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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那個小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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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那個小姑娘

寒冬臘月, 北風凜冽。

因為臨近過年,這樣天寒地凍的時節裏,臨安城反而比往時還要更加熱鬧。

最近幾日天氣越發寒涼, 透過微敞的窗牖,沈攸聽到沈風院裏的下人們灑掃時的低聲議論。

不知道今歲冬季的第一場雪,何時能到來。

她收回望向窗外的視線, 垂眸看著仍舊躺在床榻上, 雙眸緊閉著的男人。

他昏迷了五六日,臉型削瘦, 原本就線條淩厲的下頜, 如今更加鋒利,可臉色卻依舊蒼白。

沈攸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心頭的不安和悶窒, 下意識握緊他的手, 低聲說著話,“你聽到了嗎?”

“最近幾日好冷,這雪說不定哪天就下了。”

“...褚驍, 你能不能在第一場落雪之前醒來?”

“可以嗎?”

這些話她這幾日說了許多遍。

或是同昏迷的他閑聊,或是故意威脅他再不醒來她便搬離國公府。

可他沒有任何反應。

她原以為, 今日也是如此的。

卻沒想到,那只被她握在掌心裏的手倏地動了下。

沈攸怔住,整個人僵直著不敢動。

之後,他又動了下。

“褚驍...”

她哽著嗓音小聲喚他, 生怕這是她太久沒有休息好而生出的錯覺。

可並不是錯覺。

他以一種極輕的力道, 反握住她的手, 聲音沙啞艱澀,“沈攸...”

“我在, 我在,”直至聽到他喚自己的名字,沈攸才猛地回過神來。

“你醒了,你真的醒了...”

她眼眶霎時通紅,有些慌亂地伸手,想摸一摸他,卻又怕弄疼了他。

“你有沒有哪裏不舒服?傷口還疼不疼?”

褚驍搖頭,握住她的手努力緊了緊,用盡他現在全身所能用的力氣,“別走。”

沈攸吸了吸鼻子,“我去喊藺大夫,很快就回來。”

她想要起身,卻被他拉住。

他像是沒聽到她的話一樣,只不斷重覆,“別走。”

“別和姚亦謙在一起...”

“沈攸,你選我好不好?”

“什麽?你在說什麽?”

直到此刻,沈攸才註意到他有些渙散的目光。

她心底猛地一墜,指尖都開始發涼,“褚驍,我沒和姚亦謙在一起。”

“真的麽?”

“真的,”她用力點頭,小心翼翼試探,“姚亦謙出家了,你不記得了嗎?”

“出家...”他頓了頓,往日裏那雙專註而又銳利的黑眸此刻有些怔松,卻固執地想要將目光聚焦在她身上,“我以為...”

“你和他在一起了。”

“是夢嗎?”

他低聲喃喃道,有些分不清此刻究竟是現實和還夢中。

“是夢,”沈攸斬釘截鐵地告訴他,“那是夢,忘掉那一些。”

“是夢...”

得到她的答案,他蒼白俊逸的臉上浮現點點笑容,像是終於安心了,可卻仍舊握緊她的手,固執地想要告訴她。

“我夢見你和姚亦謙在一起,你說無法生育也沒關系,正好不必忍受孕育之苦...”

“你們成親了,你不要我了...”

沈攸之前相看的那些男子之中,有好幾個並非良人,可姚亦謙卻是個名副其實的溫潤君子。

他的家世、他的相貌、他的氣度,是多少旁的男子比不上的。

除了無法生育這一點之外,他幾乎是個再合適不過的成親對象。

若是沈攸連這一點缺點都不在意了,他好像真的沒什麽能拿得出手可以和姚亦謙競爭的。

“沈攸,別不要我...”

“別走。”

他神思忽又混沌起來,似是忘了沈攸才剛剛說過沒有和姚亦謙在一起的話。

卻對夢裏她離開他時那些鋒利和冷硬的痛記得尤為清晰。

他喉間哽咽,無助得像只被主人丟棄的大狗,抱緊她的手臂,只不斷喃喃重覆,讓她別不要他。

沈攸抿緊了唇,虛虛抱住他,“我在這兒。”

“褚驍,我就在這兒。”

她俯下身,直至肌膚相觸,被他身上滾燙的溫度燙得一驚,“你在發燒!”

褚驍已經聽不清她在說什麽,口中仍舊念著讓她不要離開的話。

沈攸想起身,卻被他緊緊拽住,急得揚聲朝外邊大喊,“來人!”

“藺大夫!”

“快來人!”

因為要給褚驍解毒,藺谷這幾日日日造訪國公府,甚至陳叔還安排了一間廂房給他休息。

因此此刻一聽到沈攸的喊聲,外頭的人急急跑進來。

一時之間,沈風院正屋裏站了許多人。

褚驍雖然閉上了眼,可卻像是陷入了夢魘之中一般,寒涼的冬日裏,額間滿是虛汗。

強烈的不安湧上沈攸心頭,那只被他握住的手甚至在發涼,“...藺大夫,這是怎麽回事?”

藺谷捋了捋花白的胡子,神情卻是輕松不少。

“沈大姑娘放心,國公爺既然已經醒來,那便是熬過了最難的一關。”

“可他適才不像是清醒的樣子。”

沈攸如何能夠放心,到現在褚驍的身上也還是燙的。

藺谷到桌邊寫了張方子,拿給陳叔。

“鎮國公體內的毒已經解得差不多,只是他昏迷多日身體虛弱,所以才會發燒,待這高熱之癥退下去,人便能好了。”

藺谷說得十分篤定,沈攸抿緊了唇,飄忽不定的心總算是落回實處。

喝過藥後,褚驍好歹不再出虛汗了,人再度陷入昏睡之中。

沈攸在床前守了他好幾日,眼底有著明顯的烏青,此刻靠在床榻邊,整個人疲憊不堪。

陳叔在一旁低聲勸著,“姑娘,要不您先到側房歇一會兒?”

若是主君醒來看到她這般模樣,定是自責心疼。

“主君這兒有老奴守著,他醒了就讓人去通知您。”

沈攸輕輕閉著眼,因為這幾日幾乎沒怎麽合過眼,現下頭重腳輕的。

她亦知曉自己不能再熬下去,便也沒有拒絕,任由綠蘿扶著自己去了側房。

房間門一關,屋裏再度陷入安靜之中。

——

褚驍做了個很長的夢。

夢裏的場景混沌淩亂,瞧不真切,可他卻清晰聽到了沈攸和姚亦謙說話的聲音。

她說,她願意嫁給姚亦謙。

他想要大喊,想讓沈攸別丟下自己,可卻無論如何也發不出聲音。

直至腳下有了實感,再擡頭一看,居然是沈攸同別人成親的喜堂。

“沈攸!”

他整個人如墜冰窖,想搶親,想把沈攸搶回來。

可才剛邁出一步,夢境就猛地一轉,由喜堂的大紅,成了一片茫茫的白。

臨安城外的寒冬裏,積雪沒至小腿深。

城郊的官道上,一輛馬車卡停在半道上,動彈不得。

風霜迷眼,寒風呼嘯。

十二歲的沈攸緊緊抱著已經變得溫涼的湯婆子,小小的身軀縮在馬車最角落裏,身上是嬤嬤給她披上的毛毯。

“姑娘,您待在裏邊,別出來。”

“嬤嬤,您小心點!”

嬤嬤一邊推開車門,一邊應了聲好,可聲音卻被湮沒在狂嘯的風聲之中。

有風雪趁勢裹進門縫之中,冷寒驟侵,沈攸下意識拉高毛毯,把自己團得更小,蹭著馬車車廂壁,挪到門邊。

隔著一道車門,斷斷續續聽得外頭嬤嬤與馬夫的說話聲。

“積雪太深!這馬已經不行了。”

“雪一時半刻停不下來,若是繼續待在這兒,我們都得凍死。”

“下車,走回臨安城吧。”

嬤嬤猶豫不決,可馬夫說的不無道理。

沒人知曉這場雪何時才能停,若是一直在原地等著,姑娘的身子如何受得了。

嬤嬤咬咬牙,又回身入了車廂,正要出聲,沈攸已經開口,“嬤嬤,我們走吧。”

主仆兩人攙扶著下了馬車,一落地,雙腿便陷入厚厚的積雪之中。

沈攸整個人幾乎要凍麻了,鼻尖通紅,藏在衣袖之中的手也是紅的。

風霜猛烈得幾乎讓她睜不開眼,幾次踉蹌險些直接跌入雪堆之中。

就在她絕望之際,忽聽得在這凜凜的風聲之中,夾雜著一陣又一陣不甚清晰的聲音。

像是馬蹄聲,又像是男子的聲音。

她仰首朝前望,瞧見這漫無邊際的雪地之中,有一隊官兵車隊由遠及近,疾行而來。

最前頭的人端坐於駿馬馬背之上,一身將軍盔甲,禦寒面巾遮住大半張臉,只剩下一雙漆黑狹長的眼眸。

分明也是個少年人,可望過來時,眼神如同這臘月的霜雪一般,冷冽又刺骨。

沈攸毫無防備撞入這樣一雙眼中,下意識抖了抖,便聽到少年將軍身邊的人問道,“前方是何人?”

馬夫欣喜不已,立刻揚聲回答,“承德侯府沈家,今困於雪中,還望各位大人出手相助。”

下著雪的天,除了落滿地的白皚皚一片之外,天色逐漸暗沈下來。

這一主二仆若是得不到幫助,只怕是等不到走回臨安城便要直接凍死在這雪天裏。

沈攸被風吹得僵硬的手緩緩擡起,哆嗦著唇,“還望大人相助。”

她的聲音像是雪地裏被凍壞的小貓嗚咽聲,很細很軟,還止不住地顫。

可坐在馬背上的少年將軍還是聽到了。

他定定看著不遠處這個裹得如同粽子一般的少女,擡手點了身後四個兵士,“你們四人,務必將承德侯家眷平安送回京城。”

“是!”

“多謝小將軍,多謝小將軍。”

嬤嬤和馬夫忙不疊躬身作揖。

小將軍吩咐過後,直接領著其他兵士,策馬離去。

沈攸冷得僵在原地,卷翹的眼睫上落了雪花,卻絲毫未阻她的視線。

她的目光緊緊跟隨著馬背上的那道挺拔的身影。

漫天的風雪之中,馬蹄聲遠去,寒冬的風吹開小將軍禦寒的面巾,那張沈俊卓絕卻仍帶著些許少年意氣的面容,只有沈攸一人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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