到。

聖人日漸老邁,他能看到的宗室若有過不下去的,便給個油水厚的差事養著,說到底是同一個祖宗,總不能看著自家人餓死。

像太·祖嫡系的端王,如今就掌管著內務府,除去宮中采買外,剩下的可不就歸了端王?還有定王,雖然不如端王油水厚,但管著理藩院。各國進貢朝賀,那些禮品器物,總要先進一遍定王府,這些聖人都是心知肚明的。

這兩位王爺都是太·祖嫡系,永不降封的那種。雖是永不降封,但傳了這麽多代下來,後輩子孫總有不爭氣的。況且當年封賞的時候有些旁的情況,總之兩座王府的牌子一直屹立不倒,餘者便不好說了。

至於安王?……曾有禦史上密揭給聖人,建議抄了安王府一半的庫藏,用來接濟端王和定王。反正安王手裏那些錢幾輩子也花不完,與其浪費在求子上,還不如拿出一部分來給端王和定王。怎麽說祖上也是親兄弟,安王作為最小的弟弟,得到的封賞遠超幾位兄長,讓安王出點銀子又怎麽了?

只是這一代安王在宗室裏輩分奇高,又一向素無大錯,先皇後、先太子在世時,京城裏施粥舍米,遞個口信兒過去,安王一貫是緊跟步伐,在宗室裏算是做了榜樣。除過聖人、皇後、太子外,也就是安王、舞陽長公主這些有實力的宗室了。

嘉順郡主正看得興起,到底還是小孩子家,被戲臺上特熱鬧鬧的吹打吸引,是很正常的事。郡主轉眼看向女官,眨巴眨巴眼睛,“我想在這裏吃點心。”

女官抿出一抹笑來,“是。”說著便吩咐宮女擡著膳桌過來。只是這樣有些影響到其餘女孩兒看戲,尤其是陪著郡主坐的亦安。

不過女官顯然不認為這有什麽妨礙,能和郡主坐一處看戲,這是上一世修來的福分。

等膳桌擺好,女官親自用玉箸挾了點心,想餵給嘉順郡主。

正好先前戲臺子上唱到進京,穆桂英在天波府的戲碼。嘉順郡主便對女官笑瞇瞇道,“我想自個兒用點心。”郡主甜甜的笑容卻讓女官犯起了難,不是她不想依了郡主,只是郡主到底年紀小些,想用點心必得用銀叉,萬一傷了喉嚨,豈不是她照顧不周全所致?到時萬死難贖其罪。

因為嘉順郡主的親弟弟有些孱弱,連帶著宮裏人對嘉順郡主也格外看顧起來。別看嘉順郡主這麽大了,是一點兒磕碰都沒受過的。即便嘉順郡主一向身子康健,也免不了宮裏人將她看作瓷娃娃。

女官有些為難,正想柔聲勸上兩句,便聽亦安開口道,“姐姐不若依了郡主,左右有我在這裏照看著,必會讓郡主傷了手。再者這點心放涼了,對郡主也不好,請姐姐放心吧。”重點就在這兒,這些點心送來的時候剛剛好,要是耽誤上這麽一會兒功夫,只怕又要重上了。

亦安的聲音很輕,但透著一股讓人信服的溫和,女官略微楞怔,便緩緩對亦安露出一抹微笑,“勞煩姑娘照看。”女官對亦安並不熟悉,只知道臨清公主對這位似乎有些格外不同。

銀叉就擺在不遠處的匣子裏,亦安取來後遞給嘉順郡主,“郡主小心些,莫把這個吃到嘴裏去。”有些時候,孩子一些無傷大雅的要求還是可以滿足的。再者嘉順郡主怎麽說也已經七歲了,照宮裏這個養法兒,難道要郡主到十歲還不會拿筷子?

亦安無意指摘宮裏的做法,她也給不了嘉順郡主宮裏那樣的待遇。只是眼下,順著郡主的心意來,明顯是最優解。

嘉順郡主果然心滿意足,對著亦安露出一個大大的笑來。郡主用銀叉叉起一個荷花酥來,自家卻不用,轉身遞給亦安,嘴角抿出一抹甜甜的笑來。

亦安接過銀叉,對嘉順郡主回以笑意,眼裏仿佛春水流動,帶著一抹不易察覺的亮光。“臣女謝郡主。”

嘉順郡主拿起玉箸,挾起一枚松花團子,小口吃了,對一旁的女官露出明媚的笑來。似乎在說,我這不是好好兒的?

女官失笑,看著郡主的目光滿是柔和,連帶著看亦安都順眼起來。或許臨清公主對這位姑娘有些不同,也是可以理解的。

郡主用了五六塊點心,這才端起銀碗來,裏面的熱牛乳已經溫下來,這會子用正合時宜。

托郡主的福,在座的姑娘都有一碗熱牛乳喝。亦安也分了一碗,對端給她的小宮女抿唇一笑,道了謝接過去。

牛乳很甜,許是裏面放了糖的緣故。亦安註意到擺出來的點心基本都是甜的,難道嘉順郡主喜歡甜食?

不過略一想,亦安也沒在意,臺上正唱到穆桂英接印,所有貴女的註意力都被吸引過去。

用完點心,女官讓宮女撤下膳桌,剩下的點心自然讓小宮女們分了。天家雖然富貴已極,但且做不出奢靡浪費的舉動。

郡主看著臺上的人咿咿呀呀,忽然問亦安,“這是要做什麽去呀?”郡主聲音很小,笑瞇瞇地看向亦安。

亦安想了想,便答道,“這位女將軍是要去保家衛國的。”這樣子的回答算是穩妥的,總不能說穆桂英最後死了丈夫。給郡主說這個,她身邊的女官可不是擺設。

嘉順郡主對家國的概念還不明晰,只知道保家衛國是一件好事,便含笑對亦安點點頭,轉身繼續興致勃勃地看戲。

舞陽長公主那邊的亭子裏,時不時傳來公主們明快的笑聲,和戲臺上的擂鼓陣陣相映成趣。

本朝女子算是過得比較好的一代,受的約束也比前朝要少許多。而即便是這樣,能開懷大笑的時候,也顯得格外珍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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