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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0章 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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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0章 第10章

謝宣十分得謝老漢的眼緣,手裏不僅有一把羊角蜜吃著,旁邊還有謝老漢用河溝裏挖來的膠泥給他捏的一排小鴨子。

饒是這些,都沒留住謝宣的目光,小家夥一個勁兒的往夯土坯磚的地方看,幾個漢子一起掄石墩子,嘿呦嘿呦幹得很是起勁。

忽然一股糖醋的香甜味兒慢慢彌散開來,眾人一開始還能安心幹活,晌午已到,被足足的太陽地一曬,又使了半天的力氣,人在這時特別容易餓,眾人的目光一個勁兒的往隔壁瞟,忒香,不知隔壁做了什麽好飯,若能“討”來吃上兩口,也是好的。

謝老漢的老伴兒薛氏看了看日頭,決定準備午膳。她路過謝宣時,目光一頓,心裏連連的搖頭嘆氣,若她的兒子還活著,孫子大概也該這麽大了吧,可惜沒有如果,看自己的丈夫如此稀罕這麽大的孩子,她心裏不由得泛起一陣酸楚,忙背過身去用圍裙擦了擦渾濁的眼睛,默不作聲的去一旁生火做飯。

卻說,隔壁院子裏,惠娘的鯉魚已經下鍋,鯉魚被熱油煎炸的金黃酥脆,又熬了濃厚的糖醋汁,香氣四溢,她嫌屋子煙氣大,怕熏到謝壑,忙將他支去叫宣兒吃飯。

然後謝壑走到後院打開門一看,榻上哪裏還有謝宣的影子?他剛剛一直在前院,謝宣出門玩耍他一眼就能看見,然而謝宣剛剛並未走前門,謝壑心裏一急,忙從院子裏找起人來,連雞窩都翻了,楞是沒見這小崽子的影兒。

他一處處打量著院子裏的可疑之處,見墻角處因為要搭菜架子而被惠娘砍回來的木頭堆兒,被頹頹的不成樣子了,墻上還被蹬踹掉一塊墻皮,有兩塊土坯松碎了,足以見這小人兒為了翻出墻去而做的努力。

謝壑:“……”他知道隔壁搬來了新的人家,正在砌屋,叮叮咣咣很是熱鬧,這崽兒準是一覺醒來,聽見響動,忍不住爬墻去看,離家也不告訴大人,爬墻不走門,真是欠收拾。

謝壑面色沈沈的朝門口走去,欲要把小家夥親自拎回來,惠娘正好將鯉魚盛出鍋,擡頭沒看見兒子,見郎君氣勢洶洶的要去開門,便知這小家夥哪裏去了。

她擡聲叫住謝壑,用鍋鏟鏟了一塊鯉魚肉盛在白瓷碗裏,走過去將碗遞給謝壑道:“隔壁人家初來乍到的,宣兒又在人家家裏玩耍了半日,我們總不好空手登門,郎君端著這個去吧。”

謝壑從善如流的點了點頭,接過白瓷碗後推門走了出去。

謝壑走到隔壁時,一群褪去上衣的漢子正坐在陰涼處喝綠豆湯解暑,他那傻兒子獨獨湊到石墩子面前握住石墩把手,前後左右上竄下跳一陣亂晃。

可能是石墩子放的並不妥當,被謝宣晃過之後,正好脫離原先的位置,漸漸不平穩的要倒下去,而且還是沖謝宣的方向,謝老漢回頭一看,不禁急喊道:“孩子,快躲開!”

謝宣此時正背對著石墩子,聽到謝老漢的喊聲,不知道發生了什麽,直直的楞在了當場。

說時遲,那時快,謝壑三步兩步疾走向前,一把握住石墩把子,單手提起走了幾步,將其拎到平坦的地面上,動作幹脆利索,一氣呵成。

謝老漢與那群屯兵齊齊變了臉色,誰都夯過土坯,都知道石墩子的重量,平時都是幾人喊著號子合力才能擡起使用的,他們從沒見過有誰能將那玩意兒單手提起,這人到底什麽力氣?!

誠然,他們亦知將個稚子拽離危險更簡單些,可此人偏偏去拎石墩子,未嘗不是一種無聲的威懾,證明隔壁那家雖然是民戶,但也不是好惹的,在邊陲一帶,當是如此戒備,看似法子笨拙,其實聰明至極,又不傷情面。

謝壑平日的力氣拎這個著實不在話下,可如今他大病初愈,身上還有些倦乏,拎著石墩子走幾步路已是極限,不過目的達到了。

剛剛見他走來還有幾分不屑的屯兵,現在看他的眼神都變了,目光裏帶著一絲欽佩,這群屯兵心裏有了敬畏,自然不好隨意去擾民,或者頤指氣使的令鄉民去做免費勞動力,這在其他村裏並不罕見。

瘸腿的謝老漢走上前去,謝壑便知這是主人家了,他將手裏的白瓷碗遞過去,語氣溫和且客氣的說道:“稚子頑劣,來此叨擾了老丈半日,謝某心中實在過意不去,這是家裏做的糖醋魚,還望老丈笑納,若老丈有何難處,只管開口,鄉親鄰裏,能幫則幫。”

老丈推辭道:“孩子挺可愛的,只是之前爬墻差點倒栽蔥摔下墻頭,著實危險,這魚肉貴重,我們就不收了。”

謝宣差點被滾動的石墩子攆到,驚嚇過後,這會兒正心虛著,他躲在他爹身後弱弱的說道:“我吃了爺爺家的羊角蜜,爺爺也嘗嘗我阿娘做的飯食,這樣才好!”關鍵是他覺得他回家之後,挨爹一頓教訓是少不了的,這個爺爺心好,他日後還能常來躲著,拿人手短,吃人嘴軟,可不得提前打點好關系。

薛氏這時走了出來,將糖醋魚肉接過倒在自家碗裏,又在碗裏添了滿滿一尖碗的豆角燉肉片,不至於讓人端著空碗回去。

謝壑端過白瓷碗後,淡笑道:“客氣了。”

他溫和而疏離,文質彬彬,穿著長衫,又有一股子不遜任何人的好力氣,天然有一股清傲之氣,像個讀書人,又不單單是個讀書人,如若他穿的不是布衣,十有八九會讓人覺得是世家子弟。

謝老漢晃了晃頭,這個窮山溝裏哪裏來的世家子弟?有權有勢的大戶人家誰向這裏撲?!

謝壑告辭,謝宣也依依不舍的向謝老漢揮了揮手,他亦步亦趨的跟在自家爹爹身後,感覺到自家爹爹的沈默,他心裏七上八下的。

然而,謝壑並沒有說話,沈默著吃完飯,並耐心十足的等著謝宣吃完飯,見謝宣一點兒沒少吃的,磨磨蹭蹭的就是不看他,謝壑心裏微曬:這小東西還知道心虛呢。

不過,子不教,父之過。今日這小崽兒的種種危險行徑不說不行。

見謝宣還要膩在他阿娘懷裏撒嬌,謝壑手握成拳抵在唇畔低咳一聲道:“既然飯吃好了,宣兒,你隨為父來。”

謝宣還想抗拒,見謝壑眸底微沈,他頓時不敢了,可憐巴巴的隨父親回到後院。

還未等謝壑發話,謝宣見風使舵,連忙說道:“爹爹,宣兒錯了。”

“錯哪兒了?”謝壑問道。

“不該去玩石墩子。”謝宣小聲嘟囔道。

“還有呢?”謝壑繼續道。

“不該不告訴爹爹娘親就出去玩,惹爹爹娘親惦記。”謝宣想了想說道。

“還有呢?”謝壑繼續引導道。

“還有什麽?”謝宣納悶道。

“你是怎麽出去的?”謝壑問道。

“爬墻啊!”謝宣這小崽兒答得十分理直氣壯,絲毫不覺得自己有錯。

謝壑從竈房裏拎了一只山上摘來的野瓜,然後把謝宣叫到墻根底下,他將瓜舉到墻頭的位置,然後松開力氣,任由野瓜從他手中滑落。

“啪!”的一聲,野瓜摔在地上碎成兩瓣,謝宣怔怔的看著,不說話。

“若沒有隔壁老丈接住你,你從墻頭上倒栽蔥摔下去,腦袋的下場就如此瓜!”謝壑淡淡的說道,“而且墻頭的土坯被你使勁兒蹬的,松動了兩塊。”

謝宣哆哆嗦嗦的伸出手心來,認打。

謝壑拎出戒尺來,在兒子細嫩的手心上打了三下。

謝宣討價還價道:“墻頭不結實不是我的錯,即便我不蹬踹,風吹日曬雨淋它照樣會壞,爹爹怎麽不拿戒尺打風打雨?這第四下我不挨了。”他擡眸對視爹爹嚴肅的眼睛,弱弱的問了一句,“行不行?”

謝壑氣笑了,打了他三下,還知道犟嘴了,他回道:“不行,手伸出來。”

謝宣挨了四下打,委屈哭了,他嘟囔道:“那處的墻體本來就松動了,我今天看著那群叔叔在夯土坯,我站在旁邊學了好半天才學會,就想給家裏也夯兩塊,爹爹病了,這些事兒阿娘又不會做,她糊了幾次泥巴並不頂用,一下雨泥巴就會化掉,爹爹還因為這個打我,我再也不喜歡爹爹,不要跟爹爹好了。”

說著,他瞪著小短腿,嗷嗷哭著去前院找他阿娘訴苦,委屈壞了。

獨留謝壑怔在原地,他沒問清前因後果就將孩子打了一頓,是他不對。

聽到宣兒說再也不喜歡他了,他的心裏像被鐵絲勒緊一樣疼痛,窒息。如果連宣兒都不喜歡他了,這世上還有誰在意他呢?

謝壑自嘲的勾了勾唇角,內心一片苦澀,眼底彌散著濃濃的自厭情緒。

謝宣哭得雷聲大,雨點小,他故意停下腳步往後瞄了兩眼,見爹爹並沒有來追他,小腳跺了跺,更委屈了,小孩子都知道認錯,大孩子怎麽不知道?哄一哄他怎麽了嘛!好氣!

謝宣舉著自己紅腫的手心找阿娘吹吹,然後小嘴叭叭的告起他阿爹的狀來,對自己犯的錯一概不提。

惠娘好笑的拿來消腫的藥膏給他抹上,說不心疼是假話,可郎君教訓兒子,她從不插手,也就此時聽小家夥抱怨兩句,她一轉身郎君直直的站在門框處,楞不楞的,駭她一跳。

謝宣見他爹來了,手裏還不忘拎著戒尺,不禁有些畏懼的往阿娘身後一縮。

謝壑見兒子的動作,目光一黯,他深吸一口氣道:“這事兒爹爹也有錯,爹爹不知道家裏的墻體松動了。”他將左手背在身後,右手將戒尺遞了過去道,“爹爹允你打一下。”

謝宣見爹爹是來示弱的,不是來打他的,頓時松了一口氣,他十分大方的說道:“用戒尺打手心很疼的,爹爹知錯就好,我……我不打你。”

他從懷裏掏啊掏,掏出一塊拉絲的物什,然後遞給他爹道:“隔壁爺爺給的羊角蜜,我舍不得吃完,特意留了幾個給爹爹吃,哎,怎麽都沾在一塊了,不管了,反正很甜就是了。”

謝壑叼過兒子遞過來的羊角蜜含嘴裏嚼了,亦將左手伸開,裏面放著一把幹凈的羊角蜜。

謝宣驚訝的張大了嘴巴。

“很甜。”謝壑評價道。

謝宣不客氣的將父親手中的羊角蜜接過來,慢慢吃掉。

“宣兒還討厭爹爹嗎?”謝壑低垂下鴉羽般的睫毛,輕聲問道。

謝宣又吃到了羊角蜜,手心抹了藥已經不疼了,他十分豪氣的說道:“我跟爹爹天下第一好!”

謝壑繃緊的嘴角終於松快下來,他笑了。

惠娘不好甜食,看著爺倆膩膩乎乎半天終是和解了,她也松了一口氣,知道郎君介意什麽,她不禁開解道:“孩子還小,有時凈說些氣話,哪裏做的真?郎君不必句句都往心裏去。”

“嗯。”謝壑抿著唇齒間的甘甜,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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