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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7章 欽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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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7章 欽差

兩位久經官場的老油條知道聖人指派周璋作為主管官時, 心裏是松了一大口氣的。如此安排,聖意自明。這是有意要輕輕放過,不然不會讓一個還未滿弱冠的少年郎去調查兩個地方上的大員是否有所勾結。

因此兩人主動請纓, 表示願意去和官階高的白成文和李江松周旋, 而把容易處理的內宅事務交給周璋。

周璋雖心思細膩,但沒有經歷過官場洗刷, 此時還沒有察覺兩位同僚的“險惡用心”。

等到周璋帶著按察使司衙門的兵丁趕到白府時, 陸氏已然動了薄怒。

即使是真要調查,在案件沒有明晰之前, 她還是三品的誥命夫人,豈容人這樣上門?

偏帶頭的少年無所察覺, 只對陸氏道,“奉命而行,還請夫人不要為難。”陸氏幾乎就要氣笑了, 不要為難?這到底是誰在為難誰?!

雖說欽差有事急從權的特權,可那也要分什麽時候。

因為此事牽扯兩位地方大員, 所以欽差到來的消息一直被封鎖。周璋登門要求查封書房並問話後, 陸氏差點就被氣笑了。

身穿繡飛魚紋大紅服,腰佩長刀的少年逆光而立,不知道的還以為是來抄家的。實際上查封書房是涵蓋在其中的內容之一, 這樣說倒也不算有錯。

身著二品賜服,又是三品武官,還如此年少, 滿朝文武都找不出第二個人來。

陸氏定定神,眼神從周璋身上的飛魚服略過, 直接問道,“不知可有旨意, 能否讓我一觀?”若真是來抄家的,也要當庭宣讀聖旨之後再行事。況且此間香案未設,只有周璋帶著幾十兵丁,可以說一點也不符合辦差流程。

周璋薄唇微抿,“奉的是聖人口諭,並不曾領旨。”這就很有意思了,讓一個三品官去查另外一個三品官,居然沒有降下旨意。

陸氏又問,“那聖人可曾說過要查封內宅?”

“亦不曾。”實際上聖人只說讓周璋前來查案,卻並未說讓他如何行事。所以,周璋在這件事上有極大的自主權。即使他要把整個白府的人拘禁起來,理論上也是行得通的。

只要周璋事後不怕滿朝彈劾的話。

陸氏忽地順了一口氣,“那還請指揮使將這些兵丁遣出內宅,我等自會與指揮使交代。”實際上這些兵是周璋從按察使那裏“要”過來的,這些人本就不願意得罪布政使,聽到這個,都恨不得周璋立刻點頭,他們好趕緊走人。這要是讓布政使日後知道他們一群人闖到內宅來,還不知道要怎麽圓場呢。也怪劉按察使,人家一要,你就給了?

劉按察使自然有話要說,對方穿的可是二品賜服,比他還要高一級。就是想攔,也攔不住啊!

周璋眉心微皺,他調來按察使司的兵丁,就是怕查封過程不順,最後沒法向聖人交差。陸夫人這樣,讓他也有些為難。

陸氏直接道,“指揮使既然是奉聖命而來,我們自然知無不言,還請放心。”陸氏又對薔薇幾人吩咐道,“去把那座大理石山水屏風擡過來,我和姑娘們答指揮使的話。”說完,陸氏又看向周璋,意思很明顯了。

周璋只能讓這些兵丁退到白府外守著,自己進入內室。

亦安幾人擠在一處坐著,這樣新奇的體驗還未曾有過。不是沒有見過外男,而是像這樣被當作案犯一樣詢問,著實新鮮得緊。

陸氏這時緩了過來,已經恢覆了先前的淡定從容,還吩咐丫鬟給周璋上茶。

捧著茶杯,周璋的面容依舊冷漠,骨子裏透出一股冷意來。

方才亦安幾人聽到周璋和陸氏的對話,對周璋的來意已經明了。

亦安與亦寧對視一眼,均從對方眼中讀出不可置信和一絲荒誕來。要說姐妹中,最清楚尚仁學識的,除了親妹子亦寧,也就是亦安了。如果這樣的人都能科場舞弊的話,那整個朝廷就都沒法兒看了。

“先前江南鄉試取中名單尚且未能抵京,而白閣老已在京城收到書信,這其中是否有內情?”周璋一板一眼地詢問,即使有些問題非常沒有營養,陸氏也逐條答了。

“周大人既在錦衣衛任職,就該知道,呈送急件時,是可以換馬不換人的。”白尚仁秋闈得中,於白家而言自然是喜事,用急件不算過分。

“而且,桂榜名單一經抄錄,也不會立刻發往京城的。”陸氏含蓄地解釋道。

問完陸氏,周璋轉向屏風,“請問執筆寫信的是哪一位?”周璋絲毫沒有男女之間應該避諱的心思,他主要是來查案的。

亦真有些擔憂地看向亦安,亦安對她安撫一笑,隨後道,“不知指揮使有何事相詢?”周璋是三品官,按說和亦安父親也能同輩論交,官場上看的就是品階。即使再過分年輕,也得捏著鼻子見禮。

周璋的聲音依舊清冷,沒有任何起伏,“江南和京城的書信往來大多由你執筆,這封文書是什麽時候寫下的?”

亦安回想片刻後答道,“放榜那日巳時三刻,家中小廝回報,說了兄長中舉之事。隨後我在此處廂書房寫下文書。一刻鐘後便被發了出去,由專人送往京城。”亦安的話條理清晰,沒有一絲漏洞。

亦安知道現在撒潑、耍混無濟於事,只有讓欽差盡快查明真相,才能還兄長一個清白。

就在周璋詢問白家女眷時,江南本地也因為周璋的到來而震動起來。

“周璋?是哪一家世襲的指揮使?往年走禮怎麽沒聽說過這號人物?”校場之中,一位參將疑惑道。

雖然白成文是文官,與武將幾乎從不來往,但是陸望昔年游歷之時,也結識了不少俊傑人物。如今駐守應天的昭武將軍褚師意,便是陸望的忘年交。

“這位可是當年陛下親封的錦衣衛指揮使,比你我可要清貴多了。”即使是錦衣衛,也有清貴閑職和勞碌瑣職,而周璋明顯屬於前者。

又一位校尉撇嘴,“得意什麽?不過是個畸零戶罷了。”不過話裏隱藏的羨慕是藏不住的。不到二十的年紀便已是三品祿位。

“聽說當年聖人還想封他為一品都督,只是被蔣次輔死命攔了,這才未成。”十來歲的一品什麽概念?聖人的兒子直到二十加冠才封王的呢!

知道這一樁舊案的便道,“聖人心慈,知道錯判了案子,差點兒就要下罪己詔。”不過還是被蔣次輔死命攔了。

崇元二十七年秋,湖廣地區爆發水患,淹沒大量農田,百姓居無定所、顆粒無收。

時任湖廣巡撫向朝廷發出緊急公文,請求暫停當年稅賦收繳,並稱官倉受損存糧不足,請朝廷發糧賑災。

公文一至,當時還在人世的先太子顧不得身體不佳,作出緊急批覆,立刻發糧賑災,並免去湖廣地區兩年的稅賦。再提升湖廣巡撫為湖廣總督,全權負責賑災事宜。

賑災前後一共發去白銀九百萬兩,一百一十六萬石糧食,還有合約五十萬石糧種。其餘各種物資數不勝數,源源不斷流入湖廣。

想當然的,這些賑糧一粒都沒有流入受損的百姓手中,全部被湖廣總督和他之下的各級官吏層層瓜分。

其中獲利最多的除了總督,便是時任湖廣布政使。

百姓遭災,家中到底還有餘糧,能夠撐到來年播種,這也是湖廣總督為什麽敢如此行事的原因。

可有些百姓連存糧都沒有保住,只能沿路乞討去了鄰省。當時接收這些災民的桂陽知府不敢擅自決斷,連忙把這些人送到京師。

此事過於駭人聽聞,竟然一次救濟活動都沒有,這也太貪了。

而到京城時,已經是次年的六月。

太子哀思過重,身體承擔不起,卻在聽見登聞鼓響後親自接見。那時聖人身體也不大康健,便讓諸王陪同。

等到百姓說完湖廣未曾進行過賑災活動,賦稅還是正常收繳外,太子當堂就吐了血。湖廣總督報給中央的公文說,已經把今年的稅賦暫停專收。這就和百姓所言對不上,如果收了,那這些糧食和銀錢哪兒去了?

湖廣歷來富庶,所繳稅賦也在諸省之中排名靠前。這樣大一筆稅賦,都能組建一支五千士兵的精銳部隊了!

湖廣總督用八年的時間,把湖廣地區上到布政使,下到縣令的官員全部被其收買。

湖廣上百官吏盡皆參與此案,讓人觸目驚心。

登聞鼓響後第五天,太子病故。

而周璋之父,便是自原布政使病故之後,接替的新任布政使,到任不過四月。賑災款項在這之前早已被分潤完畢,留給周衍鍇的只有一沓處理好的賬本。

出於對總督的信任,周衍鍇毫不猶豫地在各項支出後蓋上了布政使大印。自周衍鍇平反之後,各地主官時常警醒,白成文主管江南民政、財政,事事躬親,經常到民間明查暗訪,就是怕周衍鍇的悲劇在自己身上重覆。

秋糧已收倉入庫,轉眼又是一個豐年,怎麽能不讓人高興呢?

而太子駕崩的消息傳到各地後,各地無不驚愕。太子比聖人還要小上二十來歲,怎麽竟去了?!

登聞鼓響後第十六天,原湖廣總督傳首九邊,原湖廣布政使淩遲處死。

總督夷三族,布政使全家抄斬。周璋父親,便這樣身死家滅。而周璋能活下來,全因為他當年年不滿六歲,又有陸望在旁冒死諫言,布政使履職不到四月,如何能在一年前貪墨如此巨款。

但當時暴怒的聖人管不了這麽多,他覺得就是這些黑心肝的畜生氣死了他的兒子。周衍鍇連為自己申辯的機會都沒有,便帶著一家死在了刑場上。

陸望給聖人提了醒,原先那位病死任上,子孫還得到加恩的那位布政使,也被開棺戮屍,子孫追貶。這位在死前給自己掃了尾巴,卻還是沒想到聖人的怒火如此猛烈,也沒有想到,太子恰好在這個時候薨了。

無人在意周衍鍇的悲憤,當時幾乎所有人都以為他是該死的。湖廣上至總督下至縣令,有一個算一個,都不是無辜的。怎麽就單獨顯出一個周衍鍇來,即使他是崇元三年的探花郎。

在四年前,白閣老核對陳年案卷時,發現在周衍鍇履職時,布政使大印出現在了它不該出現,也沒有理由出現的地方。

白閣老對當時還康健的次輔蔣閣老和首輔提出重新核查。由此,才為周衍鍇平反。

而周衍鍇唯一幸存下來的兒子周璋,也已經沒為官奴七年。

真相大白那一日,聖人當著滿朝文武後悔不已,直言誤了周卿。這時候聖人又想起他是崇元初年的一甲進士,欲額外加封他的兒子為正一品五軍都督府左都督,被內閣輔臣聯合攔下。最後授予正三品錦衣衛指揮使之職,賞二品飛魚服,入國子監讀書。如今堪堪脫離文盲的範疇,能夠讀些經典。

這也是周璋為人冷漠的原因之一,讓他開口,也不知和別人說些什麽。

褚師意安坐校場,他比旁人遠要了解當年的舊事。若非陸太傅冒死陳情,周璋一個六歲小兒如何能活?首惡的陳總督連三歲幼子都被溺死,怎麽偏他活了下來?

後來若不是白閣老理事謹慎,又怎麽會有周璋的今天?所以褚師意並不會覺得白成文的家眷有什麽危險,直到小兵來報。

“稟將軍,劉按察使派人來傳話,說周指揮使從按察使司衙門調了五十精銳,往布政使的府裏去了!”這是要抄家?

褚師意霍然起身,半天磨著牙道,“這個白眼狼兒!”

“備馬!給我備馬!”好歹褚師意還留有一絲理智,沒有帶上士兵。不然很可能演變為雙方械鬥,在禦前交不了差。

周璋聽完亦安答話,發現並無有破綻之處,於是對陸氏提出要去白成文的書房看一看。

若布政使真和巡撫有勾結,這個時候出其不意查抄書房總能有意外收獲。這還是周璋在錦衣衛的同僚告訴他的妙計,“這些官老爺平時警醒著呢,非得來個出其不意才行。”

這也是周璋為什麽選擇突擊查訪的原因,若其中真有貓膩,便少不得為國除害了。

陸氏面色未改,只讓人陪著前去,對幾個女孩兒道。

“真姐兒帶你妹妹們到碧雲館避一避,等這樁事了了再說。”陸氏這會子已經恢覆平靜,安排幾個女兒。

亦真用力點點頭,帶著亦安幾人去碧雲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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