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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第1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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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第116章

謝宣和李從庚誰也勸不動誰, 索性一起沈默了。

良久,李從庚率先打破沈默,態度十分堅決的說道:“通關文牒我替你保管著, 從興慶一路馬不停蹄的趕來熙州很累了,天色已晚,我要休息,你自便。”

“沒事兒,我跟你睡。”謝宣一把抹下敷在臉上的涼巾, 耍賴似的躺在李家的炕頭上和小時候一模一樣。

李從庚一骨碌從炕頭上爬起來, 一臉警惕的看著他說道:“你休想趁我睡覺的時候悄悄偷走通關文牒自己先跑了。”

他對自己這個鬼精鬼精的發小還是十分了解的。

“讀書人的事兒,那能叫偷嗎?”謝宣理直氣壯的回道, “那叫看見了, 順路替你保管!”

謝宣的態度那叫一個理直氣壯!

李從庚驀然笑了一下, 他扭頭問道:“謝宣, 在你心裏我是不是像個雞子一樣,稍微一碰就碎了?!時時刻刻都需要活在你的保護之下?!在你沒有把握的境地也絕不會讓我涉足?!”

謝宣斂眸, 輕聲回道:“我沒那個意思。”

“十幾年前, 就是在這個村落,我替你擋下了那些大孩子的拳腳,自那之後我永遠是你哥哥。”李從庚說道,“其實,師父很久之前就勸我離開汴京了, 我也並沒有你想的那般脆弱不堪。”

謝宣嘆了一口氣說道:“我從未看扁過你,只是這次的任務實在艱難, 你沒有必要去冒險, 假如我在西域回不來了,一家老小還能托付給你照顧, 咱倆一塊去了,我把家托付給誰呢?”

“那就努力都活下來吧。”李從庚說道,“好了,別在我這裏唧唧歪歪了,師娘托我給你帶了不少吃食和衣物,你不去看看?”

“一起去!”謝宣一個鯉魚打挺從炕上跳了下來,“我剛剛囑咐舅舅們備了一桌好席給你接風洗塵。”

“你休想灌醉我趁機作亂。”李從庚仍仍然不是很信任他。

“都被你防成這樣了,我還順什麽順?”謝宣將他從炕頭上拉起來,“快走吧,一會兒青衡找不到我要急了。”

李從庚將信將疑的看了他一眼,這才跟在他身後朝隔壁走去。

二人剛行至院門,就見青衡跌跌撞撞的跑過來,一把將謝宣的大腿抱住鬧著要爹爹抱抱,要抱著走。

謝宣彎腰將這只小賴皮狗抱起,大手一托將他扛在了肩上,逗得小家夥哈哈大笑。

大家聽到青衡的笑聲紛紛探出頭來瞧熱鬧,遲意發現他終於摘了那礙眼的人皮面具,不由說道:“收了你那神通,還是這張臉看著舒服。”

謝宣難得語塞:“……”

今日的晚膳由金長慶親自下廚張羅著,菜品鮮美的很,比幾重山的飯食還要好吃,眾人紛紛打趣道:“咱們這次也是沾了大司農的光。”

一時間,觥籌交錯,好不熱鬧。

酒不醉人人自醉,謝宣醉意微醺,擊盤而歌道:“秦時明月漢時關,萬裏長征人未還。但使龍城飛將在,不教胡馬度陰山。”

遲意心中意動,他見慣了汴京繁埠金粉風流,即便再暢意的詩家,筆端也難現漢唐舊時雄風。

大齊有多少人,以為真定府太原府就是漢胡邊界,古時的中原屏障為燕雲十六州,如今也只蜷縮成一條可憐的拒馬河,又有多少漢人一生從未見過塞外風光,從未見過大漠孤煙,從未見過敕勒川大草原。

齊地漢人的意氣早已在紅香粉帳,紙醉金迷之中消磨,朝廷數年來的邊境政策只有無盡的妥協,抽中原和江南之地百姓的骨髓去餵肥虎視眈眈的異族之狼。

在謝宣的歌聲裏,他終於明白了,自己無論如何也勸不動謝宣回汴京了,然而他心中並沒有多少失望。

他撚動著手裏的酒杯,問向鄰座的李長庚道:“這裏的冬天會下很大的雪嗎?”

“嗯,很大,雪能沒過膝蓋去,所以我們需要盡快上路,晚了路上不好走。”李長庚回道。

遲意點了點頭,在這一刻他領悟到了謝宣所有的心思,謝宣是想要個可以比肩強漢盛唐的國家,絕不是大齊那樣的半壁江山,亦不會為半壁江山而蠅營狗茍的過完自己的一生。

遲意仰脖吞下一口燙過肺腑的烈酒,他放在酒杯對謝宣承諾道:“我會幫你的。”因為那樣的國家,他也想要,心中的熱血在烈酒的催促下逐漸升騰起來,他又強調了一遍,“無論你做什麽,我都會幫你的!”

“什麽都不要你做,雇你當個護衛,等從西域回來我跟你去汴京走一趟,好讓你跟齊璟交差。”謝宣說道。

齊璟謀的是一姓江山而不是天下江山,他註定要和齊璟分道揚鑣的。

遲意沈默了一會兒,拿眼角覷了謝宣一眼道:“你……你就沒想過把我留在這裏?”說完還掩飾性的幹咳了一聲。

謝宣若有所思的註視著他,摸了摸下巴道:“也不是不行,你等會兒我用我的聰明才智給你琢磨個死遁出來,就是你爹你爺爺要傷心一會兒。”

遲意:“……”有個時而靠譜時而離譜,時而離譜中透著靠譜,靠譜中透著離譜的摯友,平白給人生添了多少跌宕起伏!

“也行的。”遲意正色道,“你向往的模樣,我也想看一看。”

謝宣見他認真了,立馬也收了嬉皮笑臉,他鄭重其事的說道:“我要走的路很難,稍有不慎就有殺身之禍,這也是我不要你們跟來的初衷。”

遲意回道:“正因為很難,我們才更要一起努力,這就是朋友,難道不是嗎?”

謝宣心緒猛然一顫,被遲意這句話深深震撼到了。

一直以來,他像個孤狼一樣,在這個世間彳亍前行,他以為他的父親不會理解他對熙州的特殊情愫,他以為他的師父不會理解他的志向抉擇,他以為他的友人不會與他同向而行,畢竟他所追求的家國天下,還在孕育之中,還未見其形,他猶如一個古拙的匠人數十年磨一劍,旨在還天下一個太平。

他曾經以為能與他同行的只有他的聞人師父和他的妻子秀秀,李從庚算半個,除此之外再不會有人理解他,支持他。

而如今,他的好友說:“你向往的模樣,我也想看一看。正因為很難,才要一起努力。”

這番話讓他的靈魂深處都被輕輕的觸摸了一下,感覺很奇妙,似悲似喜,仿佛在沙漠之中逢一片綠洲。

遲意出身富貴,仕途順遂,他完全可以平平安安的度過此生,沒必要跟著他冒這麽大的險。

遲意似乎看出了謝宣眼眸裏的情緒,他說:“先前我不愛讀書,被家裏逼著要跟你看齊,自然也是狠讀了幾本的,比起齊風的清麗淡雅我更喜歡盛唐雄渾壯闊的邊塞詩,總覺得那才是男人該讀的詩,將軍該讀的詩。”

“可是生活不只有詩詞風流,還有滾燙血和淚,這裏的生活和汴京的安穩完全不一樣,你……”謝宣看著他,緩緩開口道。

“謝宣,我是個將軍,當然知道生活不只有詩詞風流。”遲意說道,這世上哪有他吃不了的苦?!

“聞金金,請叫我聞金金。”謝宣糾正道。

遲意:“……”

直至月上中天,酒席才散了,謝宣被楚懷秀拖回了房間。

他一邊坐在床頭傻笑一邊說道:“秀秀,我今天真高興。”

楚懷秀命人打了盆溫水來,親自給他解衣擦臉擦身。

“我明天就要啟程去西域了。”謝宣的金絲丹鳳眼裏盛滿了水光就這麽一動不動的望著她,恁的溫柔多情,口中說出來的話卻孟浪又大膽,“你要記得想我!”

楚懷秀不跟醉鬼一般見識,只輕輕點了點頭。

“呵,敷衍我!”謝宣不滿道,“要一天想我八百遍!”

“那必不可能,頂多一天想一遍。”楚懷秀很有自己的態度。

“行啊,剩下的七百九十九遍換我來想你。”謝宣笑道。

楚懷秀手中的動作一頓,她將濕巾拋回盆裏,轉頭對他說道:“好了,蓋好被子睡覺吧。”

謝宣依舊倚靠在床頭邊,他伸手拍了拍自己旁邊的位置,笑道:“等你一起睡!”

楚懷秀臉色一紅,開始指指點點道:“醉了也不安分!”

“沒醉!我千杯不倒的。”謝宣辯解道。

房中紅燭高照,池塘裏鴛鴦成雙。

及至後半夜,房中的動靜才漸漸平息下去。

次日一早,謝宣便起了身,命人整裝行李,隨從要擡李從庚送來的那些,他搖了搖頭道:“這些都是阿娘一針一線為我縫的,不知熬了多少個夜晚,我怎好帶著它們往泥地裏滾,這些便不帶了,只將你們將軍收拾出來的那些給我帶上便可。”

“是,大司農。”侍從將行李安排妥當。

謝宣出門的時候,李從庚和遲意正在門口等著他了。

聞人馳將興慶使臣團也帶了來,這些也要跟著謝宣一起啟程出使西域的。

謝宣見了聞人馳忙走上前去問安,聞人馳道:“此去萬望保重,能談多少談多少,務必要安全歸來。”

“是,阿爹。”謝宣應得好好的,乖的像只貓一樣,他看了看不遠處的青衡,招了招手,青衡顛顛的跑了過來。

謝宣托付道:“我去西域,鐵鐵要經常在外駐防,單留青衡一個人在熙州我不放心,還請阿爹將他帶回興慶府去。”

“嗯。”聞人馳摸了摸青衡的小腦袋,點頭應了。

青衡太小了,小到不懂離別,只楞楞的看著這一大堆人馬不知所措。

聞人馳抱起青衡來跟眾人作別,謝宣率領使團翻身上了馬車,出熙州一路西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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