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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舅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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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舅舅’

柳謄本打算翌日就設法聯系軍中的,然誰知,甫一躺下洶湧的病勢便排山倒海向他壓倒襲來。

柳謄一連病了多日,躺在茅草鋪的床榻上燒的不辯今夕何夕。偶爾清醒,瞧見在他床榻邊忙裏忙外半刻不閑、同樣是身受重傷卻依舊活蹦亂跳的須蔔檀,嫉恨的牙根癢癢。

須蔔檀不知是不知,還是故意氣他。一天到晚在他眼前晃個沒完,吃飯餵藥擦臉穿衣,事事躬親,將柳謄當成個癱子似地照料。

到了晚間,甚至還與柳謄同榻而臥,共用一張薄被……

柳謄自是不想與自己的宿敵如此‘親密無間’的,但奈何高熱之下的他神智暈沈昏聵,手腳虛軟,整個人如一灘爛泥一般癱在床榻上,別說爬起下床了,就連擡個手端起藥碗的力氣都沒有。

柳謄無法,只能捏著鼻子,強逼自己忍下這口窩囊氣。

高熱燒到第五日,柳謄身上的那股快將人烤熟的熱度,終於漸漸退了下去,身上也開始恢覆了些力氣,而更令他感到驚喜的是雙腿竟然可以活動了。

須蔔檀端著藥碗進屋,看著自己坐在床邊慢慢往下挪步的柳謄,挑了挑眉繼而臉上露出頗為遺憾的神色。

跟在他身後進屋的張老漢見狀慌忙上前,口中急道:“哎呀,這才剛好些,柳公子你怎麽下床了?快些回去躺著。”

“無妨。”柳謄唇角淡淡揚了揚,“我現下已經好多了,身上的高熱也已退了去。”

“好好……熱退了就好,熱退了快好了。”張老漢笑呵呵道,“不枉你家兄長衣不解帶地照顧你這麽多日。”

兄長?柳謄瞪向須蔔檀。

“這老漢比他孫子機警些,我擔心他懷疑你我的關系,就主動與他坦白說,咱倆是兄弟,我是你兄長。”須蔔檀咳了一聲,俯身近前低聲解釋道。

同窗鄰裏友人那麽多關系他不說,非要扯什麽兄弟。

分明是想占他便宜。

柳謄冷冷剮了他一眼,轉頭對張老漢,微微一笑,道:“張大爺您別聽他信口胡沁,這孩子打小目無尊長,說話沒個正形,我不是他兄弟,而是他舅舅。”

須蔔檀:“……”

“啊?”張老漢一臉震驚地看看柳謄又看看須蔔檀,“竟是舅甥,著實看不出來……”

“不瞞您說,他娘親是我長姐,長了我許多歲,差一年及笈時遇到了他爹那個畜生……”

柳謄頓了頓,搖頭嘆了口氣,續道:“罷了,往事不提……之後便生了他,故而我們舅甥看起來年齡有些相仿。”

張老漢與須蔔檀:“……”

“啊,哦……那,那難怪了。”瞠目結舌了半日,張老漢勉強找回話題,“檀公子溫潤儒雅,儀表堂堂,看來是你這舅舅教導有方。”

聞言,柳謄又長長嘆了口氣擺擺手,一副一言難盡的模樣:

“張大爺您別瞧他長得人模狗樣的,心腸壞著呢。謊話信手拈來,一張嘴就能騙得人家家破人亡……這都是跟他那畜生爹學的。張大爺小心點他,可千萬別被他騙了去。”

“咳!”須蔔檀輕咳了一聲,歪頭警告地瞥了柳謄一眼。

然,張老漢站在他身側靠後,看不清他的眼神只瞧他低下了頭,以為被柳謄數落的心裏難過了,於是心生不忍。

“嗳,柳公子這話說的就有些過了。”張老漢有些不讚同,“雖說檀公子說話失了禮數,但這麽多日他衣不解帶的照顧你老漢我都看在眼裏,看得出他對你這個舅舅是十分看重的。”

“檀公子年輕不懂事走岔了路也無妨,咱們做長輩的好好引他回正路上便是了,怎能對著我這外人貶損自家外甥呢?老漢我常年深居山中與外人沒啥接觸還好些,要是讓知道你們舅甥的人聽到了柳公子你的這番話,那你外甥日後的說親可就難了啊。”張老漢苦口婆心。

“說不了親也沒什麽,一輩子跟著我‘舅舅’過了也挺好的,是吧,‘舅舅’?”須蔔檀挑起一側唇角,身子挨近了柳謄些許,一邊小手指掩人耳目的勾搭柳謄,一邊眼神帶鉤的瞟他。

柳謄視若無睹,一巴掌拍開了須蔔檀的手。

須蔔檀被打的手中一個哆嗦,險些將熬好的藥給打翻了。

“哎,檀公子你沒事吧?”張老漢見狀忙問道。“柳公子你打他作甚?檀公子胳膊上的傷還沒好利索呢,你這一巴掌可別又打壞了呀。”

聞言,柳謄想起了須蔔檀雙臂受傷的事,他神情一頓。

“我沒事。”須蔔檀溫笑對張老漢擡了擡手,“對了,張大爺您不是說等下要和小山子去城裏賣柴麽?要我幫您理理柴不?”

“噢噢,看我這老糊塗的,差點忘了……不用不用,你伺候你舅舅吧。”猛然想起這回事地張老漢忙不疊的轉身朝屋外走。

柳謄瞧著張老漢的背影,眸底閃過一抹精光。

正瞌睡著呢就有人送枕頭,這機會倒是來得挺及時。

“看什麽呢?”須蔔檀順著他的目光看去。“覺得他有問題?”

“他有沒有問題,這幾日你七皇子殿下沒試出來?”柳謄斜晲了他一眼,借著他的力道走到木樁做的簡陋桌前坐下。

“我那點小伎倆哪比得上‘舅父大人’一雙如炬慧眼。”須蔔檀將藥碗遞過去,笑吟吟地回道。

柳謄接過藥碗,一口飲下而後將藥碗丟給他,道:“滾。”

讓須蔔檀‘滾’,他竟真的二話不說轉身就‘滾’。

柳謄皺了下眉,又道:“回來!”

“要滾又要回來的,將軍您真的很難伺候。”須蔔檀一臉無奈地走回來。“將軍還有何吩咐?”

柳謄冷冷瞪了他一眼,而後一言不發擡手將他的袖子擼了上去。

情況要比柳謄想象的要好一些,雖然整個手臂仍然紅腫,但關節處的潰爛已經開始愈合結痂。

“張大爺家裏有些治損傷的草藥,我敷了幾日,雙臂已經無礙。”須蔔檀望著他道。

但看腫成豬蹄的手便知不可能無礙。柳謄也不跟他廢話,直接起身抓著人往身後的床榻上一推,在須蔔檀錯愕的神情中,冷聲道:“老實躺著,不躺夠五日我打斷你的腿。”

須蔔檀瞧了他片刻,便安然躺下:“好吧,那這五日便勞煩將軍照料了。”

說著,他舒服地喟嘆了一聲,閉上雙眼,竟是毫無芥蒂地接受了柳謄的安排。

柳謄:“…………”

揉了揉青筋亂跳的額角,柳謄起身拿起被須蔔檀扔回桌子上的藥碗,緩慢走出了屋子。

屋後,張老漢與孫子小山子一起將雜亂堆放的柴火,整理成捆,而後用稻草捆上。

柳謄提著茶壺慢慢從後廚走來,“張大爺,小山子,你們累了吧?來,喝口茶歇歇。”

“哎呀,柳公子你這腿腳剛好呢,可受不得累!”張老漢急道,“快回去歇息。”

“不妨事的,我這腿腳已經好的差不多了。”柳謄笑笑,倒了兩杯涼茶分別遞給張老漢和小山子:“還得多謝大爺你收留我們舅甥倆。”

“咱們遇見便是有緣,公子不必客氣。”張老漢接過茶喝了,頓了頓,他想起什麽似,雙手在粗布破衣上抹了兩把,走到掛在樹杈上的褡褳旁,掏出一串沈甸甸銅錢,雙手遞給柳謄,道:“這是檀公子給的,說是答謝我們爺倆的錢……前兩日小山子嘴饞,非要吃城裏的甜馃子,用了兩枚……不過,今日等賣了柴就能添補上……”

“老漢我一輩子沒貪拿過別人的錢,這錢也我不能收。”張老漢道。“所以,勞煩柳公子幫我轉還給檀公子吧。”

柳謄低頭仔細看了看那串銅錢,確認就是普通銅錢後,對張老漢溫聲道:“這不算貪拿的,若不是您和小山子,我們二人怕是已經死在了山中。救命大恩無以為報,只能拿這些錢聊表心意,待到我們出去了定當再攜重禮前來答謝。”

“不不不……”張老漢一聽,忙手忙腳亂要將銅錢塞進柳謄手裏。

柳謄反握住張老漢推回:“您聽我說……這錢您要實在覺得不妥,這樣,您就當是我們二人在您家裏的食宿錢如何?如果您這樣還不願收的話,那我們便只能離開了。”

張老漢聽了,糾結良久,終是架不住柳謄堅持,只得將錢收了回去。

“那等下進了城,我用這錢給兩位公子買些補品回來。”

柳謄笑著點點頭,道:“說到進城,鳴鹿鎮那邊的市集我倒是熟悉的很,不知道咱們這邊的如何?有沒有什麽稀奇罕物。”

張老漢以為他躺了許多日躺的發悶了,便笑道:“公子若有興致,等下便跟我們爺倆一道去看看好了,叫上檀公子一起。”

“他就不必了。”柳謄微微一笑,道:“照料了我多日,他也累了,就讓他留在家中好好歇息吧。”

張老漢想了想也有道理,笑:“到底是親舅甥,柳公子還是很疼檀公子的。”

聞言,柳謄神情僵了僵,臉上的淺笑幾乎要掛不住。

將柴搬上驢車,柳謄隨張老漢爺倆出門前,特意回屋裏看了眼須蔔檀,確認他已熟睡才放心出了門。

沖廬山南麓附近,只有一個城鎮,名為南溪。因為距離細葉城很近,為安全起見,柳謄著手安排細葉城布防之時,便在那裏安了個暗哨。

進城之後,柳謄避開張老漢爺孫視線,將兩道密信傳給暗哨。

這兩封密信,一封傳給鎮北軍統帥蕭百川,向其報平安。

而另一封,則是傳令細葉城的守軍著一隊親兵來此,誅殺北戎七皇子須蔔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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