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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婚燕爾(一)[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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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婚燕爾(一)

景霖依稀記得和宋雲舟的成婚之日。

那是在秋天。

天氣還沒那麽涼,至少和冬日裏那大雪飛揚的樣子是大不相同的。

他剛在朝堂之上駁去那什麽糟心的摘星臺的提議,皇上又忍不住給他安排婚事。

楓葉紅烈,皇上走下殿臺,看他的眼神裏都帶著不一樣的意味。

景霖犯惡心。

從那個狗皇帝邁下殿臺的第一步時,他就厭惡至極,想把那雙越靠越近的腿給砍了。

下來幹什麽,有話不知道在臺上說嗎?是他沒耳朵聽還是這皇上聲音跟蚊子細。

總得來說,在朝堂的每一日對於景霖來說都是……想罵人。

“我生病了。”景霖一回府,就站在門前一臉平靜地說道。

劉霄從門外馬虎馬虎地走進來,對著景霖繞了一圈,疑惑又憂慮。

主公站的板正,紫色朝服穿的那叫一個霸氣十足。滿目冷氣四漏,倒像是一下能讓別人生病。

但主公生病?沒看出來啊,哪裏病了,心嗎?

景霖挑了下眉,把鬥篷的繩子扯下,折了一道放到婢女手裏。他往裏走,走進自己的藥室。

拉開一個個抽屜,景霖神色如常地取出幾味安神的藥材來。餘光瞥見劉霄在一旁小幅度地跺腳,他收回眼神,道:“早在宮中找師父看過了,無藥可醫。神仙下凡都無力乏天。”

聞言,劉霄終於松下一口氣來。

這病癥是用來騙朝堂的,主公沒事就好。

“另外一個麽……”景霖把舉到眼前的藥材扔下,看著一株草藥在桌上被風吹得七零八落的,緩慢接著道,“是心病。”

“心病?”劉霄沒忍住重覆著景霖的話語。

“陛下想給我安排一門親事。”景霖嗤道,“笑話,他是準備當媒婆吧。跟有神經病一樣,一天到晚神經兮兮的。”

劉霄:……

“請個風水大師過來,給我算個命。”景霖吩咐道,“算算我,還有多久能活。”

劉霄一貫不理解主公心中想的是什麽,心病就心病,怎麽就突然跳成親事了,又怎麽跳成算命了?

不懂,但照做。

劉管事辦事還是很快的,上午安排的事情,下午就把人邀進府了。

風水大師鋪一進門,看見的便是大雅之堂。豪華繁麗,古韻典雅,大氣炳然。

他驚得楞在了原地,新奇地看著周圍院落別致,心道果然是丞相府,這布景真不是一般的好看啊。

經了管事提醒,他才恍恍然反應過來,尷尬地笑笑,跟著進了主堂。

大師跨進門檻,擡起頭來的第一眼就看見了景霖。

這位景府的主人,淮國的丞相。

風度翩翩,玉樹臨風。單穿一席白衫,垂下的發絲搭在胸前背後,傾水流淌。

眉眼中略含涼薄之意,極富有攻擊性。對上一眼便是噤若寒蟬。

大師不免後退了半步,半口氣卡在喉間。

“大師請進。”景霖放下一卷書卷,眨眼間,氣勢突然變得柔和了幾分。他擺出茶盞,自己先吹去茶渣抿了一口。

婢女貼心地請人落座。

大師抹去額尖的虛汗,點頭哈腰地順著婢女的意思來。

他上下掃蕩了一遍,大氣也不敢出。

廢話,這可是傳說中殺人不眨眼,最是陰險狡詐的禍國丞相!就算人長得好看,但哪有他的命重要啊!

景霖勾了勾唇,撐著腦袋,幾許發絲垂下,藏去了他嘴角的笑意。

他擺了擺手,劉管事便將一張紅紙遞給了大師。

“勞煩大師看看這生辰八字。”景霖像是只為了完成某種任務一般,說話都是漫不經心的。他瞧著自己的手,道,“有何不妥?”

大師接過紅紙,低頭瞧了一眼,問道:“這是誰的生辰八字啊?”

景霖淺淺一笑:“大師認為是誰的便是誰的吧。”

經此一句,大師也不敢多問了,仔細瞧著這八字,努力算著。

半響,大師偷偷睜開一只眼。

屋子裏靜的很,香爐內的香煙縷縷飄出,主座上的丞相還在淡定喝茶看書。

“額。”風水大師斟酌著話語,“這位公子呢,命中有兇,還是大兇……但肯定能化險為夷的,昂,沒錯,不必憂慮。”

景霖挑起眼簾,嗤了一聲,似毒信子般的眼眸掃了大師一眼,後者立馬被嚇得噤聲。

“當真?”景霖換了個姿勢,依舊用著慵懶的聲音說道,“大師是不是眼花了,再算一遍吧。”

大師腦子快要思考的爆炸了,不是,這八字到底是不是丞相的啊,他到底有沒有說錯話啊!

有沒有能告訴他到底是該說好話還是說壞話啊?!

“額……”大師又故作深沈地看了眼八字,小心翼翼地吐露實情,“這怕是……沒多久日子能活了,望他下輩子好好行善積德吧。”

景霖眨了下眼,指著那紅紙道:“那是我的八字。”

“啊不對不對!”大師立馬反悔,“我看錯了看錯了,這八字瞧來,看似是死局無疑,但這麽細細一瞧吧,大人猜怎麽著?錯綜覆雜,大兇大福並道而來,若是過了這死門關啊,那是一路順風順水,前途無憂啊!”

“無妨,離死不久了是吧。”景霖掃了下衣擺,對這些完全不在意。眼裏是冷冰冰,話意卻是傷心憂慮,“瞧來我這病情也是藥石無醫,永遠不可能好了。大師替我看看,是否有些辦法,使得我這死期緩上那麽一緩?”

“那必須是吃藥。”大師脫口而出。

“……”景霖白了一眼,像是在表達對這個沒長腦子的大師的無語。他起身,拿著竹簽去挑香爐裏的香料。

屋內,檀香味似是更濃了些,怡人心脾。

“大師。”景霖提醒道,“您也不是賣藥的大夫吧。”

景霖耗費心思請一個風水大師過來幹嘛,來咒他死順道再讓他多吃藥多喝熱水的?

誰那麽無聊。

大師尷尬地眨眨眼,也算是反應回來了。他猶豫地說道:“那,風水能夠影響人的氣運,草民看大人這府中布局啊,也許可以換換地方,我再放上幾件寶物——”

“這些物件我看慣了,不想移。”景霖淡淡打斷道。

“呃是是是,其實我看這院落布局,覺得風水好極了,改了才叫完蛋。”大師蹙著眉頭,左思右想也不知道該怎麽解決,道,“要不然草民給大人幾方祈福寶物,再畫幾張通靈符咒?”

“……”景霖失笑,“大師平日也是這麽和其餘百姓推薦的麽?”

大師瞪大了眼。

啊呀那不然呢?

但他突然想到,面前這個丞相大人好像是最忌諱神鬼之說來著?護國寺都沒去過一次,近來還因為摘星閣的事和眾臣唇槍舌戰……

那他這麽說,在大人眼裏,豈不就是——我愛騙老百姓的銀兩,他們那些人的銀兩是最好騙的了哈哈哈,現在我也要來騙你的銀兩,我要將價錢漲十倍賣給你,賺發了哈哈哈哈!

大師:……

“其實還有一個辦法,雖然這辦法損,但是見效啊。要看大人舍不舍得了。”大師破罐子破摔道,心中料定景霖絕對不會用這個辦法,說出來還能讓大人厭煩他,然後把他趕出府。他內心點點頭,道,“大人可聽說過沖喜?”

景霖的反應似是毫不意外,吐出一口濁氣,終於不抓著大師的話不放了:“聽過的,民間沖喜,借夫人的喜氣沖去丈夫的病氣。”

“哎對,草民就那麽一想,可能大人會接受不了,那就這麽算——”

“這個方法聽來不錯,大師細說。”

“……”

短短一炷香,大師已經瞪了好幾回眼珠子了,他“啊”了一聲,但還是顫顫巍巍地說了:“沖喜一事,天時地利與人和缺一不可,首先便是要找到這八字完全相符的人就極其困難,要是找來個什麽大人不喜歡的人,那不就是遭罪嘛……”

“這倒無所謂。”景霖回到座位坐下,悠閑地喝著茶,“既入了我景府,便是我的人,我自是真心誠意的喜歡的。”

大師:……

大師當場給景霖的生辰八字配了個八字。

“昌永二十八年,六月初六生?”大師拿起紅紙,道,“那幾年可死了蠻多人的,不好找啊。”

景霖默默記下了這個生辰,轉了下眼,拍了拍手:“劉霄。”

劉管家便走上前來,點點頭便是了解了主公的意思。他擺出一手,對大師說道:“有勞大師指路,我們這幾日爭取把這位良人找出來。”

大師:“啊?真找嗎?很難的。”

劉霄對著他笑,靜默不語。

風水大師左右看看,匪夷所思。但又不好違抗,便道:“好的,我陪你們一塊找。”

此後幾日,景府的奴婢一直在京城中晃晃蕩蕩。

沒多久,劉霄就把符合的人選出來了,畫了張畫像,給景霖過目。

景霖看著畫卷,站在原地楞了好一會。

滿張畫卷,就空落落地畫了一個人。關鍵是,這個人他都不知道該不該稱作是“人”。反正他在畫卷上是只看見了一團黑糊糊的圓圈,人的模樣沒看出來,倒更像是被抓成一團的頭發絲。

景霖甚至多嘴問了一句:“我這是要娶……一只黑色的狗麽?”說罷,他自己也覺得離譜。

劉霄顯然也被驚到了,忙搖搖頭:“主公,他是個人的!”劉霄指著右下角一列小字:“這,這他名字。”

景霖心中松下一口氣來,移開手指去看劉霄所指的名字。

——宋雲舟。

“宋,雲舟。”景霖念了一遍,道,“閑雲雅致,一葉扁舟。這名字倒不錯,但這個人……”景霖將視線重新移回到那團黑糊糊的畫像上,不忍繼續說下去。

這個人怎麽長成這副模樣,這連臉都沒有。

“因為他是個乞丐!”劉霄急忙解釋,“主公,調查過了,京城土生土長的乞丐,還是個啞巴。不用擔心水土不服,不用擔心洩露秘密,除了人長得潦草了些,還是個男的,但這無傷大雅!”

“男的?”景霖不可思議,搖頭,“我不娶男的。”

笑話,那狗皇帝看他看的眼睛都拉絲了,惡心巴拉的,這要是娶個男人回來,看他那眼神也這麽油膩倒胃口,真是渾身難受。

“可是就只有他了。”劉霄從袖中抽出另一幅畫卷,道,“要不然就是這些。”

景霖往另一卷卷軸上瞟一眼,又僵在原地。

“這是王大嬸家裏養的雞,這是牛爺爺家裏養的豬,還有這個,這是茶樓裏最會罵人的八哥——”

“……還是人吧。”景霖無語了,把宋雲舟的畫像扔回給劉霄,煩躁道,“啞巴就啞巴,把他給我打扮幹凈點。不說話不闖禍就行,少給我惹是生非最好。”

劉霄應了下來。

一個小乞丐而已,怎麽可能惹是生非嘛。主公真是太小題大做了。

僅僅兩日,一日發帖一日準備。景府就這麽迅速地成上親了。

來吃酒席的官員還面面相覷,你看我我看你,指著喜帖上面的人紛紛議論。

“你知道丞相娶的是哪家千金小姐嗎?”

“不是千金吧,我可聽說是個混日子的乞丐。”

“乞丐?!這娶來幹嘛的?”

“唉,不是說景相身子虛麽,你看他那風吹就倒的模樣,病懨懨的。說是這回請了個風水大師算命,把人娶來沖喜的呢,還是個男的。”

“能沖個屁啊,景相專信這種邪……放著皇帝指婚不要,這下還娶來個乞丐,嘖嘖嘖。”

這些人在桌上邊吃著飯邊說道,連景霖什麽時候來了都不知道。

“說來我都沒在拜堂的時候看到那個乞丐,你們說,不會是……”

“不會怎樣?”

說話的官員壓根沒註意其餘人沖他擠破了臉色,依舊故弄玄虛地反過頭,對問他話的人回道:“不會是醜如夜叉吧——啊啊啊景大人!”

那人連忙起身,嚇得連連鞠躬:“沒有的事,大人千萬別往心裏去。”

景霖端著一壺小酒,不甚在意地對大家擡起來示意了一下,而後一飲而盡。笑道:“就算是醜如夜叉,那也是我景府的當家夫人啊。內子常年饑寒交迫風餐露宿,不願見人,還請各位大人見諒啊。”

“當然不會當然不會!”其餘的官員跟著起身,對景霖擡酒示意,一個兩個爭相喝了下去,應和道,“大人的夫人肯定是美若天仙,不願除夫君以外的人欣賞,這是專屬大人的福氣啊,是我們不配了。”

景霖笑意不減,手上的酒壺輕輕擱在桌上,發出輕微的聲響。

官員都抖了一激靈。

“知道就好。”景霖一雙淡薄眼色甩去,眉間微挑,“景某的夫人可不是大家飯後笑料,尤其還是在這種大婚喜慶之日。各位嘴上都把把門,別日後禍從口出,還冤枉景某公私不分。”

“不敢不敢……”

景霖嗤笑一聲,率先離去。

“莫怪景某招待不周,新婚燕爾佳偶天成,景某只是想與夫人多待一會。這酒席,我看大家也吃飽喝足了,就散了吧。”

獨留下飯桌上一群心思叵測的客人。

劉霄走到臺中,操辦接下來的事宜,將這場婚宴完美收尾。

而另一頭,景霖走進了臥房。

臥房內,新娘穿著紅衣,安靜地坐在床榻上。

好罷,其實也不是那麽安靜,還是有些小動作的。

景霖看到榻上擺了好幾個像小鳥一般的小玩意了。

他嘆了口氣,拿起秤桿,去挑新娘的蓋頭。

說來,他還沒真正見過他的夫人長什麽樣。

若此人安分守己,他定不會……

“好美的人兒!”

景霖嚇了一跳——不是啞巴麽?!

緊接著,夫人直接抓住了秤桿,自己挑開蓋頭,與他對視。

長得還算不錯。景霖腦中浮現出這麽句話。

豈料宋雲舟下一刻一腳登出老遠,看著他,一臉驚恐:“臥槽你長得有點像那個大反派,天哪,反派必死無疑啊!”

反派……必死無疑?

這家夥在說什麽呢……

景霖有些緊張,他不知道宋雲舟對自己的反應怎麽這麽大,按理來說乞丐連權威是什麽都感受不到的,莫不是他施加的這層身份給宋雲舟壓力了?

“你,在說什麽?”景霖怔怔地看著宋雲舟,問道。

“你是個書裏的大反派呀!奸臣景霖!”宋雲舟慌忙道,“你知道你的結局是什麽嗎?被株連九族!天哪,我可只是個新時代有著社會主義價值觀的好青年!我沒有做什麽傷天害理的事情啊,為什麽要這麽對我!我不想和你一塊死,我還要好好活著呢!我能勸你別做壞事麽,不能懸崖勒馬起碼亡羊補牢一下,起碼不死好不好?”

景霖:……

景霖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還不如娶那只茶樓裏最會罵人的八哥,起碼能學他罵一罵狗皇帝。

這娶回來一個什麽鬼玩意?

景霖覆又睜開眼,靜靜看著宋雲舟。

宋雲舟眼裏的驚恐不似有假。

嗤。騙人的。

景霖想。

這莫不是哪裏派來的臥底,一個乞丐怎麽知道這麽多?

劉霄辦事不行啊。

他轉頭丟下秤桿,拍拍手,走出了臥房,獨留這個神經病在臥房裏哭天喊地。

“不要啊,求求你大反派!你喚回一點良知好不好?我可以跪下來求你的,我不想死啊啊啊啊!”

“我們好好談次心好不?其實我也不想看你去送死的嗚嗚嗚,我不想等死,我要回家,我不要死啊。我去我怎麽來的?我這輩子真沒做什麽傷天害理的事,我還是十佳好青年呢!老天你怎麽能這麽對我!”

有毛病的蠢貨。景霖內心罵道。

“把他嘴給我封上。”景霖瞇了瞇眼,捏著鼻梁,對下人吩咐道,“聽著聲音就煩,別讓外人聽見了。”

真是個,潦草又糟糕的婚禮。

事後,景霖每想到那一夜,都免不了對宋雲舟數落一通。

幸虧宋雲舟現在不那麽惹人厭了。

其實,也幸虧有那場緣分……

他們得以在彼此的記憶中留下不可磨滅的腳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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