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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6章 第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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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6章 第26章

湍急的泥漿自山上滾滾而來。

謝宣和柱子正蹲在低窪處全神貫註的釣□□, 並未註意一旁的異常。

等謝壑奪門而出的時候,已是反應不及,他頓時急出一身汗來。

這時, 有一雙大手穩穩的把謝宣撈起來,抱在懷裏,三步兩步走到高臺上,李二亦將柱子迅速提到一邊去。

山洪頃刻漫過溝渠,攜著摧枯拉巧之勢, 謝宣剛剛蹲過的地方瞬間被洪水淹沒, 謝壑閉了閉眼,心中泛起一陣陣後怕, 腳底發軟。

“謝謝阿叔。”謝壑對謝老漢道謝, 謝老漢擺了擺手道, “在山裏討生活要仔細些, 下雨的時候山洪不知什麽時候就來了,小孩子可不能隨便在河溝附近玩耍, 很危險的。”

謝壑真誠點頭道:“是。”

柱子那頭已經挨上揍了, 李二脫了草鞋扒了柱子的褲子,將他按在大馬凳上就是一頓抽,柱子慘叫不已。

謝宣揭了頭頂的檾葉,小心翼翼的討好道:“爹爹,我再也不這樣了。”意思是你別打我!

謝壑揉了揉眼角道:“你不哪樣了?”

“不去釣□□。”謝宣試探道。

謝壑指著不遠處的河溝說道:“下雨的時候不許靠近那裏, 聽到沒有。”

謝宣從善如流的點了點頭,示意自己記住了。

謝壑深深的看了他一眼道:“如果下次下雨的時候, 你還在這裏逗留, 我保證你比柱子挨打挨得還慘。”

柱子的慘叫聲高一句低一句的傳來,殺雞儆猴, 謝宣瞬間老實了,由爹爹牽著手,老老實實往家趕。

惠娘已經聞訊趕了來,當著眾人的面她不好訓斥謝宣,如今謝宣進了家門,她當的一聲將門關上,拎著謝宣就進了前院。

謝壑頓了一下,掀簾而入。

惠娘扒了謝宣的褲子,抄起笤帚疙瘩就往謝宣屁股上招呼。

平時喋喋不休的小嘴,這會兒像個鋸了嘴的葫蘆,一聲不吭。

謝壑:“……”

“記住了嗎?”惠娘厲聲問道。

“記住了!我早就記住了,你還打我,你不是想讓我長記性,而是想打我了。”小家夥不服氣的說道,“爹爹明明都饒了我了。”

“還會犟嘴了?”惠娘繼續打,謝宣幹脆一聲不吭了,小脖子梗的很硬,心裏顯然不服氣,只是人小鬼大要面子,死活不吱聲。

謝壑見狀道:“剛剛多虧隔壁的阿叔,我們是不是要感謝一下人家?”

惠娘一聽這話有理,只是她剛剛被嚇昏了頭,一時忘了這茬兒,既然郎君給遞個臺階,她正好借坡下驢,放下手中的笤帚疙瘩,去外間盛了一碟點心去往隔壁家道謝。

謝壑拿了一瓶紅花油來,要給小家夥塗上,沒想到這小家夥人小氣性大,死活不在這屋裏待著了,他只好抱著孩子回了後院。

在後院的榻上,小家夥被藥油激的嗷嗷叫,最後還抽抽搭搭的哭了起來。

“這會兒倒是不逞強了。”謝壑搖了搖頭笑道。

“我才不要被柱子聽見呢。”謝宣別別扭扭的說道。

挺小的人知道要強了。

“這叫家醜不可外揚,就像柱子的伯母悄悄讓柱子他爹以耕牛做抵押借官府的錢,這事兒誰都不知道吧。”謝宣一邊悄悄跟他爹說話一邊讓他爹上藥的動作輕一點兒,怪疼的。

謝壑心中畫了個魂,原來李大家的是用這個辦法借到的青苗錢啊,這就不奇怪了,只是這事兒若讓李二家的知道了,恐怕不能善了。

長留村這一片人家,除了謝老漢是軍戶,不參與保甲,其餘人家各個都跟李大家連在一起,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李二貼補他哥貼補習慣了,耳根子又軟,被他大嫂軟硬兼施很快便會妥協。

只是李大是個臭名昭著的賭鬼,拉的窟窿相當於無底洞,地裏即便有出產,變換的銀錢也只會讓李大得了去,這也是謝陳兩家為何不給他家作保借青苗錢,因為他們清楚的知道,李大家的十有八九是還不上這錢的,借貸人還不上這錢,只能沒收這一甲裏的上等戶的私產,救急不救窮,誰願意自己辛辛苦苦攢下的家當被人拉走充公?!

一顆老鼠屎攪壞滿鍋粥。

這樣下去,與李大家一甲的人家都得倒黴。

謝壑垂首,邊給兒子上藥邊思索著什麽。

卻說惠娘端著一盤點心來到隔壁,薛氏在跟自己的老伴兒愁眉相對,怎麽算怎麽覺得二十畝田打不過鑼鼓來,除了交租、還了青苗錢,剩下的餘糧即便換成粗糧都很有可能出現青黃不接的情況,只是一天吃一頓飯又實在幹不動活兒,愁啊愁。

薛氏嘆了一口氣,回想起當年還在汴梁的日子,那個時候多好,一大家子都還活著,並未分家,分到的地也多,軍中也不抑配青苗錢,每日雖然勞累,但總過得下去,尤其是他們的孩子還活著,一到汴京城放榜的時候,便和朋友擠到街道兩側看狀元游街,每當這時他總會悄悄說:“等我長大了,也要考狀元。”

可惜她那可憐的兒子福薄祚淺,只有當兵的命沒有當狀元的命,而且那時候軍戶是不能參加科舉的,薛氏摸著手裏的一紙命令,心裏發苦,現在可倒好,熙州屯官向朝廷求了恩典,允了下面的兵將可以參加科舉。

只是當兵的打打殺殺的還行,捏筆讀書寫字實在是難為人,報名的人極少,屯官急了,規定一戶必須出一人參加科舉。

眾軍戶傻了眼,這下可倒好,不僅租子和青苗錢裹摞不清,又多了一項讀書的任務,屬實是……

“嬸子在家嗎?”惠娘端著點心在門外脆生生的問道。

“哎,來了!”薛氏聽到惠娘的聲音,忙將人讓到了裏屋。

惠娘將點心遞過去道:“剛剛多虧阿叔及時抱走了宣兒,不然山上的水一灌,河溝子裏瞬間就滿了,小孩子人小力氣小,少不得吃虧。”

薛氏這才明白了惠娘的來意,她忙搖了搖頭道:“鄉裏鄉親的住著,搭把手的事兒,惠娘客氣了。”

惠娘輕輕搖了搖頭道:“於阿叔講是舉手之勞的事兒,對我來講確是救命之恩,宣哥兒是我的命根子。”

薛氏也當過娘,自然知道獨子在父母心中的地位,她不禁紅了眼眶道:“看到宣哥兒這活潑可愛的性子,總令我想到大山小時候。”大山便是她已亡的獨子。

她拭了拭眼角岔開話題:“只宣哥兒一個到底太單薄了,你們夫妻還年輕,怎麽不多要幾個。”

惠娘哪裏好向外人說道她與謝壑之間的關系,只擺了擺手搪塞道:“兒女皆靠緣分,豈能是說有就有的?”

薛氏長嘆一口氣道:“這也是。”她捏了捏自己手中的告令作難道,“婆子我還真有一件事想請你幫忙。”

“嬸子但講無妨。”惠娘說道。

薛氏攤開手中的告令,小心的說道:“你家郎君是識字的,能不能教你叔寫幾個字?屯官下了命令,熙州的軍戶家裏得出一個人去參加科舉,我們哪是那塊料,連個大名都寫著困難,哎,這不是鬧呢?!只是軍令下來了,不去恐有懲罰,要是家裏有小輩就好了,也不必老頭子那麽大歲數去作這個難,小輩們年紀輕讀書認字總是比我們這老榆木疙瘩強。”

跟在謝壑身邊這麽久,惠娘多少是識字的,告令她看得懂,一時有些震驚,不是說大齊文臣武將涇渭分明嗎?而且文臣自詡才高八鬥,一直以為都是壓著武將一頭的,武將也不愛舞文弄墨那一套,這告令出的著實奇怪。

哎,這世上就是有這種事兒,想參加科舉的苦無門路,不想參加科舉的被硬趕著去,上哪兒說理去。

惠娘內心五味陳雜,她一時半刻沒敢替謝壑攬下這活兒,只道是:“既然如此,我回去問問郎君。”說著她站起身來。

薛氏笑著把人送了出去,回來時見自家老頭子在後院砍柴,他雖然腿腳不便,但做活兒很麻利,一堆柴三下五除二就劈完了。

老兩口前後腳進了屋,謝老漢拿幹巾擦了擦額頭上的汗,低聲問道:“今天怎麽這麽高興?”

薛氏一合掌笑道:“我給你請了個先生來,茶餘飯後歇著不做農活時,可以順道學幾個字,豈不妙哉?!”

謝老漢搖了搖頭,沒說什麽。

惠娘回去跟謝壑一商量,謝壑當即便應了,這對他來講,不算難事。

薛氏得了準信兒,心裏更加高興。謝老漢不幹活的時候,謝壑就教他來認字,筆墨紙硯舍不得買,就在院裏沙土地上寫,雖然於練好字無益,可到底省錢又方便,能寫了便好。

之前幫謝家砌屋的軍戶們,隔三差五會來長留村看看謝老漢夫婦,來來回回見著好幾次謝壑在教謝老漢認字,他們當著謝壑時,十分拘謹,一本正經。

等謝壑一旦回了家,這幫人立馬活躍起來,甚至有人湊到薛氏身旁道:“咱家姓謝,他家姓謝,我看我叔認字實在費勁,不如你們兩家並了宗,參加科考的人都是現成的了。”

“混說什麽呢?”薛氏輕輕拍了一下那人的後腦勺笑罵道,“純屬癩蛤蟆想吃天鵝肉,你看看人家是莊戶出身嗎?也配這麽想?!”

“不拘他什麽出身,總是一條路子嘛。”那人本也是玩笑,如今倒真正正經經討論起這事兒來了。

“你這話可就吃涼不管酸了,長留村小,可屯田的就這二十畝地,其餘都是山頭,不歸咱軍中管,兩家合並一家,租子也得翻著番的送往軍中,地卻還是那麽多,你讓一家人喝西北風去嗎?”又有人反駁道。

“害,倒也是。”於是幾個軍漢便不糾結這事兒,倒是薛氏暗中朝隔壁望了好幾眼,顯然是起了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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