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歸降

關燈
歸降

捅完了人,柳謄隨手將薄刃一扔,而後朗聲把須蔔檀的隨侍們喚了進來。

須蔔檀被隨侍們七手八腳匆忙擡回了自己的營帳。

“您為了救他重傷未愈,眼下他竟又不知好歹的再次刺傷您,柳謄這廝屬實欺人太甚!”隨侍阿鐸一邊替須蔔檀處理傷口,一邊恨恨不平道。

須蔔檀微微闔目,蒼白的臉上幾乎沒有一點血色,“我用那般卑鄙的手段將他困在囚籠,受他這一刀也是理所應當的。”頓了頓,他想起什麽似的睜開眼,吩咐道:“吩咐下去,今日我被刺傷之事不得外傳。”

“此事怕是無法如殿下所願了。”幕僚忽提面色沈沈從帳外走了進來,“大殿下的人已將此事呈報給了王。”

聞言,須蔔檀驚急起身,剛剛敷好藥的傷處,立時又再次鮮血如註。

渾邪王一直想南侵大涼時拿柳謄祭旗,以鼓士氣。須蔔檀買通了渾邪王的新寵姬,才令渾邪王勉強同意他勸降柳謄。

如今自己被柳謄刺傷的消息傳到了渾邪王的耳中,只怕會令他以為自己無法勸降柳謄,從而對柳謄痛下殺手……

“殿下!”阿鐸與忽提忙上前攙扶住他。

須蔔檀推開他們的手,轉身來到兵器架前,取下佩劍。沈聲道:“阿鐸,命親衛營即可前去柳謄的營帳,務必護住人,在我回來之前,任何人不能帶走柳謄!”

“是,殿下!”

“且慢!”忽提一邊皺眉喝住領命朝外走的阿鐸,一邊一把抓住須蔔檀持劍的手臂,“殿下,親衛營是我們耗盡心血才鍛造出來的利刃,是我們的底牌。怎可為了一個戰俘便隨隨便便示於人前?”

“且派出親衛營護王上要抓的人,此舉無異於是在同王上公開叫陣。王上一旦發怒,殿下那麽多年的苦心經營、忍辱負重便全部付之東流了。”

“既然,柳謄刺傷了您,就說明他不同意您的提議,不願歸順我們北戎,既是如此,留著他也無用,不若借此機會順水推舟,讓王上殺了他,如此一來,不但不留後患也正好銷了您在王上面前因他立下的軍令狀……”

“你猜錯了,”須蔔檀拂開忽提的手,打斷他,“柳謄刺傷我並不是不同意我的提議,相反的,他被我說動了。”

忽提皺眉。

須蔔檀繼續道:“否則,以他的性子,明明能一刀砍斷我的脖子置我於死地,又何必不痛不癢的捅我一刀?”

你管那差點讓你腸子流一地的傷叫‘不痛不癢’?忽提瞪眼看了須蔔檀一眼,只覺分外無語。

但仔細想了想,又覺得他的話又幾分道理。

那柳謄就是個心狠手辣的閻羅,他想要人三更死,那人絕不會活過五更天。這麽多年來,戰場上下他與須蔔檀鬥的你死我活,積怨甚深,加之如今又被須蔔檀用手段憋屈的困在此地成了任人宰割的戰俘。

如此屈辱,莫說高傲如柳謄,就算換作是他忽提,定也是要與那人魚死網破的。

然而,柳謄卻偏偏在能殺死須蔔檀的時候,手下留了情。

“所以,柳謄不能死。”須蔔檀道。

“可就算如此,他也不值得殿下如此冒險。”忽提拉住欲朝外走的須蔔檀,“一個柳謄而已,死了還會有張謄、李謄……可若是讓王上開始忌憚了您,您就再無出頭之日了。”

須蔔檀握緊佩劍的手攥緊。

他知道忽提說的沒錯,他該聽從自己幕僚的勸言,安安靜靜坐下來,就當做什麽事也沒發生。

可,他做不到。

只要一想到柳謄即將身首異處,他便如烈火焚心,煎熬萬分。

然而更令須蔔檀惶恐的是,這份煎熬卻並不是因為失去柳謄這枚有用的棋子,而是失去柳謄。

——沒有任何身份的、柳謄本身。

須蔔檀突然意識到。他愛柳謄,好像比自己想象中的要多的多……

這個認知令須蔔檀倍感危險。

“就到此為止,須蔔檀,再沈淪下去只會越陷越深,無可自拔。”心底有個冷冷的聲音在對須蔔檀說道。“你難道要為了他,毀了自己好不容易才得到一切?”

“別蠢了,沒人值得你如此。”

“就如忽提所說,死了一個柳謄,將來還會有張謄李謄,只要你大權在握,就算屆時再尋一個與柳謄一模一樣的人來,也不是什麽難事。”

須蔔檀薄唇緊抿成一條線。忽提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去拿他手裏的劍。

“殿下,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屬下雖也為柳將軍之事深感遺憾,但事已至此,也只能這樣了。”

然,須蔔檀手裏的劍被抓的死死的,任忽提如何掰拉都不能掰開。

“……可世間只一個柳謄。”

忽提聽到須蔔檀道。

“旁的,就算再好,再像,也都不是他。”

話落,須蔔檀抓緊了佩劍,推開忽提大步流星朝外面走去。

“殿下!三思!”忽提急怒交加,連忙跟上去想去攔,卻被阿鐸振臂擋住。

“忽提大人,殿下之決,不可忤逆。”

忽提聞言,氣得差點厥過去。

就在此時,帳外一名隨侍進來稟報,湘嵐宮的雲姑有事求見七皇子殿下。

忽提一聽,雙眼亮了亮,立刻讓隨侍把人放進來。

“殿下,湘嵐宮來人了,約莫是太妃那邊出了事。您先聽聽雲姑來意,再做決定可好?”

聽忽提如此一說,須蔔檀頓了頓,果然停了下來。

不多時,一名婢女打扮的中年女子走了進來,正是湘嵐宮太妃身邊的婢女,雲姑。

雲姑先是看了看手握佩劍一臉沈郁的須蔔檀,而後才小心翼翼的道:“太妃娘娘讓奴婢傳話給七皇子殿下,大涼的戰俘娘娘接走了,您與大王的軍令狀已作廢。若七皇子殿下對此心有不甘,大可帶人打上湘嵐宮……”

雲姑聲音越說越低,偷眼瞧向面前如煞星般的須蔔檀。然,出乎她意料的是,方才還眉頭緊鎖,臉黑的像鍋底的人,此時竟舒展了眉頭,一副撥雲見日的模樣。

“一個戰俘而已,太妃娘娘既然是想要,拿去便是。至於打上湘嵐宮……”須蔔檀自嘲的揚了揚唇,

“須蔔檀,豈敢。”

雲姑抿了抿唇,又道:“太妃娘娘還有話讓奴婢傳給殿下。”

“姑姑請說。”須蔔檀道。

“娘娘說,殿下不愧是王上的子嗣,行事做派卑鄙狠辣,恰如陰溝鼠輩,令人厭惡不齒。娘娘勸殿下日後切勿多行不義之事,以免不得善終。”

雲姑每說一字,須蔔檀臉上的血色便褪去一分,到了最後,他的臉色已不能用蒼白可形容。

阿鐸與忽提俱是擔憂的看向他。

雲姑也心有不忍的看向他。

須蔔檀卻笑了笑,道:“太妃娘娘教誨,須蔔檀謹記。”他垂下長睫,“阿鐸,送客。”

雲姑還想說什麽,但看著瞬間猶如被抽走所有心力的須蔔檀,終是沒有說出口。

雲姑走了,帳中寂靜一片。

阿鐸與忽提站在兩側,看看自送走雲姑之後,便一動不動盯著手中玉佩出神的須蔔檀。

像是一尊被內力震壞的白玉雕像,內裏破碎成一捧碎片,而外表尚且勉強維持住不崩壞。

但裂紋已布滿玉像全身,說不定下一瞬,便會轟然崩塌。

“殿下……”阿鐸忍不住出聲輕喊。

“我無礙。”須蔔檀揚了揚唇,道。他聲音極輕,不知是說給阿鐸還是他自己聽的。

可,怎麽可能無礙?任誰聽到自己的生母罵自己是陰溝老鼠、詛咒自己不得善終都不可能無礙。

明明這一切不是他的錯,明明他才是最為無辜的那個,卻被自己拼了命想要保護的人,從出生一直恨到了現在。

阿鐸為自家殿下感到委屈和不值,他還想出言安慰須蔔檀,被忽提攔住。

“殿下,太妃那邊等到您登上大位之後,自然會體諒您的。眼下最重要的事,既然柳謄已無性命之憂,那我們便好好謀劃謀劃,該如何利用這枚棋子。”

“忽提大人!”阿鐸忍無可忍怒道,“您沒看見殿下正在難過麽?您就不能讓殿下稍稍休息一會兒嗎?!”

“阿鐸!”須蔔檀昂頭閉了閉眼,“不得對忽提無禮,我無礙。”頓了頓,他轉眸看向忽提,道:“你方才說謀劃?如何謀劃?說說。”

“若柳謄確如殿下所說,動了歸順的心思。屬下這邊倒有一條釜底抽薪之計,可令那柳謄不得不棄了涼國,歸順到殿下麾下。”

須蔔檀不語,眼神沈沈地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忽提道:“此計其實很簡單,殿下只需遣我方細作將柳謄未死並歸順北戎的消息在北境與大涼帝都散播出去即可。大涼皇帝素來忌憚蕭百川與鎮北軍,若他得知柳謄降了北戎,不論是否是真的,他都必然會相信,並借此發難鎮北軍與蕭百川。而蕭百川為保鎮北軍,就不得不與柳謄劃清界限。”

“如此,若柳謄還想活,就只能歸順殿下了。”

掐斷所有退路,只留他這一條活路給柳謄,忽提此計確實厲害。

但也陰損狠毒。

一旦須蔔檀真若這麽做了,只怕,就算歸順了他,柳謄亦會恨他一輩子。

“此事,容我再想想。”須蔔檀凝眉沈沈道。

“殿下……”

“你先下去吧。”不待忽提繼續說話,須蔔檀打斷他道。

阿鐸早就看忽提不爽,聞言,立刻擺出‘請’的架勢。

忽提皺眉看向須蔔檀,良久,道:“忽提身受殿下救命重恩,無以為報,殿下之願,忽提就算是粉身碎骨也會幫殿下達成。”

話落,他轉身拂開阿鐸的手,出了營帳。

須蔔檀起先沒有明白忽提此番話何意,直至五日之後,柳謄出現在他的大帳前,滿懷恨意與怒意的看著他。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