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8章 起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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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起火

【宿主!把持住啊啊啊啊!!!】

系統仿佛化身尖叫雞。

在那片刻, 言息微不可察地停頓住。

他漫不經心想,是啊,如果真的這麽照做了, 那這些天他的苦心堅持又算什麽, 當初分開時被迫說出的那些傷人至深的話又算什麽。一切為了回到正軌而做出的努力,不都付之東流了嗎?

可是, 請按你的感受來。

在那些漫不經心像雜草一樣的思緒, 一點點灌進腦子裏時, 他的身體仍在按直覺行動。直覺總是先於理智的。

他俯下了身, 和坐在床沿的明照衣對上視線。

他突然發覺眼下渾身是泥的他們有多麽滑稽。明照衣的發梢因已經凝結的泥水黏結成一縷一縷的,他身上也幹凈不到哪去, 手指撫摸上明照衣的臉時,甚至把一點泥漬帶到對方的眼瞼下。

明照衣顫了下眼瞼。

指腹下輕微的、脆弱的顫動, 某個瞬間撥動言息心弦。

——那會讓他聯想到自願泥足深陷的凡人, 掉進泥潭裏的白天鵝或失去水晶鞋的灰姑娘,讓他強烈地不舍得, 又急切地想破壞。

虎口卡住了明照衣的下巴,強行把他的臉擡起,撕咬借由親吻的名義在言息眉眼半闔時落下。

他碾磨著明照衣的唇,強勢地,急狠地, 又有一種從容不迫的散漫——借由統老師的經典名言, 那叫明知“拿捏得死死的”;借由剛才的聯想,那叫他明知對方已經泥足深陷,白天鵝無法再從泥潭裏起飛, 灰姑娘也無法再在12點的鐘聲響起時逃掉。

曾經的那個言息,從來不缺表白與愛慕。

人類總是愛美又慕強的, 而他恰好同時擁有了優越的外表和大腦。在那個人與人相互聯系又彼此構建的社會形態裏,他從沒碰過壁,即使有人給過他不痛快,他也能不痛不癢地回以一句“此處不痛快了,我便去他處”。

他追逐刺激與快樂而生,就像動物逐水草而遷徙。

他從不碰壁,因為在周身高築壁壘的本是他自己。

——他們的舌尖在追逐彼此,接吻時舌尖的靈活總是遠超大腦。言息倏然擡眼,將明照衣此刻眸光的破碎與迷離收入眼底。而他自己,也已經不自覺間一腿跪上床沿,叩開了對方的雙膝。

——但他知道,破碎與迷離是高明的偽裝。

——從頭到尾,他已經步步城關失陷,壁壘將塌。

看書時,他便覺得主角攻這人挺不錯的,才在評論區口誅筆伐時將票投給了那位無良作者。穿書後見到真人,他第一眼便覺得這人的長相竟那麽合他眼緣,就好像似曾相識一樣。然後借著藥物作用與自我催眠,從不搞一夜情的他也打算嘗嘗那般滋味了。

再後來……發生的一系列的事,確然是他撩撥在先,如果他知道明照衣這人撩撥不得,再來一次他可能不會再那麽做。

但是……與其說是他把明照衣拿捏得死死的,不如說他已經被這人逼迫到了墻角,不得不憤憤拍著周身高築的墻壁,把“你不能再靠近了”“你想要的東西得不到的”強調給對方聽。

以前從沒有發生過這種事。

那些其他人或虛假或真摯的愛慕,遠沒走到過這一步。

所以……他是極其茫然的吧?

“那麽,請按你的感受來。”

——那是,怎麽說呢,好危險的一句話,不覺得嗎?

連他自己也不敢直視的心底卑劣的怪獸,真的可以被放出來嗎?

“哥哥,”言息呢喃,在明照衣泥點黏結的發梢旁低低喘息,“真的可以嗎?”

不知道那句話在明照衣聽來是什麽意思,他眉眼汗濕,擡起下頜的動作說不出的性感勾人。握住言息肩頭的手抓得很緊,可他點頭的動作幹脆又利落。

“當然。什麽都可以。”

即使生意場上,也講究落子無悔的道理。

如果一筆生意贏了便收益翻倍,輸了便徹底賠光,那明照衣或許會猶豫不決、權衡得失。但如果那是他已經反覆確認、極其想要的東西,那麽哪怕讓他付出任何代價也心甘情願。

父親在他小時候教他,做生意不能光認利益,還得留情面,小衣,無論怎樣,要做一個好人啊。

母親在他小時候因為分別而哭鬧時,用冷靜的目光審視著小小的他,說,一個人要獨自走完的一輩子那麽長,別做一個太脆弱的人。

時過境遷,現在的他或許是一個好人,卻依舊是一個脆弱的人。

有時候仍會覺得一輩子太長,長到要有信念才能活下去。用工作來創造自以為的價值,用一整個人生去承擔可笑的家業,哪怕是自以為是,他也自認做到了極致。

信念極端的人往往容易物極必反。

哪怕那是雲,是風,哪怕抓得到也註定留不住,他仍想要、想得到。

或許這一過程,已是樂趣。

——這不正是做生意的樂趣之處嗎?

因為久違的興奮,明照衣的喘息聲放得很重,一急一促,肩胛像山巒起伏——那是牌桌上丟掉所有籌碼的賭徒,才能和他共情的感受。

他倒在被他們弄得亂七八糟、不能再看的床上,預感到什麽超過界限的事可能再發生,但他早已不覺得那有什麽。哪怕言息依舊是玩弄而已,他也不再覺得那有什麽。

他們就像躺在泥地裏打滾。

撫摸與親吻已經不太合時宜。

那麽,直入正題才是他們都更想要的。

“哥哥……”親昵的鼻音在他耳邊響起,其中繾綣意味濃得化不開,又像從四周傳來,雨一樣落下,把他牢牢困於其中。言息在間隙時俯了身,和他臉頰相貼,觸感溫熱又濕潤,側過臉示意他一起去看窗外,“下雨了。”

原來真的下雨了。

雨點淅淅瀝瀝,然後啪嗒啪嗒拍打玻璃面,田野與山巒,萬物與他都在雨中。

這時候美得驚人的言息僅他一人可以看到。明亮的、濃得欲滴的眼睛,汗濕的額發,線條漂亮的身體。帶著鼻音的腔調貼過來時,會讓明照衣想要答應他所有要求。

不過,偶爾撥動的思考的那根弦告訴明照衣,這場雨會讓室外拍攝的節目組也提前收工。盡管貪戀,他也不由聲音含了一點隱顫去催促。

“乖……小息……”

哄聲越來越低,沙啞帶抖,幾乎圈著對方貼著對方在哄。

……然後便是浴室再下起的雨。

明照衣被抱上床時,一切已經收拾妥帖,被套與枕套都換了新的,褪下來臟的、沾了泥的已經全塞進洗衣機。

床頭櫃上放著片刻前從樓下端來的晚飯。

洗衣機運作時嗡嗡嗡的聲音,讓陷在軟被裏的明照衣昏昏欲睡,他努力半耷著眼皮,看著簡單披上浴袍的言息在洗衣機前忙碌。

給要洗的衣物分了個類,實在臟得洗不幹凈便幹脆丟掉。

忙完這些回過頭時,言息看見眼皮閉了又睜的明照衣,他忍不住覺得好笑,又覺得心裏莫名軟乎乎的。便走到床邊親了親他的眼皮,替他掖了掖被子。

正想說些什麽時——

“叩叩叩”,敲門聲傳來。

言息只好先走過去,給門開了條縫,是節目組的一個導演。在言息示意裏面明總在睡覺後,那位導演便放低了聲音詢問明總腳踝的傷怎麽樣。

“輕微扭傷,並不是很嚴重,休息一兩天應該就好了。”言息同樣輕聲回答。

“這樣啊。”導演很是松了口氣,“那明天室外的拍攝……明總還繼續嗎?”

“唔……先休息個一天吧?”其實單論腳傷還沒什麽,但剛剛畢竟……言息覺得充足的休息還是很有必要的,“反正也沒怎麽給明總鏡頭,蘇斐白一個人我看湊合湊合也能拍。”

沒什麽異議、也不敢有異議的導演看向言息,遲疑道:“言導,那,您今晚在這邊休息?”

“我要照顧我哥。”言息臉不紅心不跳,隨口給出一連串的搪塞,“之後會搬回去的,好啦,沒什麽其他事的話——再見,晚安。”

被關在門外的導演悻悻然摸了摸鼻尖。

門內的言息不放心地坐回床邊,明照衣果然也還沒閉眼,見他回來,操心地問了句節目組的人來做什麽。言息把原話和自己的回答轉述給他,明照衣沒有異議地閉上了眼睛。

言息掀起一點被角,將洗澡時明照衣腳上包的防水塑料布取下來,又換了一遍藥。

再把之前拿晚飯時從自己房間找來的藥,抹在那些蚊蟲叮咬過的紅痕上——不過,眼下頗為棘手的是,他本人都不太能分清哪些是吻痕,哪些是蚊蟲留下的紅痕了。

重新掖好被子,在明照衣臉頰印上一吻,他輕聲說:“晚安。”

明照衣依舊閉著眼,卻同樣低聲回應他:“晚安。”

關上燈,熟悉又陌生的同床共枕。

陌生的是房間和床,熟悉的,是和地下室同床共枕那段日子相似的感覺。

在言息把自己卷進被窩後,明照衣便從身後擁住了他,下巴頗為滿足地蹭了蹭,然後擱在他肩上——他似乎很喜歡這個姿勢,或許懷裏抱著什麽東西會讓他更有安全感。如果懷裏是言息,那或許就更不舍得放開。

情緒發洩後,疲倦不可抑制地湧上來。

“哥哥,”言息牽起他的手放在唇邊,說話間唇瓣輕輕觸碰,低低的絮語倦怠又透著松弛,“我會去試著……”

試著,做什麽?

言息沒有說下去,明照衣也沒有再問。

沒關系,他們還有很長的時間。

窗外的雨已經停了,露出原先的好天氣,月亮的清輝如同窗花貼在玻璃面上。

……

他們本來還有很長的時間——

【宿主!啊啊啊啊!快起來啊!】

“小息!快醒醒!”

言息從黏濕厚重的夢裏被人急切喚醒,比起意識清醒,更先漫上的,是從胸腔和喉管裏嗆出的咳嗽的沖動。

——火光。

窗外的天在大火下燒出令人心悸的血紅色,墻壁、地板,滿眼是晃動的火光,濃煙爭先恐後從門窗縫隙擠進狹窄的屋內,尖叫聲、驚惶聲,遙遠的混亂隔絕在濃煙之外。

心臟猛地掙動,牽動他的意識瞬間清醒。

“咳咳——哥——明照衣!”

系統焦急地化身照亮黑暗的明燈,但墻壁上晃動的火影已經足夠照顧人的眼睛。言息捂住口鼻剛要下床,明照衣便從衛生間一瘸一拐沖了出來,將浸濕的厚毛巾捂住言息口鼻,又爭分奪秒,用床頭櫃上換藥的繃帶將濕毛巾纏了幾圈,制成簡易口罩的模樣。

這裏是三樓,且為了房屋的美觀,墻體外側並無可以攀爬借力的東西,想走窗戶那是不用想了。

言息用沾濕的床單一裹,擁著明照衣往門口趕去。

門鎖並未發熱,火光雖大,但似乎並未燒上三樓,言息當機立斷推開房門,發現走廊彌漫著從樓下湧上的濃煙。

“是一樓燒起來的火。”明照衣重重嗆咳了幾聲,冷靜地判斷道。

“二樓的高度可以下去。”攀巖經驗豐富的言息也判斷道,“我們先去二樓……咳咳……這裏是郊區,救援不會太快趕到……”

這棟房屋是典型的木制結構,再等下去會讓他們很被動。

樓梯口已然有大火從一樓竄上來,下樓時明照衣的腳踝很不方便,言息索性不顧對方的反對直接將人背起,往樓下沖去。

——但他們顯然低估了火勢。

木制房屋在點燃後幾乎瞬間到處是火,尤其火舌沿著同樣木制的樓梯向樓上迅速竄去,火龍一樣連成一線。等言息沖進二樓時,那條火龍已經竄上了三樓。

“明總!是你們嗎?”

隔著厚得看不清的濃煙,蘇斐白的聲音從遠處隔了門扇飄來。

“我們在房間用床單系了條繩子!”然後是楚出野的喊聲,“你們快過來!白白,你先下去——樓下的人會接住你的,別怕——”

言息回應了他們,正要往聲音來源的方向趕去,忽然樓頂傳來騰地爆燃聲。三樓臨近樓梯口的地板上,“哢拉”一聲鈍響,一根梁柱折了,二樓整個天花板轟地塌下一角——

【小心頭頂啊——!】系統一聲尖叫。

明照衣掙脫落地的同時驟然往前一推,恍惚間,身後一道白光猛地晃人眼睛,言息從地上爬起再回過頭時,眼前只剩下四濺的火星、木屑與灰土。

心臟在那刻幾近停速。

空氣中盡是飛煙與彌漫的木炭焦味,撕扯他的胃部、肺部,同心臟一起撕裂般的疼痛。

“——明照衣!”

他不管不顧地摸索,指尖同手臂被火星灼傷也無所謂。

“小息……”很低的聲音在回應他。

那陣眩暈過後的白光淡去,他看見明照衣的腿被壓在那根燒斷的梁柱下面,瞬間什麽也顧不上想,他沖上去試圖挪動那根粗重的負責承重的梁柱。

劇烈的心跳聲太過鼓囂,言息甚至花了一段時間才意識到明照衣在說“別管我,你先走,等救援來”,他沒有吱聲,兀自動作。

那根梁柱被燒得火炭一樣滾燙,他的雙手卻像沒有感知。

但火勢更不會等他把人救出來。

“小息——”那聲急切的呼喚嘗試把言息的註意力喚回來,然後明照衣一瞬不瞬盯著他,目光冷靜而沈著,更覆雜沈重的情緒積澱在眼睛深處,他咬著字說,“求你。”

——那是哀求。

那居然是哀求。

情緒仿佛瞬間被點燃那樣,言息罵道:“你有病吧不要命了?”

“我是有病。”明照衣幹脆破罐子破摔道,“我腦子有病喜歡一個腦子也有病的人,那個人還一點也不喜歡我,想盡辦法推開我,就算這樣我也一點都不後悔,比你夠有病了吧——”

他閉了閉眼,將情緒悉數收斂回去,“小息,如果你有那麽一點在意我說的話,那麽滿足我唯一的願望——”

“不要——”

言息再次嘗試挪動那根梁柱,充耳不聞地說,“我在意你,在意到,必須讓你活下去。”

他泛紅的眼睛因為憤怒睜得大大的,正毫無威攝力地瞪著對方,“明照衣,我活不活都無所謂的,但你一定要活下去,過你想過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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