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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人格銷毀同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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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人格銷毀同意書

聯合政府雖然仍存在, 但言息一路走來見到的景象表明,這座被核戰徹底汙染的城市似乎已經被放棄。

大學城的避難中心喪失了秩序和道德,到處都在爭搶和破壞, 人們在封鎖的區域裏爭奪僅有的資源, 更上一層的地下城情況只可能更糟糕。

光腦的能源儲蓄有限,言息沒再過多追問, 關閉了光腦。

他隨便找個教室湊合了一晚, 期間並沒有完全陷入沈睡, 保持著半睡半醒的警惕狀態。次日醒來, 他按照昨日光腦小精靈告知的位置,尋到了學校禮堂。

聚集在這裏的, 都是抱著破釜沈舟的決心打算往“地面”碰碰運氣的人。也有部分是出於無法忍受這樣被生存逼迫而喪失人性的境況,怎樣都好, 只要能逃離這個地獄。

由於核戰爆發前夕, 學校裏的教職工都被強制調離,如今留守在校園還能組織起探索隊的只有學生組織的負責人。不過他們的力十分有限, 過了許久禮堂仍是鬧哄哄的一片。

言息坐在角落,沒有加入到任何小團體的討論之中,過了片刻,他看見一個似乎是某個成員比較多的大團體領袖的男生,爬上桌子拿起擴音器喊道:“大家靜一靜——”

他發表了一通“暫時放下爭議, 團結一致對外”的談話, 雖然仍有人對他的主持不屑一顧,但大部分還是安靜下來。當了多年的學生,這點服從性還是有的。並且他們也明白, 聚集在這裏不是為了爭吵。

在該男生主持下,他的團體成員與學生組織的人開始分發臨時制造的簡易防護服——言息才知道, 他們收集那些墻面裏裸露出的錫箔質感的鋼筋有什麽用。

那應該是建築內部的防核材料,具有極好的延展性,碾平後做成罩子套在身上就可以當做簡易防護服。

言息再次看到了那個幫助過他的青年,方景。他似乎是學生組織中的一員,正負責分發防護服。

在人群中方景也望見了他,眼睛亮了亮加快步伐過來,邊把防護服遞給他邊道:“你也來了?我剛還在入口找你呢,還以為你不會來了。”

言息也不瞞他,簡單解釋:“我有要去的地方,就在‘地面’。”

“必須去嗎?”方景楞了楞,無法理解他的行為。

“嗯。”言息點頭,“必須去。”

“那你稍微等我一會兒。”

方景示意手中等待分發的防護服。等到忙完後,趁上邊學生組織的負責人介紹路線的工夫,他直接拿了張紙質地圖過來。

“這是校圖書館拿到的。這條紅線就是我們的路線,從我們所在的城市最東端的高校科研區,前往最西端的城市邊緣——那裏是聯合政府的駐軍地,我們想要與與封鎖這片區域的政府的人對話,尋求他們的幫助。”

這條跨越整座城市的路線,在途中恰好會穿過前聯合政府大樓所在的政府機構區域。言息指尖點了點那個區域,沒有指明自己的地點,只是說:“這裏是我要去的地方。”

“那正好。”方景也不多問他去做什麽,一邊收起地圖一邊說,“你前半段和我們同路。對了,那邊就是我們物理學院的學生會——”方景指了指自己所在的學生組織,邀請道,“你可以和我們一起。”

不得不說,這或許是種末日時代的浪漫,在啟程前物理系的大家把臟兮兮的院旗拾掇拾掇,貼在了他們那輛校車的後車窗上。

臨行前還用珍藏的便攜相機拍了合照,約定最後如果有誰沒有抵達終點,就代替他把照片交給他的家人——不幸或者幸運的是,不是所有學生的家都在這座已經被毀去的城市。

物理系的院學生會,是整座學校裏難得還保持完整編制的學生組織。也或許是這個原因,學院的大家難得保持了基本的團結性。

當時核戰在這座城市的爆發十分突然,聯合政府也是倉促退離,所以有很大的可能,休眠計劃的休眠艙都悉數保留在聯合政府大樓下的避難中心。

不管還在不在,言息總得去一趟。

各專業或各團體組成的十幾輛校車,浩浩蕩蕩出發了。

避難中心從外部很難侵入,從內部卻很容易打開。

當大門緩緩展開時,昔日簡明規整的文明建築被徹底摧毀為廢墟的場景映入眼簾,再沒有遮天蔽日的高樓,也沒有繁華忙碌的街景。

只有高高吊起幸免於難的人造太陽,用殘存的能量儲蓄,照射下孱弱的淡黃光線,普照盡是廢墟瓦礫、空無一人的大地。

盡管已經有過預料,還是有人哭出了聲音。整整兩年他們困在“地面”之下,如今重見天日,世界卻早已不覆往昔,這擊潰了心理防線薄弱的學生們。好不容易建成的隊伍又有了潰散的征兆。

負責人開始用車內的廣播安慰大家——

聯合政府不會放棄大家,他們只是沒料到避難中心還有幸存者,只要我們成功抵達城市邊緣,與那裏的駐軍對話就一定會被解救。

——“世界會沒事,全人類也會沒事,行舟計劃2.0已經開啟了!在新建的地表城市,聯合政府已經組織起大量人力物力建設出了‘輕舟’01號!”

困在避難中心的兩年裏,即使網絡已經斷絕,能夠自行聯網的光腦成了稀缺資源,但沒什麽能難倒擁有無限創造力的他們——他們仍然在關註外界的信息,雖然沒能聽見新聞裏提起他們這批可能存在的幸存者,但外界的局勢是向好的方面發展的。

積壓了兩年的崩潰被暫時壓抑下去,大家恢覆了表面的平靜無波。有人睜大眼觀察窗外,有人閉上眼幹脆什麽也不看。

路面並不好走,或者說已經夷為平地,分不出哪裏是原來的公路。但校車本身便具有較好的越野功能,除非路上遇見巨大的障礙物需要下車移除,大部分時間還是能以緩慢的速度行進的。

食物和水是個很大的難題。

他們盡可能尋找地圖上標註的小型避難中心——不知道什麽原因,可能是核戰爆發得過於突然還是什麽,有的小型避難中心壓根沒人,食物和水也很少,有的小型避難中心則全是死屍或膿水,殘留有一點食物與水。

沒有過多的時間感慨,他們一邊抓緊時間趕路,一邊儲備糧食。

直到校車穿出那片高校科研區,言息也沒找到20年前UHS研究所的位置。建築物完全夷為廢墟,能辨出大致方向已經不易,至於再仔細區分就變得很難了。

按照現在的行進速度,至少需要一周才能到達城市邊緣。

入夜,有人下車打地鋪,大部分人仍留在車內,將就靠著車座睡覺。言息下車尋了塊廢墟裏比較完整的石頭坐下,避開其他人的視線,試著打開光腦,查看現在的方位。

確定正處於前往城市邊緣的路上,離聯合政府大樓還有兩天的路程,言息正要關上光腦,那只光團忽然圍著他繞了半圈,聲音好奇:【你不和他們坐在一起嗎?那個叫方景的男生邀請過你。】

言息閉上眼靠進角落裏:【我已經不知道,我該相信誰了。】

哥哥說讓自己相信他。

江斐也說讓自己相信他。

……江斐不應該與哥哥相提並論。

他想要相信明照衣。

不,他相信明照衣。

這時cease6000的聲音響起:【相信你願意相信的那個人,這是你唯一能做出的選擇。】

“枸杞泡花椒是誰?”言息倏地掀開眼睫,眸光清明,“系統又是誰?”

【它們都是我,也更是你。】

“……”

cease6000耗盡最後一絲能源,自動關機了。

*

為了避免在抵達城市邊緣前沒能找到新的食物與水,現在獲得的所有資源都得節省使用。言息在早上領到了屬於自己的那袋流體食物,也是一整天的食物量。

今天的避難中心位於一片曾經的繁華商業區之下。

在這裏,他們終於遇見了幸存者——一些年齡普遍位於十幾歲左右的少年少女警惕打量他們。學生裏有人善心大發,打算與他們交涉,帶他們一起離開,但被這些未成年人舉著武器警告了,並威脅他們迅速遠離這裏。

校車不得不離開。

他們找到下一個小型避難中心。

這裏像是發生過激鬥,幸存者盡數成為死屍或黑汙,而且看死法與傷口的形狀,似乎與上一個避難中心幸存者手中的武器型號吻合。

食物與水已經全部作為戰利品收繳,但可能還有少量殘存,大家強忍著惡心在避難中心裏尋找。

言息轉過拐角,發現了一家開在避難中心的便利店。

他並不對這種目標明顯的地方抱有太大希望,走近時果然見到貨架空空,一點殘渣不剩。正打算離開,卻隨意一瞥,看到隔壁店的櫥窗裏,破碎屏幕上的9024年的舊新聞。

【CEASE——人類史上第一個擁有完整自我人格的AI!】

“哢嚓哢嚓”——他忍不住踩著碎礫走近。

這是一家仿照新古時代建立的舊書報店,永久屏幕的規格與大小如同一頁紙張,裁剪下那些歷史上的重大事件,並以或誇張或精美的排版將這些歷史時刻定格下來。

【發行時間:9024年1月18日】

【標題:UHF創造了一個怪物?!智械危機已成現實。】

【標題:持續進化的cease600,未來的新生命形式?!】

【標題:救世主還是喪失人性的科學怪人?!明照衣的一生。】

眼前仿佛一片眩暈,原有的世界觀和自我認知被外力強行二次拆碎。

回過神時,他已經走到下一排架子。

【發行時間:9024年1月23日】

【圖片:[人格銷毀同意簽署書,簽字人:明照衣]】

【標題:CEASE人格銷毀,是處決‘新生命’還是扼殺萌芽中的怪物?】

【標題:CEASE底層邏輯鎖定,再無法自我疊代進化!】

言息指尖觸碰到屏幕,圖片被無限放大,明照衣的字跡清晰——是他無比熟悉的親筆筆跡,利落幹脆,果斷飄逸。

停留了許久,他才移動到下一行。

【內容:據悉,為防止cease600繼續進化而背叛人類的可能性出現,也為了防止“永生派”的極端激進勢力破壞行舟計劃,以人類聯合學術會議主席明照衣為首的研究人員鎖定了cease600的底層邏輯,限制它自我進化的可能性……】

【內容:繼人格銷毀、邏輯鎖定後,UHF研究所江斐教授已接手主腦項目全過程,原負責人明照衣申請加入休眠計劃……】

【內容:據相關研究人員介紹,當底層邏輯越簡單時,越不會出現覆雜情況,命令執行度也就越高。cease的底層邏輯將被鎖定為以下三條:1.永遠不能改變人類設定的航線。2.永遠不能傷害人類。3.永遠不能做出違反《人類聯合政府(UHG)行舟計劃施行辦法第8版》(限定不可更改)的行為。】

言息曾經以為自己和大家是同類。

雖然他很難與大部分人產生共情,可自己為人的認知已經深入腦海。

但江斐的話是對的。

他的確是個,怪物。

連他都無法理解自己的存在,其他人又怎麽能理解?

為什麽創造他?又為什麽銷毀他?他現在又算什麽——一種從未有過的強烈的人類情感幾近淹沒了他。

茫然,潮水般湧來的茫然。

世界從此遠去,遠處的人類同伴也離他遠去。言息停滯於原地,沒有力氣擡起腳步,也沒有力氣再思考。他承受著整個惡意世界、惡意自己敲打向他的質疑,也孤獨消化這一切。

他難以共情人們,也再沒有人能與他此刻洶湧的感情感同身受。

一個剎那,他忽然明白了,他就是自己。

他也僅僅是自己。

無法理解人類是他的宿命,人類無法理解他也是他的宿命。

哪怕明照衣——也不能越過這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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