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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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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夢

約莫過了半個時辰,須蔔檀回來了。他拿著采來的草藥急急朝柳謄走來。

柳謄不動聲色握緊藏在手心下的一片鋒利巖石。

須蔔檀將濯洗幹凈的草藥撕成便於吞咽的小段。先是當著柳謄的面吃了一株,以示他沒有借機害他,而後將撕成小段的草藥餵送到柳謄嘴邊。

“這是龍桂,可解你身上的高熱之癥。”須蔔檀道。他滿頭虛汗,臉色蒼白到了極致,遞送到柳謄嘴邊的手不受控制地顫抖,卻不忘沖他笑。

真是有病的。柳謄心想。頓了頓,擡手接過草藥吃了。

須蔔檀見他吃了草藥,神情釋然地松了口氣。他笑了笑,右手便戲法似地變出兩枚洗凈的野果,塞到柳謄手中,“昏睡了三日,此時定然覺得餓了吧?先吃點野……”

話未說完,他直直朝前栽倒。

眼下要砸到柳謄,須蔔檀咬牙用手支撐了下,只聽清脆地骨裂之聲,須蔔檀痛極悶哼出聲,倒在柳謄身側。

瞧著咫尺之距那張慘白俊臉上,痛苦的神色不像是作偽,柳謄擰緊眉頭。

“你的手……”

須蔔檀冷汗涔涔,一雙薄唇被他自己咬的鮮血斑駁。

“……無……無事……”他忍痛回道。

“是嗎?可我瞧著你,不像是沒事的樣子。”柳謄道。“到底怎麽了?不說,這野果我可不敢吃了。”

“別……這是我好不容易……才找到能填肚子的東西……你不吃豈不浪費了……浪費了我的心意?”須蔔檀忍著疼斷斷續續回道,等忍過了最痛的時刻,他合了合眼又補了一句:“不過,我怎麽聽著你這話裏有點旁的意思?柳將軍,你是不是在關心我啊?”

說完,他直勾勾瞧著柳謄,眸光蕩漾。

柳謄面無表情別開視線:“你愛說不說,滾遠點。”

“不滾,我全身好疼滾不動了。”須蔔檀得寸進尺伸長了脖子靠在柳謄脖頸處蹭了蹭,給柳謄惡心的不行。

“我方才是用北戎的土法子,暫時讓我的雙臂恢覆活動。但這種土法子有個極要命的缺陷:因強行移位錯骨,所以被暫時‘治好’的手臂每動一下便要一次忍受碎骨之痛。

那痛就好比有把刀子在刮你的骨頭,動一下便刀子便刮深一寸,直至你神智被劇痛侵蝕的完全崩潰。”

所以,那時須蔔檀的臉色才會那般差麽?柳謄回想方才他‘治’手臂之時的場景。

須蔔檀頓了頓,眼睛定定看向柳謄,“與你相識多年,我知你定然是想讓我以此法幫你恢覆,可我並不想讓你體會這種痛。所以,抱歉我不會幫你的。”

“別裝成一副深情的樣子。”柳謄冷冷掃了他一眼,“你不過就是怕我好了,會對你出手罷了。”

“嘖,竟被你識破了……柳將軍果然是對我最了解的。”須蔔檀沖柳謄眨眼輕笑,不經意間,眸底劃過一抹黯然。

柳謄見了冷嗤一聲,吃力擡起手一巴掌拍在眼前的俊臉上,猛地向後一推。

多年前須蔔檀給他的教訓足夠深刻,他柳謄絕不會再在同一個坑裏栽倒第二回!

須蔔檀被推的臉偏向一側,終於不是再對著柳謄。

“……對自己喜歡的臉都能下黑手,嘖嘖,真是狠心啊狠心。”須蔔檀嘖嘖嘆氣。

柳謄裝作聽不見,徑自閉上眼養精蓄銳。

須蔔檀嘴欠,找的草藥倒是十分有用,柳謄又暈沈睡了大半日,到了晚間,身上的燒便退了許多。

他在一片溫暖中睜開眼,身旁不知何時燃起了一堆小小篝火。篝火周圍用石塊壘砌而成,裏面的火堆被有技巧的搭成錯落有致地低矮柴架,使得火焰燃燒的既不會太旺也不會熄滅,保證洞穴內熱度適宜。

這種堆砌篝火的法子,柳謄只親眼見一人曾搭過……他扭頭看向側身躺在他外側、以自身寬闊偉岸的身形擋住洞口的須蔔檀。

溫暖的火光越過柳謄,映照在須蔔檀毫無血色的臉上。只見鬥大的冷汗布滿光潔的額,濃黑的雙眉也被冷汗浸濕,死死擰在一起。如鴉羽般的眼睫與薄唇無意識地顫抖,瞧著十分痛苦的樣子。

柳謄目光向下,看到須蔔檀緊抱在胸前的雙臂,骨節處都異常紅腫肥大,肘部甚至出現了潰爛。

這應就是須蔔檀強行使用‘土法子’治傷的後果。

可昏睡之前他並未瞧見在須蔔檀身上瞧見這些傷。柳謄想,約莫是須蔔檀在他入睡之後又出去撿柴,才是傷勢加重的吧。

這混賬東西,究竟又想作什麽妖?柳謄心煩意亂,很想一拳錘爆須蔔檀的狗頭。

瞧著眼前明明那麽大的個子卻可憐兮兮如嬰孩一般蜷縮成一團的人,柳謄閉了閉眼,強自忍下滿肚子的火氣,撐坐起身,用完好的右手半拖半抱住須蔔檀。

心中有氣,動作自然不會溫柔到哪裏去。當然,以他們二人敵我勢不兩立的關系,柳謄覺得自己也無需對他溫柔。

心安理得將須蔔檀當成麻袋,以標準的過肩摔姿勢將他與自己調了個位置。

須蔔檀腦袋重重磕在洞穴石壁上,須臾人就呻/吟著睜開眼。

柳謄面無表情瞪他,口中吭哧吭哧地喘粗氣。

須蔔檀瞧著他,頓了頓,忽然伸手抓住柳謄的手腕,將人用力扯進懷中。

柳謄咬牙切齒,“你他娘的……”

“噓~”須蔔檀雙臂圈緊他的腰身,闔眸虛弱無力的道:“荒郊野嶺三更半夜,將軍還是不要高喊,萬一引來了什麽孤魂野鬼那就不好了。”

“本將軍不怕鬼。”柳謄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來,道。

須蔔檀從善如流回道:“我怕。”

柳謄:“……”

這混賬東西,真是越發的不要臉了!

心底照常問候了遍須蔔檀的祖上,柳謄低頭看向纏在自己腰間腫的像豬蹄的雙手,許久,他深吸數口氣息,默默將火氣壓了下去。

洞外寒風呼號,洞內篝火堆中松枝裊裊燃燒,發出‘嗶剝’聲響。

縷縷輕淺的松香,沁入心脾,如一縷絲線,牽扯起柳謄的思緒。

他好像在哪裏聞到過這種溫暖又好聞的松香……柳謄模模糊糊的想。

可是在哪裏呢?

白霧迷蒙之中,那名長得與須蔔檀極為相似的女孩,撥開迷霧出現在柳謄面前,拉著他穿過一道道烏黑沈重的木門,將他帶到了一座的宮殿前。

殿門打開,柳謄看見殿中軟榻上坐著一位氣質嫻雅、容色傾城的中原女子。

那女子不知為何,竟同樣與須蔔檀長得極為相似。

柳謄被女孩拉著進了殿中,立在與女子相隔三尺的地方。

殿中獸首銅爐輕煙裊裊,一縷輕淡的松香自銅爐中飄散而出,鉆進柳謄的鼻腔之中。

許是剛經歷地牢的陰冷與驚悸,所以才在乍聞這縷明明不是很貴重卻溫暖的松香時,被奇異熨帖安撫了魂靈。

柳謄平靜下來。他看了看女孩與座上女子,心中有種直覺:

她們是母女。

可她們表現又不像是對母女——誰家母女會像看仇人一般看自己的母親/女兒?

柳謄看著兩人冰冷對視了一會兒,女孩突然松開了抓著柳謄的手,一句話都沒說,轉身離去。

柳謄茫然回頭,似有些不知所措的看向軟榻上的女子。

他看見女子那雙與須蔔檀一模一樣的丹鳳美目中,流露出濃郁的哀痛與愛意,她死死掐住自己的掌心,蔻丹色指甲深深嵌進掌心肉中。

殷紅血色自她手中滴落,一滴一滴,如血淚跌碎在白狐軟毯中,最後隱沒於無形。

她一定很難過。柳謄望著女子,如是心想道。

在女孩的身影即將消失於殿門之外時,女子再也忍耐不住般驟然起身,跌跌撞撞朝殿門口奔去。

然而,她追了上去,卻沒有叫住女孩。當女孩的身影徹底消失在殿門口之時,她就克制地停住了腳。

柳謄看見她抓著胸前一塊刻著麒麟的羊脂玉佩,悲切低喃:“對不起,我的……”

殿中珠簾隨風響起,將女子聲音掩住。柳謄沒有聽清她說什麽,他目光隨著她的眼淚落在那枚玉佩之上。

斑駁水漬中,他瞧見麒麟尾上一點嫣紅,就像是一簇燃燒的火焰。

盯著那簇火焰,周圍的一切漸漸褪去。麒麟玉佩在他眼前劇烈前後擺動,一滴滾燙的汗水隨著男子舒爽至極的低吼滴落,砸在柳謄眼皮上。

柳謄猛然驚醒睜開眼來。面前的篝火堆裏僅剩松枝餘燼,半明半滅,一縷薄煙裊裊飄散。

盯著那縷薄煙,柳謄急促喘息,臉色沈沈。

他見過那枚麒麟玉佩。

在照月原那晚須蔔檀的身上。

可是,為何她的玉佩會在須蔔檀身上?他們之間究竟是什麽關系?

還是說,須蔔檀其實就是當年在北戎救他出地牢的小女孩?

柳謄喘息甫定,撐坐起身欲找須蔔檀問個清楚。

然而,他剛一起身,腰上便纏上來一只手臂,將他拖抱了回去。

“別鬧,讓我再睡一會兒……”須蔔檀眼睛都沒睜一下,嘟囔道。說完他還像呼嚕小貓小狗似地揉搓了兩把柳謄的頭。

柳謄:“……!!!”

昨晚……難道他就這麽……在須蔔檀懷裏……沈睡了整整一夜!!!!

甚至……還夢到了照月原那晚……

柳謄僵硬擡頭看向須蔔檀熟睡的臉,整個人都要不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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