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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6章 第5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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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6章 第56章

三月春, 禮闈放榜,諸府參試舉子鹹集貢院門前。

此前就有好事者在押會試頭名會花落誰家?自然各州府鄉試的五經魁們都榜上有名。

人們在看到熙州府的時候,自然而然的選擇忽略, 以熙州為府城的西六州本就是大齊新邊,雖然之前為前朝故土,可被西秦人占去這麽多年,漢地文脈早就散了,而遷去開邊的齊民又多是良莠不齊之輩, 那窮鄉僻壤能孕育出什麽風流雅士來?不過是些沾朝廷政令光的取巧之徒罷了, 不足為慮。

絕大多數下註的人都將本錢壓在了江南文風鼎盛之地的解元們身上,再不濟也有押寶兩京解元的, 還有些出身顯赫的舉子也排名很靠前。

其中藺冕就排進了前三名, 壓他的人很多。

藺冕摸了摸下巴, 笑道:“沒想到我藺成冠還挺吃香的, 竟然有這麽多人看好我。”

謝宣扒著小腦袋湊過去看了看,納悶道:“我爹的名字怎麽這麽靠後, 不行, 我選我爹!”

藺冕調侃道:“宣哥兒選我!吃不了虧亦上不了當,頂多是賠個零用錢,我可知道最近你爺爺給了你一個小金庫。”

謝宣一臉緊張的捂住自己的錦囊,果斷搖頭道:“藺叔叔,你連孩子的錢都騙?!豈有此理!”

話音還未落, 他從錦囊裏掏出一個造型新奇的金錁子豪爽道:“店家,二兩黃金押第二百三十名謝壑!”

“小孩子不準賭博!”裴逸安說道。

“假如我只有二兩黃金, 一口氣全押出去了, 這叫賭博,但我不止有二兩黃金, 而且不會再次追加什麽,算不上賭博的。”謝宣說的有理有據。

謝宣話音剛落,酒肆裏的店家就誘惑道:“小公子,如果您再出三兩黃金,賠率將加到一賠五十。”

謝宣擺了擺手,不為所動:“我不要做那個二百五,我出的起,你們這小店也賠不起的。”

眾人哈哈大笑。

“等我贏了,請你們去雀金樓吃酒。”謝宣對藺裴二人說道。

“你要是這麽說的話,我少不得添磚加瓦了,我出十兩白銀押第二百三十名謝壑。”藺冕說道。

“我出十兩白銀押第二百三十名謝壑。”裴逸安說道。

大家將目光轉向謝壑問道:“臨淵,你呢?”

謝壑擺擺手,十分坦誠的說道:“我沒錢!”

“嘁!”謝壑成功收到一波來自好友的鄙夷。

旁邊有看熱鬧的人瞬間炸了鍋,奔走相告道:“夭壽了,排在第三名的藺冕竟然押了一個無名小卒。”

無名小卒·謝臨淵一攤手表示無奈:“……”

就這樣,謝壑的名字被自家兒子和好友的一陣攪合,直線上升,躍至第十名的位置,名後短介寫著熙州府新科解元。

不少人嗤之以鼻,表示不屑一顧,以為這不過是貴家子弟閑來無事的消遣罷了。

謝壑他們前腳剛離了此地,後腳跟上來三個人站在剛剛他們站過的位置,饒有興趣的觀摩了一陣。

“我押這個第十名謝壑!”英表堂堂的男子說道。

“客官,您押多少?”店家見他儀容不俗,英姿颯爽,身上衣袍的料子也頗為貴重,聲音不禁恭敬了幾分。

“蓋過第九名即可。”那人答道。

“我押第九名謝瑞。”又一貴派男子說道。

“這位客官,您押多少?”店家見他身家不俗,同樣恭敬的問道。

“不讓第十名蓋過第九名即* 可。”男子說道。

店家一尋思,好嘛!以為您二人一道來的是友人呢,沒想到是對家,他把目光移向第三人,第三人的目光在名單上劃來劃去並沒有抉擇什麽,便以扇遮唇低咳一聲道:“朕……真不好意思,我不參與。”

謝徽和謝靡在官家和店家面前叫起了板,十兩十兩的往上加,店家慢慢由笑臉轉為哭臉,別加了,賠不起了,賠不起了。

景元帝合扇點了點下巴道:“沒成想二位如此闊綽。”

謝徽擺了擺手道:“我沒錢,不過我兒子贏了他兒子之後,他押多少都是我的了。”

景元帝訝異的擡頭細瞧道:“熙州府的解元竟是令郎?!什麽時候的事?!”

“此事說來話長,簡單的說就是我家兄長以為我戰死了,給我過繼了一個兒子,前兩天剛剛相認的。”謝徽一本正經的說道,“所以,我現在有兒子了,不僅有兒還有孫子了呢。”

景元帝點點頭道:“玉硯這運道著實令人艷羨。”於是他大手一揮,對店家道,“店家,我押二十兩給謝壑。”

明明清晨的時候還排在第二百三十名的謝壑,噌噌噌一上午的功夫躍升至第一名,謝靡臉色晦暗不明,官家這是明擺著拉偏架啊!

景元帝摸了摸鼻子低聲道:“會試還沒評完卷,朕也不知道結果如何,不過玉硯得了新兒子,朕好歹得隨個份子不是。”

“官家,您這份子隨的可真……”謝徽接下去的話沒有說出來。

“寒酸?”景元帝兀自接話道。

謝徽的喉結滾了滾,違心的說道:“恰到好處。”

景元帝哈哈大笑著離開此處。

“客官,客官,您的寶單!”店家走出門來追了過去,謝徽回頭道,“給我吧。”

如果這算小插曲,那接下來的事就是重磅級的了。

陸恪有一日經過此處,一眼看到自家徒兒高掛榜首,他不禁出了十兩銀子押在謝壑名下。

前來京城參加會試的舉子們,就算不認識陸恪其人,也聽說過陸恪的大名,有那麽幾個去鵝湖書院游過學的舉子認出了陸恪,見陸恪將寶押在了謝壑名下,皆是心驚不已。

陸恪笑笑說道:“自家徒兒嘛,當然給他討個好口彩。”

謝壑竟然是陸恪的弟子?!!

舉子們震驚了!!

說好的無名小卒呢?敢情小醜只是他們自己?!許多人為自己的無知而羞愧,此時謝壑的賠率已經被壓到了一賠一。

所以,到了杏榜發布的這天,許多人蹲在榜前看熱鬧,不看誰中試了,就看誰是頭名。

謝宣是個愛湊熱鬧的,他一大早就在寧國府的管家帶領下,前去蹲榜。

謝壑仍是在外圍跟藺冕和裴逸安說話,三人都有些不約而同的緊張。

這次的會試題目很難,大家都差點沒答完卷,考經義的部分縮減了,論策多加了兩道題,問的是大齊的倉儲事宜與水利事宜,並不是籠統的考史,而且根據實際情況提出解決方案,半點馬虎不得。

蓋因凡是局限在一州一縣的問題倒還好解決,但涉及到整個大齊,便是頭發絲兒那麽小的問題,最終也會釀成天大的事兒,就農事上講南北氣候不同,東西風物各異,其實這裏面涉及到的倉儲問題就不能一概而論,具體問題具體分析才是,而且還要做到統籌兼顧,這也是為何當初藺祈問藺冕答題情況,藺冕說大概只有謝壑能答得盡善盡美的緣故了,因為他們三個之間,也只有謝壑在南北東西等地都待過,言之有物。

藺冕大抵在憂慮名次,裴逸安卻實打實的憂慮這次能不能上榜?畢竟當初他鄉試考了兩次才中,第二次差點排到副榜上去。原本以為在熙州歷練幾年,他會有不少增進,可坐到汴京貢院之後他才發現還遠遠不夠,罷了,即便沒中下次再繼續努力吧,雖然心中這樣勸慰自己,可依舊忍不住生出一絲淺淺的期待來,像藤蔓一樣捆綁纏繞他的心。

謝宣坐在管家的肩膀上,站在第一排盼著貢院大門打開,前後攢動的人頭密密麻麻的,若不是管家行伍出身,膀大腰圓,他們都得被擠的貼成餅子不可。

鳴鑼聲響起,後面跟著鼓點班子,數十個衙役分作兩排,手持長槍出列,貢院的大門一開,他們率先沖了出去,以防有人唐突了將要出場的杏榜。

等衙役制住騷動的人群,眾人只聽一聲高亢的唱和聲:“請會試榜——”

瞬間萬籟寂靜,人們都自發的停止說話,停止動作,停止思緒,腦子一頓,只剩了一個念頭:榜要來了!先前吃瓜的心思頓散,都在想鯉魚躍龍門的機會會不會幸運的降臨在自己身上?眸間嘴角的渴望再也藏掖不住,視線緊緊的被那道榜單扯去,想挪都挪不開!

差役在眾人怔楞間急步朝貢院的外墻走去,刷刷刷幾道米糊被利索的塗在墻上,差役展開榜往墻上一拍,怕粘不牢靠,有差役使勁的按了按,榜旁還站著護榜的禁軍,正好將謝宣的視線擋住了,急得他抓耳撓腮!

管家焦急的在謝宣屁股底下問:“哥兒,看到了麽?看到了麽?”

心急如火燒的謝宣反而轉過頭來安慰他道:“別急,在貼榜了。”

等榜粘的牢靠了,護榜的禁軍側了側身子往旁邊一站,謝宣向左邊一歪身子,卻發現自己已被洶湧的人群擠至榜尾處,他們只好從榜尾看起,越看越沒有,心裏的鑼鼓已經七上八下的敲起來了。

謝宣在榜尾後幾名裏尋到了裴逸安的名字,繼續往前找去,在第二十五名的地方找到了藺冕的名字,他又擡目看去,終於尋到了阿爹的名字,第一名!會元!

謝宣重重的舒了一口氣!終是找到了!!

管家此刻已經急的滿頭大汗,囁嚅了一下,舔了舔幹癟的嘴唇繼續問道:“怎麽樣了?哥兒!”

“中了!阿爹中了!”謝宣高聲喊道!

大齊殿試不設黜落,會試中了,殿試也一定榜上有名,只是名次有些許差別。蓋因大齊先前也設黜落的,有個舉子千辛萬苦的中了會試,卻在殿試中被黜落,悲憤之下投了西秦,讓大齊西北境的將士們吃了諸多苦頭,從那之後,大齊殿試一概不設黜落。

等殿試一過,如無差池,會被封官的。

人潮擁擠,謝宣他們就在榜單下,一時也擠不出去。

參加會試的舉子十有八九都會親自來看榜的,不僅僅謝壑他們如是,謝瑞他們也如是。

人群中恍恍惚惚的議論著今科會元姓謝。

謝瑞按耐不住自己激動的心,忙命家中護衛將人遣散,他要親自看榜!還沒看完榜的考生冷眼瞥他,如今世家子弟都行事這麽霸道了嗎?眾人敢怒不敢言的讓出一條路來,謝瑞大搖大擺的走了進去,迎面見謝宣坐在隨從的肩膀上手舞足蹈道:“阿爹中了!中了頭名!”

謝瑞恍若被人澆了一盆冷水!

謝宣看著面前被人自動讓出來的小道,撓了撓額頭道:“大家都這麽禮貌的嗎?”

眾人:“……”

謝瑞:“……”

謝瑞耐不住眾人探究的目光,他佯作無事似的往裏擠,終於從一百八十九名中試名單裏尋到了自己,吊在末尾。

有不明所以的人納悶道:“謝瑞不是臨安府鄉試的第六名嗎?怎麽會……”

不少來自臨安府的舉子神秘一笑,低嘆道:“奈何人家有個好爹,這麽難的會試都能吊在末尾,羨慕啊!”

“怕什麽?高官之子不是還有加試嗎?”有人小聲說道。

“你見過幾個高官之子加試的時候被黜落過?”有人譏諷的搖了搖頭。

謝瑞不忿了,他挺了挺胸膛道:“你們有本事也登榜啊,背地裏酸言酸語算什麽好漢?再者說,我爹是不是高官並非我能決定的,若論高官之子,榜首的那個才值得商榷吧。莫非他爹是朝中新貴你們便不敢說什麽?這不好吧?諸位仇貴之心應當一視同仁。”

“會元除了有個國公爹,還有個陸氏師呢,陸氏收徒的標準你們應當知道吧。”藺冕就聽不得有人酸言酸語的不幹正事兒。

落榜的學子們在聽到陸氏的名頭後都垂低了腦袋,合該如此,合該如此,被陸氏看中的人,其資質豈是他們能比的?!

謝壑高中會元,湊到他面前恭維的人絡繹不絕。

“蘇州府舉子顧承,恭賀謝會元!”

“紹興府舉子李連華,恭賀謝會元!”

“……”

“臨淵,請我們吃酒去!”藺冕和裴逸安笑道,藺冕名次不錯,裴逸也中了榜,二人皆得償所願,此刻心情正好著呢。

漸漸地人聲消散了,謝壑失神的望著前方,仿佛又見那個滂沱的雨夜,他求著臨安侯給他一次下科場的機會,狼狽的在臨安侯府前跪了一整夜,仍是沒跪開臨安侯府的門,及至到了早朝的時候,臨安侯穿戴整齊,由家仆打著傘要去上朝,順帶踹他一腳,厭惡的說道:“滾開!憑你也配!”

憑你也配!這四個字像咒語一樣緊緊的箍在他的頭上,師長的期盼,多年的苦讀,終成泡影,他萬念俱灰之下,看著汴京城外的合抱粗的大柳樹時,有扯過腰帶,打算一了百了的。

天氣陰沈又灰暗,他再也沒有力氣趕回臨安去,雨絲黏膩的像扯不斷的絲線爬在他身上越纏越密,箍的人透不過氣來。

居住在府界的鄉民們披著鬥笠蓑衣挑著筐趕早市,一個點點大的孩子被父親放在竹筐裏挑著,那孩子一點兒也不怕淋著,頂著一口竹蓋露出小腦袋來跟他父親搭話:“爹爹,我們的青菜賣的完嗎?”

“約摸是可以的。”那青壯漢子身板很壯實,容貌有些農戶兒郎特有的憨直,“今天咱們來的早,等賣完青菜給你買糖吃,你不是最愛吃豆糖了嗎?”

“哎呀,寶寶今天不想吃豆糖,先給阿娘扯幾尺紅布頭吧,春天來了,左鄰右舍的娘子都時興卷杏花頭花呢,就阿娘沒有了,她又不好意跟你要。”小家夥人小鬼大。

憨直漢子微微紅了臉,也沒說好也沒說不好,只是腳下的步子又邁的快了幾分,顯然是著急去早市占個好位子。

那時謝壑連環扣都打好了,那漢子經過他的時候,操著汴京口音道:“哎,那邊那個小哥,柳樹上可沒果子吃,有什麽過不去的坎呢,快快回家去吧。”

小家夥也循聲望去,不知為什麽,謝壑用手把環扣遮擋了一下,沒讓小家夥看見。

他一下子洩了氣,委坐在地上,雨不停地垂落如墜星一般,透著憋悶的暗沈的令人絕望的光。

忽而,他耳邊聽到一陣不同尋常的啪嗒啪嗒聲,是草鞋底與泥濘的地面相擊的聲音。

那漢子似是不放心他,又折了回來,他從懷裏掏出一個帶著餘溫的窩窩頭塞到謝壑懷裏道:“這是俺婆娘給俺的,俺將它送給你了,沒啥事兒是吃個窩窩頭解決不了的,往後的日子還長哩,怎麽過不是過,你說是不?”

“嗯。”謝壑神思不屬的接住那塊還帶有體溫的窩窩頭,放在嘴裏咬了一口,他勉強站起身來,扯過樹上的腰帶重新束在腰間,而後逞強道,“多謝這位大哥,我只是一時內急,沒想要自尋短見。”誰家如廁把腰帶打上吊結掛樹上啊,那漢子咧嘴笑了笑,並沒有拆穿他,見他沒了尋死覓活的念頭,也就挑起擔子繼續趕路,末了還不放心的一步三回頭看看他。

謝壑揮了揮手,轉身走了,那漢子這才放心的進了城門。

謝壑當時心中自嘲,怎麽會產生這樣懦弱的念頭呢?他也有個像竹筐裏的男童一樣可愛的寶寶,在等他回家呢。

他風塵仆仆的到達臨安的那天,是個夜晚,惠娘開門時吃了一驚,或許是被他那狼狽的模樣嚇到了,但她什麽也沒問,給他燒了一桶熱水沐浴,又給他下了一碗陽春面,裏面悄悄臥了個荷包蛋,後來他才知道,那是家裏最後一個荷包蛋了。

宣兒見他回來了,似乎對他這個爹爹很陌生,睜著一雙和他極為相似的金絲丹鳳眼打量著他,片刻後扭扭捏捏的來到他面前伸出雙手:“要阿爹抱!”

“謝臨淵,你自己的胖兒子自己抱!好重!你這小子天天在家嗑金條嗎?”藺冕齜牙咧嘴的將謝宣往謝壑懷裏塞。

“藺叔叔,你這年紀輕輕的,有點弱哦。”謝宣扭頭補刀道,他仰起一個大大的笑臉,像太陽一樣,驅散世間一切陰霾。

謝壑聞言回過神來,將大胖小子扛在肩頭說道:“多謝諸位美意,臨淵改日請大家吃酒。”

他步伐很是輕快,急急的想要回家去。

寧國府的管家扛來一筐銅錢,舉在頭頂上,謝宣一把一把的將其拋給前來道喜的人,主打一個人人有份,活脫脫一副散財童子的模樣。

惠娘和謝徽在家門口翹首以盼,先等來了官府報喜的人:“恭喜國公爺,令公子摘的頭名!前途無量啊!”

“哈哈,同喜,同喜!”謝徽在家門口做散財翁,祖孫倆喜好一致,愛給前來賀喜的人發錢。

惠娘聽聞謝壑高中的喜訊後,雙手合十竟念起了佛號:“阿彌陀佛,郎君總算熬出來了!”

謝老漢和薛氏何曾有過這麽風光的時候,會元郎的伯父伯母!做夢都能笑醒了,他們也湊到竹筐前給前來道賀的人打發賞錢。

正熱鬧著,謝壑帶著謝宣回來了,謝壑將兒子放在地上,他緩緩走到惠娘面前說道:“有些餓了,想吃陽春面,裏面臥個荷包蛋。”

“好!我做給你吃。”惠娘笑道,她拾步往廚房走去,未曾想謝壑也擡腳跟了上來,惠娘扭頭道,“竈房油煙大,郎君在房間裏等著就是。”

未料謝壑失笑道:“無妨。”

惠娘走到哪裏他走到哪裏,惠娘摸什麽他摸什麽,比他八歲的兒子還孩子氣,又笨手笨腳的。

惠娘抿唇偷笑,沒有拆穿他,未幾多時,一碗香噴噴點綴著嫩綠色蔥末和燦黃色油星兒的陽春面擺到了他面前。

有廚娘跑過來問:“夫人,有雞湯和佐口小菜呢。”

惠娘擺擺手道:“不用,郎君口味清淡。”其實,她知道他要吃陽春面不是因為什麽口味清淡,甚至不一定是真的餓了,而是只想再嘗嘗多年前那晚的味道,彼時家貧如洗,去哪裏尋什麽雞湯與肉幹呢?左不過是些粗茶淡飯罷了。

“夫人,這裏有新蒸的點心,公子要用些嗎?”廚娘又過來問道。

惠娘被她這左一句夫人右一句夫人的臊的面皮發熱,不當著謝壑時還好些,如今謝壑就在這兒呢,她又怎麽好意思聽?!她擺了擺手道:“先在籠屜裏蒸著吧,等會兒宣哥兒累了會來吃的。”

謝壑吃得不慢,但吃相優雅,真真是食不言寢不語,等他喝完最後一口熱湯微微低著頭問道:“關於在哪裏擺宴席,你有什麽想法?”

“大人的意思大約是要去雀金樓的。”惠娘細細揣摩道。

“你呢?不是正在籌備在汴京開豐樂樓嗎?正好借著這次機會打開名聲。”謝壑提議道。

“可……可是,豐樂樓在汴京還沒什麽根基,只怕有些不妥當。”一向性情爽利的惠娘罕見的猶豫了,她總想給郎君最好的,雀金樓資歷老,菜品過硬,名氣大,聽說是宮中禦廚開的,十分體面。

謝壑笑了,他擱下筷子溫聲說道:“雀金樓不差咱們這一單,你最重要。”

惠娘驀然擡頭,楞楞的看著他,幼時在家的記憶已經全然模糊,只記得時常坐在竈臺旁看父親生火做飯,然後在飯菜出鍋的時候給她的小碗盛得滿滿的。

及至後來,流落臨安,得郎君的母親恩惠活下命來,在臨安侯府的廚房做幫工,每日從早幹到晚,手掌也不像那些大家閨秀那樣細膩,她像一條不起眼的小泥鰍窩在泥濘的河水裏過活。

若不是那一杯酒,她本不會跟這個天上明月似的人物有什麽交集,可偏偏世間之事如此湊巧。

看著從少女時就仰望的人在跟自己說你最重要時,心底最柔軟的地方仿佛被人輕輕的戳了一下,暖洋洋的,輕飄飄的,讓人怔忡沈溺而不自知。

他高中之後沒有去跟親朋好友出去應酬,而是跟自己要了一碗陽春面窩在廚房裏一口一口認真吃完,然後說道:“你最重要。”旁的,全不管。

惠娘笑了,回應道:“好!”

謝壑亦笑,暗中悄悄松了一口氣。

兩人相對而笑,外面的喧囂熱鬧半點也吵不到這裏來,倒是難得寧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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