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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物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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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物生

芩竹只聽“叮”的一聲,腰間的器物突然變得完整,同時,自己身上仿佛被山石壓著,一下子跪倒在地,濃濃的困意襲來,身體不住地發虛。

她艱難地睜開眼,身邊是席卷的雪粒,龍卷風一般將她和商則包裹在裏面,巨大的壓迫讓她無法動彈。

商則把她拉起來,兩人想要沖出這道屏障,卻忽然感覺到有東西從側方飛來,他趕忙帶著芩竹下壓身體,扭頭一看,是一根銅針,還有個小的木人從空中跌下,又翻滾著被卷在風裏。

他扶著芩竹起身,那人卻越發的無力,整個人感覺輕飄飄的,她自己又腿腳發沈,商則急得喚道:“芩竹,怎麽了……”

話還沒說完,他看見了從四面八方飄來的淺淺白氣,盡數湧進了她腰間那個黑色長條裏。

那是他的本體,而白氣,像是之前在石方縣的命絲。

他想到了剛才明夷房裏那個互換命格的說法。

芩竹晃晃腦袋,努力清醒著腦袋,她想把那個黑色的長條拽下來,卻連手都擡不起來,她垂下眼,竟然發現能看到狼狽俯身的自己。

這是靈魂出竅了。

山風大作,滿山的雪都卷上了天,包括雜亂的山石,山腳下的人不明所以,擡頭遙望著遠處沖天而上的龍卷風,他們中有的人看著看著,便閉上眼聲息了去,躺在了地上。

龍卷風口直上的那處天空烏雲密布,黑雲越壓越低,一道閃電直劈下來,隨即又是幾道,摧枯拉朽地砸在山頭。

轟隆的巨響隨之而來,過後又是一道驚雷砍在神像上。

芩竹垂頭看下去,她好像看到了商則身上的虛影和她交換,那個黑色長條發出淡淡的光,繼續吸納著從遠處而來的白氣。

所以……是要她和商則的命格互換?可是為什麽,她會這麽累?

靈魂似乎越飄越高了,可以直面那尊神像,她看著這像,覺得奇怪,像是在照鏡子。

但漸漸的,她愈發疲憊,身上壓著的重量快要讓她喘不過氣,再次擡眼,那像就變得不同了,看著,像是明夷。

白光過去,又是雷電砸在像上。

無數祈福的百姓命絲被神像吸取緩緩沒了呼吸,而芩竹看著起初為自己樣貌的像相貌變換,突然明白了什麽。

如果商則是要和玄英真君互換命格,現在應當已經成了,可不知不覺的,芩竹也走進了這個局裏,帶著商則的本體,在本體找全的那瞬間,三個個體同時互換,她成了和玄英像互換的人。

而由無數生人獻祭做成的局,那些枉死的代價也從像後那人,嫁接給了她。

這像後面代表著誰?明夷?

天雷滾滾,在山頭撒歡似的亂劈,姜綰和麥子拖著那個早就被嚇暈過去的領路人漫無目的地逃竄。

下山的路卻被滾落的山石截住了。

兩人慌不擇路,這時候什麽都顧不了,看著路就註意不到天上砸下的雷。

姜綰崩潰大喊:“玄英真君呢,不會也被劈死了吧!”

麥子白她一眼,使勁拽了一把地上那個不省人事的拖累鬼:“早三年劈上天了!”

是哈是哈。

姜綰想著,好不容易找出一個空位能讓她們擠出去,這時,又一道雷從天而降,兩人只覺眼前溢滿白光,頓時一步也動不了,滿身汗毛豎起。

就在這時,一道人影瞬間顯在眼前,那駭人的雷電頃刻消失不見,姜綰深吸一口氣還在楞神,就被麥子拽了一把往山下跑:“你那個真君顯靈了,快跑!”

姜綰忙應道,又下意識擡手把腦袋上的玉簪拿下來,那簪子變得普普通通,再沒了之前的流光溢彩。

她不禁轉頭向身後山頂的神像處望去,心中隱約有個猜想。

幾乎同時,原本快被活生生壓死的芩竹驟然醒過神來,海水般的記憶沖入腦袋,什麽都想了起來。

三年前的常山,那夜,也如今日般雷聲大作。

她看見林時樂背上的商則突然失去神志,五指為刀燃起冷火,一把刺入林時樂的脖頸。

千鈞一發之際,芩竹都不知道自己動作能那麽快,閃身將商則的手刀挑偏了些,那火焰只燒了林時樂的肩頭,而商則依舊不依不饒,只取林時樂的性命。

林子裏雷雨齊落,終是她落了下風,商則那手即將穿過林時樂心口之時,天雷直要砸在商則身上。

同時,她看見商則的臉上驀地顯出莫名。

陰器為世間所不容,而他對付的又是有大氣運的人,不劈他劈誰。

芩竹都不記得自己是怎麽把木牌摘下來的,就記得當時木牌與那雷電相抵,空氣動蕩,三人都被震去一邊。

暴雨傾瀉而下,芩竹半跪在地上,耳邊的痣變紅,格外醒目,而她周身泛出金光,一道人影從她後顯現,飄在半空,那人和她一模一樣,只是穿戴華貴,眉目無情。

兩個人影即將融合之時,芩竹的那個木牌又飛了回來,那道光影消失,重新鉆進了牌子裏。

她也撐不住,倒在了地上。

雨點落在臉上,有一人身穿白衣緩步而來,他踏著滿地濕泥卻不染半分,蹲身在芩竹身邊,似乎要去拿她的那塊木牌。

芩竹睜了睜眼,來人身上帶著玄英頂特有的香,是師父來了。

她想擡手,卻看那人好像被什麽擊中,猛地後撤許多步,詫異地盯了她很久。

芩竹疑惑,想告訴他商則和林時樂的事,卻虛弱的無法開口。

再一看,明夷已經走到躺倒的那兩人身邊。

似乎是恍然大悟般,他看看芩竹,又看看地上的人,只見淡淡光過去,身穿白衣的人在地上撿起了什麽,就離去了。

大雪裹成的風裏,芩竹垂眸消化著她的記憶,還有很多更加遙遠的回憶,她幾乎分不出那究竟還是不是她。

所以……她只是下來歷了個劫?

她的靈魂還在半空,不上不下的,這時候她神思清明了些才看清,商則抱著她的身體,眼神卻是看向空中的她。

他的雙手已經染得和紅衣一般顏色,不知用了什麽法子強行拽住了她。

兩人隔空相望,商則忽然笑了,風中聽到他歡快的聲音:“我就是想和你道個別。”

芩竹楞楞看著他,在清楚了那些塵封的記憶以後,她知道他要做什麽。

商則手上用力,芩竹靈魂一晃,她難受地閉眼,再睜開後,是在商則的懷裏,他牽著她的手握住腰間的那個黑色長條,笑道:“你師父厲害,我也只能把你搶回來這點時間,再不動手,我也沒辦法了。”

她沒說話,一如既往面無表情地看著眼前的笑臉,下一刻,用力捏碎了腰間的長條。

捏碎了商則的本體,那個傳聞中陰器。

她明明沒有法力,那長條卻輕而易舉碎成齏粉,商則的笑臉還在,只是眼神暗淡下來,半開玩笑地說:“一點都不留情,好疼啊……”

芩竹抿唇笑了下,天雷落下,商則的身影逐漸淡去,和那化為飛灰的黑色長條一般,卷進雪堆裏。

而她周身的壓力猛然消失,一股力量充盈全身,擡手便將這滿山的風雪雷聲止住。

飄遠的灰,雪粒,和空中落下的雷,還有彈起的石塊,全都靜止下來。

芩竹撥開擋在視線之前的雪霧,看著那尊名叫玄英真君的像,平靜如常。

還挺會取名字。

她淡淡一擡手,神像碎裂消失,兩個身穿白袍的人被她從京城國師的住處強行拉了過來。

明夷她認識,另一個……應當就是傳說中的國師。

明夷自看見她的那一刻就不再慌亂,頹然坐在地上,而國師則是一個勁地往後縮,嘴裏叨叨著:“玄英真君,饒命啊!都是明夷讓我這麽幹的,這一切都是他!

是他非要成神,說你是凡胎神格,要和你換的!那些局也是他做的,是他讓我把那陰器敲碎了埋得,還有人……人都是他要殺的。”

“……他說,人命不夠,鎮不住你啊……”

芩竹忽然想到,很多很多年前,這人帶她在山門裏溜達曾說過的另一句話。

此時想想,竟是可笑。

她點點頭,也不再過問,轉頭走了,將山腳下莫名被抽走命絲的人還回性命,再將身後那兩人丟下界。

芩竹看著覆蓋天地的白雪,深深嘆出一口氣,上前兩步指尖輕繞,便有一些細碎的黑色顆粒聚在掌心,從長條的樣子變成一個木娃娃。

她擡手輕輕彈了一下它,再次擡眼,從眉心點出一縷清亮的光,展臂灑向天邊。

亮光自天上降下,散落在世間每個角落,冰雪消融,春暖花開。

芩竹捏著木娃娃晃了晃,從郁郁蔥蔥的樹木中,看見了山路上歪歪扭扭的兩個女子,定在半空,眼看著就要摔倒,她擡手將兩人扶正,又看了眼山下的景象,便旋身不見了。

待她走後,溪水覆流,落葉飄落,姜綰的半聲尖叫也重新吐出喉嚨,卻沒感覺到摔個半死的疼痛,睜開眼睛一看,自己竟然站得好好的。

她把自己身上身下摸了一遍,抓著麥子就喊:“嚇死我了!我還以為我要滾下山去了!”

可麥子沒有像往常一般敷衍她,只是呆楞著眼傻傻看著四周,姜綰撇了撇嘴,剛要再次開口,就被麥子一把拍在腦袋上,指著周邊景象道:“你看。見鬼了!”

“什麽?”姜綰無語道,“哪裏有鬼,艷陽高照,綠草如茵的,這天熱的我都要曬死了別說——”

等等!

她扯了裹在脖子上毛圍兜,定睛一看,這草這樹這花,她有多少年沒見過如此鮮亮的顏色了……

“完了,見鬼了。”姜綰喃喃道。

“什麽鬼?!”一聲大吼,躺在地上的領路人鯉魚打挺彈了起來,如臨大敵警惕著旁邊,四處看了看,以為自己還是在做夢,於是又激動地暈了過去。

姜綰和麥子同時無語將人打醒,拉著他向山下走去。

這才知,並不是夢,也不是幻境,是真的度過了雪季。

姜綰忽然想到了什麽,她把手裏捏著的那半根簪子舉起給麥子看,示意她將她那一半也拿出來,麥子照做,兩根簪子同樣灰樸樸的。

兩人對視,心中覆雜。

姜綰拿過簪子,猶豫道:“總不能是芩竹又死了?”

“不可能,她在玄英頂,這裏的雷再大也不至於劈到那裏去。”麥子認真分析。

“可是……”姜綰想說自己看見了兩個很眼熟的人,但又不確定,只能催眠自己相信麥子的話。

她拿著簪子敲來敲去,又拿兩邊斷口對上,左右移了移,忽然動不了了,姜綰低頭瞇著眼看,又捏著簪子尾端晃了晃。

竟是兩根斷簪又重新合成了一根。

姜綰眨眨眼,看麥子正坐在地上玩著旁邊的花,她默默擡手把簪子懟進了那人的頭發。

麥子以為她又是在惡作劇,理都不理拽下簪子反手敲在姜綰腦袋上,道:“再拿樹枝往我頭上戳,我……”

她話音一頓,看著手裏重新閃過流光的整個簪子。

“哈哈,芩竹又活了。”姜綰幹笑兩聲。

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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